第34章 凶险异常的漫漫前路

    已进深秋,寒气浸透了闻喜城的每一块青砖与瓦砾。朔风自北而来,卷起城头残破的旌旗,发出猎猎悲鸣,仿佛是这座孤城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喘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硝烟味,那是连日来备战留下的痕迹,也是死亡逐渐临近最真实的预告。

    张昭独自立于书房窗前,手中一盏冷茶早已失了温度。窗外,是沉睡中的闻喜,亦或是装睡的闻喜?他无法确定。清冷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把出鞘却未饮血的利剑。他不过弱冠之年,本该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年纪,可眉宇间却已刻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疲惫。那双曾清澈如水的眼眸,如今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映照着无边的黑暗。

    “留你们在这里跟随我守护闻喜,你们害怕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激起层层涟漪。话音落下,书房内长久地沉默着,两道人影——隐刃都伯马茂与宋果——,如同蛰伏的猛兽静静地倾听自己主公的吩咐。

    这两人,是隐刃的领军都伯,亦是他张昭最锋利、最隐秘的两把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线条紧绷,眼神空洞却又锐利,仿佛早已将个人的生死、情感尽数剥离,只余下对主人的绝对忠诚。这份忠诚并非源于简单的恩义,而是由无数个日夜的筛选、淬炼与共同经历的生死所铸就。隐刃的成员,一部分是从龙渊军中百里挑一的死士,另一部分,则是被战火吞噬了家园、亲人,被张昭从尸山血海中亲手拉出的河东流民。对他们而言,张昭不仅是主公,更是唯一的信仰与归宿。

    “不怕!”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主人亲自为闻喜十余万百姓争取一线生机,隐刃作为主人的护身利剑,就应该跟随主人奋战到底,绝不退缩!”

    他们的回答简单直接,却字字千钧。张昭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一一扫过二人的脸庞。他看到了他们眼底深处压抑的火焰,那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怒,是对敌人刻骨的仇恨,更是对他本人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份信任,重逾泰山。

    “好。”张昭点了点头,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北方吹来的寒流,“如今闻喜城内,有将近十余户富户大族人家,他们贪恋家产,不肯随百姓迁徙。这些人,也是此刻闻喜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他踱步至书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一旦王邑与於扶罗的联军兵临城下,他们为了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极有可能开城献降,甚至反过来助纣为虐。一个内部溃烂的堡垒,比十万敌军更可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直刺二人:“怎么做,你们应该不用我说了吧?要在敌人到来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我要一个……干净的闻喜城。”

    “属下明白!”马茂与宋果再次躬身,这一次,他们的动作更加决绝,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主人放心,明日清晨,属下定会还您一个……干干净净的闻喜城。”

    他们退出房间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然而,那股肃杀之气却久久不散,让整个书房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分。张昭知道,从这一刻起,闻喜城内将有一场无声的风暴掀起,血与火将洗刷掉所有的软弱与背叛。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仁慈?在这乱世之中,有时恰恰是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毒药。为了绝大多数人的生路,他必须亲手斩断那些可能成为毒瘤的枝蔓。这份沉重,只能由他一人背负。

    “周仓!”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门外,周仓魁梧的身影应声而入,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这位昔日黄巾军的悍将,如今已是张昭身边最得力的臂膀之一,忠勇无双。

    “主公,”周仓抱拳,脸上带着一丝犹豫,“我有一事要禀报。外城流民中的王双,并未随大部撤离,反而带着五百名青壮流民留了下来。他说,愿为主公效死,为闻喜百姓争取时间。此人已在府门外等候了快半个时辰了,不知主公……要不要见一见?”

    张昭眉头微蹙,陷入沉思。”王双?他不是应该跟随大队离开闻喜城了吗?“

    王双果然是一员悍将,勇力过人。在所有人都选择逃离的时候,他却逆流而上,这份胆魄与担当,确实难得。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召王双,再把鞠义也一并叫来,我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一身紧身皮甲的王双率先大步走入。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激动,但站定之后,却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地向张昭行礼,然后便如一根标枪般挺立在一旁,静候指令。他的眼神明亮而炽热,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又过了一刻钟,先登营主将鞠义才到。他全身披挂玄色铁甲,甲片打磨得锃亮,在烛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泽。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宝剑,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他面容冷峻,不苟言笑,身上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与王双的热血冲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麴义,王双,”张昭开门见山,语气凝重,“闻喜城,如今的坚固程度,已远超河东治所安邑。这么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绝不能留给任何敌人。毁掉,就是最好的选择。”

    此言一出,王双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而鞠义则只是微微颔首,似乎早已料到。

    “贾逵已经备好了三千桶火油。你们二人,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城内所有可以收集的易燃之物——柴草、布匹、木料,尽数堆积在关键位置。若城内不够,就以砍伐树木、准备滚木礌石为借口,到城外去收集。我要让这座城,在敌人踏进来的那一刻,变成一座无法立足的烈焰之城!”

    他的计划残酷而有效,这是玉石俱焚的最后手段,也是他为闻喜百姓争取生机的最后一道保险。

    接着,张昭的目光转向王双,语气缓和了些许:“子全(王双字),你带人去武库,领取五百副上好的铠甲,弓箭刀剑,一应配齐,规格与龙渊军相同。既然并肩作战,岂能让你的弟兄们仅凭皮甲御敌?这绝非我的作风。”

    王双闻言,激动得脸色涨红,单膝跪地,声音都有些颤抖:“多谢主公!王双……王双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起来吧。”张昭虚扶一把,“你现在,就是龙渊军的一员了。听闻你兄长王戎也是一员虎将,可一同加入。不过,你手下的这五百青壮,还需经过龙渊军的考验,方能正式编入。这一点,你要明白。”

    “末将明白!主公放心,我兄弟二人,定不负主公厚望!”王双的声音斩钉截铁。

    最后,张昭看向鞠义,目光中带着期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麴义,你的先登营,本就是天下闻名的边军劲旅。但要想融入龙渊军,同样要经过最严苛的考验。这是龙渊军的铁律,无人可免。你可有把握?”

    鞠义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属于军人的骄傲与自信:“主公,先登营上下,枕戈待旦,时刻准备着。我们一定会通过龙渊军的测试!”

    ……

    五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第六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大地便开始隐隐震动。起初是轻微的嗡鸣,继而化为沉闷的雷响,最终演变成铺天盖地的轰鸣。地平线上,烟尘蔽日,黑压压的南匈奴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闻喜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粗略估算,光是南匈奴的控弦之士便有六万之众,再加上王邑麾下剩余的将近两万的河东郡兵,足足八九万大军,将这座孤城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号角声、马嘶声、兵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闻喜城头,龙渊军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古朴的“龙”字,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张昭身披银甲,立于城楼最高处,身形挺拔如青松,任凭狂风吹拂他的战袍。曾经的稚嫩早已被战火与责任磨砺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棱角分明的坚毅轮廓。他目光沉静,俯视着城下那无边无沿的敌军,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周仓,”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旁周仓的耳中,“你说说看,你害怕吗?”

    周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豪气干云:“主公,您这不是说笑话嘛!俺老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主公您皱眉头!只要您一声令下,俺这就冲下去,把这些狗娘养的脑袋给您拧下来当球踢!”

    张昭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猛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周仓宽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周仓,你的忠心,我比谁都清楚。但是你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拼命。我们的命,比这些杂碎金贵得多。抵抗三天,耗尽他们的锐气,然后退入内城,再坚守两天。五天之后,我们必须撤离闻喜。”

    “啊?主公,咱们就这么走了?”周仓有些不甘心,挠了挠头,“我看这群家伙嚣张得很,不如……”

    “哈哈哈哈哈!”张昭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我也想和他们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但是周仓,我们不是来送死的,我们是来为身后十几万百姓争取活路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吧,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雒阳,嘉德殿内,气氛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大殿龙阶之上小皇帝刘辩浑身颤抖的坐在龙椅之上,左手第一位就是西凉杀神,董卓高踞在龙床之上,肥胖的身躯几乎要将龙床压塌。他满脸横肉因暴怒而扭曲,一双三角眼射出凶光,死死盯着下方群臣。殿内文武百官噤若寒蝉,人人低头,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董卓粗重的喘息声。

    “张昭!这个小王八蛋!”董卓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乱跳,“杂家纵横天下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个缠磨头!给我传令!传令给徐荣,让他立刻整合河东境内的西凉军,与王邑、南匈奴联手,给我把张昭那个小畜生碾成肉泥!杂家就不信,他还能上天不成!”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又要血溅朝堂时,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董相国,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刚刚回到雒阳的太常种拂,种拂越众而出。他须发略有些枯黄,面容清癯,脊梁却挺得笔直,。

    “依老臣之见,相国不必如此动怒。”种拂拱手,不卑不亢,“一道诏令便可解决之事,何必劳师动众,浪费我军精锐?我军当前之大敌,乃是手握并州狼骑、拥兵自重的并州刺史丁原。至于闻喜那个毛头小子张昭,不过是疥癣之疾。他不是想要官职吗?给他便是!一个虚衔,又不损我军分毫。至于他提出的其他条件,我们大可敷衍一二,也算是变相的安抚。他要平西将军?好!给他!四平将军、四镇将军,听起来威风,实则不过是镇守一方的杂号罢了,比不得相国您真实掌控河东郡来得实在。”

    种拂眼中闪烁着老辣的智慧光芒:“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将并州北部那些苦寒贫瘠、胡汉杂居的郡县一并封给他。让他与丁原这两只老虎去争食,让他们自相残杀,彼此消耗。如此一来,我军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这招“驱虎吞狼”之计,不可谓不毒辣。

    然而,站在董卓身侧的李儒,那双黝黑发亮的眼睛却骤然眯起,紧紧盯住了种拂。作为董卓最信任的谋士,他深知种拂虽表面归顺,但其家族世代为汉室忠良,骨子里流淌的,永远是对汉室的忠诚。这份突如其来的“妙计”,究竟是真心为董卓谋划,还是另有所图?

    “董相国!”李儒突然厉声开口,声音尖锐如刀,“微臣有话要说!种太常如此为张昭那小儿谋划前程,是不是……有点过了?难道你已经暗中投靠了他?那可是‘平西将军’!位高权重!若是让他得了势,与丁原联手,我们这些人,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李儒的质问如同毒蛇吐信,直指种拂要害。

    种拂性格刚烈,素有“倔种”之称,哪里受得了这等污蔑?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李儒!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老夫对董相国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当初是谁亲赴河东,联络世家,欲图共诛张昭?你说我投靠张昭,背叛相国,这是赤裸裸的污蔑!再说要把张昭迁往河朔之地也是你的主意,我只不过是更加大胆而已。老夫真心为董相国好你却诬陷我,老夫就让你看看我是何用心?”

    他越说越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就好像是一位一生清誉的老臣,在这朝堂上,竟被逼到了绝境。

    “董相国!”种拂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死死锁定殿中那根象征着皇权与秩序的巨大铜柱,“今日,老臣便以死明志,以证清白!”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冰冷坚硬的铜柱狠狠撞去!

    “砰——!”

    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巨响在嘉德殿内炸开。鲜血,如泼墨般四溅开来,染红了光洁的地面,也染红了周围大臣们惊恐的脸。种拂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人事不省,只有那摊刺目的鲜红,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老臣最后的尊严与悲愤。

    整个嘉德殿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惊呼着去护驾,有人手忙脚乱地想去救种拂,更多的人则是呆立当场,面如土色。

    高座之上的董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他看着地上那滩鲜血,又看了看种拂苍白如纸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发懵,愣愣地发起了呆。这混乱、血腥而又充满算计的一幕,正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最真实的写照。

    千里之外的闻喜城,张昭并不知道雒阳发生的一切。他只知道,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不久的将来即将化为一片火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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