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夜探义庄得铁证

    一、济世堂里的案情拼图

    九月廿九,申时三刻。

    济世堂后院厢房里,李衍正对着一桌子零碎玩意儿发呆。

    桌上摊着:一块焦黑的西园军令牌,三片从孙掌柜那儿拓印的玉符纹路图纸,一张手绘的洛阳城简图,还有十几个写了字的小木片——那是他从流民营打听来的失踪者信息。

    墙角药炉咕嘟咕嘟响着,孙掌柜在熬一锅据说是“提神醒脑”的汤药,味道闻起来像煮了一锅臭袜子。

    “我说掌柜的,”李衍捏着鼻子,“您这药是要救人还是要熏人啊?”

    孙掌柜头也不抬:“爱喝不喝。这是给你晚上用的,义庄那地方阴气重,不喝点壮阳驱寒的,回来准做噩梦。”

    李衍咧嘴一笑:“噩梦我倒不怕,我就怕那儿的看守不让我进去。”

    “所以让你喝药。”孙掌柜终于转过身,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喝了,一个时辰内五感会变得特别灵敏,能闻出三十步外的血腥味,能看清三丈外蚊子腿上的毛。”

    李衍接过碗,盯着里面翻腾的黑色液体:“掌柜的,您这该不会是……那个什么……五石散之类的吧?”

    “放屁!”孙掌柜吹胡子瞪眼,“那是那些公子哥儿吃的玩意儿,我这是正经的‘五觉散’,祖传配方!就这一碗,值五十金!”

    “五十金?”李衍手一抖,“那我还是不喝了,把我卖了都不值五十金……”

    “喝!”孙掌柜瞪眼,“不喝今晚别想出门。”

    李衍苦着脸,捏着鼻子灌下去。药汤入喉,一股辛辣直冲脑门,紧接着是奇怪的甘甜,最后留下满嘴的苦味。

    “呕——”他干呕一声,“这味道……真是层次丰富。”

    “废话,五十金呢。”孙掌柜满意地看着空碗,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这个也带上,万一被发现了,撒出去——能让人暂时失明一刻钟,够你跑二里地。”

    李衍接过瓷瓶,掂了掂:“掌柜的,您这是把我当江洋大盗培养啊。”

    “江洋大盗?”孙掌柜嗤笑,“江洋大盗有你这么能惹事的?才来洛阳几天,得罪了衙门、惹上了黑市、现在还要去捅义庄这个马蜂窝。”

    李衍把东西收好,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城防图。

    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义庄的位置——洛阳城外西南五里,孤零零的一个小院落,背靠乱葬岗,前临沼泽地,只有一条小路能通到官道上。

    “这地方选得真讲究。”李衍指着图,“背阴面水,易守难攻,真要有人来查,跑都没处跑。”

    孙掌柜走过来:“看守是个姓冯的老兵,跛了一条腿,带着个哑巴学徒。两人在那儿守了五年,平时深居简出,逢年过节才进城买点东西。”

    “老兵……”李衍眯起眼,“瘸腿还能守义庄?衙门倒是挺会安排。”

    “所以我说,这地方不简单。”孙掌柜压低声音,“我托人打听过,那冯老头虽然瘸,但单手能提起百斤的棺材板。哑巴学徒更怪,有次进城买东西,三个地痞想抢他钱,被他三拳两脚全放倒了——事后还装傻比划,说自己‘不小心’。”

    李衍笑了:“有意思。一个瘸腿老兵,一个会武功的哑巴,守在存放流尸的义庄……掌柜的,您说这像不像钓鱼的饵?”

    “饵?”

    “故意放几具窦武旧部的尸体在那儿,看谁会来查。”李衍手指敲着桌面,“来查的,要么是同党,要么是敌人——不管哪种,抓了都有用。”

    孙掌柜脸色一变:“那你还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李衍伸个懒腰,“他们钓鱼,我就不能当个咬钩的泥鳅?咬了饵就跑,气死钓鱼的。”

    他说得轻松,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秋风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

    李衍开始准备夜行装备:黑色劲装、蒙面巾、鹿皮手套、一把短刀、一捆细绳、几枚铜钱,还有孙掌柜给的瓷瓶。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检查,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对了掌柜的,”他忽然想起什么,“您知道窦武的亲卫营,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吗?”

    孙掌柜沉吟片刻:“窦武掌北军时,麾下最精锐的是‘武卫营’,分甲、乙、丙三队。甲营只有三百人,都是死士,据说每人颈后都有刺青——三个篆字变形组成的徽记:‘武’、‘卫’、‘甲’。”

    “武卫甲营……”李衍记下,“三百死士,六年了,还能剩多少?”

    “不好说。建宁元年那场清洗,北军死了上千人。但有些人提前得了风声,跑了。”孙掌柜叹气,“这六年来,陆陆续续有人被找到、被清除。如果流尸案真是针对他们,那恐怕……剩不了几个了。”

    李衍沉默。

    他想起流民营里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想起那个疯老头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老铜铺胡掌柜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三百死士,或许曾经荣耀,如今却像野狗一样被追杀。

    “掌柜的,”他站起身,“如果我今晚回不来……”

    “别说晦气话。”孙掌柜打断他,“你要回不来,那老酒鬼非得从江南杀回来,把我这铺子拆了。”

    李衍大笑,推门出去。

    门外夜色已浓,一弯残月挂在东天,星子稀疏。

    他回头冲孙掌柜摆摆手,纵身上了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孙掌柜站在院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药炉里的火渐渐小了。

    二、义庄夜探,暗藏杀机

    亥时三刻,义庄。

    这地方比李衍想象的还要偏僻。

    从官道下来,走一里多的泥泞小路,穿过一片芦苇荡,才能看见那座孤零零的院落。院墙是土坯垒的,塌了好几处,大门是两块破木板,用草绳勉强拴着。院里三间瓦房,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唯一的光亮,来自正中间那间房的窗户——昏黄的油灯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李衍伏在五十步外的土坡后,嘴里叼着根草茎,仔细观察。

    孙掌柜给的“五觉散”果然起了作用。他能清楚听见院里传来的咳嗽声,能闻见空气中淡淡的尸臭和霉味,甚至能看清院墙裂缝里爬行的蜈蚣。

    “一个,两个……”他数着呼吸声。

    院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呼吸粗重些,频率慢,应该年纪较大;另一个呼吸轻而绵长,是练家子。

    “瘸腿老兵,哑巴学徒。”李衍心里有数了。

    他原本计划用药迷晕两人,但现在改了主意——如果这真是个陷阱,那下药可能反而会惊动暗处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只黑色甲虫。这是下午在济世堂后院抓的“夜行虫”,受惊会发出尖锐的鸣叫。

    李衍轻轻一弹,甲虫落在院墙上,开始鸣叫。

    “吱——吱吱——”

    院里立刻有了动静。

    房门打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出来,提着一盏灯笼。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左腿跛着,走路一颠一颠,但右手握着一根铁棍,握得很稳。

    “什么玩意儿?”老头嘟囔着,朝院墙走来。

    就在这时,李衍从另一侧翻墙而入,落地无声,一个翻滚进了西厢房的阴影里。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老头走到墙边,用灯笼照了照,只看见几只甲虫。他骂了句粗话,踢了脚土块,转身往回走。

    李衍等他进屋关上门,才从阴影里出来,蹑手蹑脚走到正房窗下。

    透过破窗纸的缝隙,他看见屋里情形:老头坐在桌边喝酒,对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无表情,正用布擦拭一把短刀。桌上摆着两个碗,一碗咸菜,几个馒头。

    两人都没说话。

    但李衍注意到,年轻人的耳朵不时会动一下——他在听外面的动静。

    “果然不简单。”李衍心中暗道。

    他绕到房后,那里是停尸房。三间房,东边那间门锁着,中间和西边都敞着门,里面黑漆漆的。

    李衍先摸进中间那间。

    一进门,浓烈的尸臭扑面而来。即使有心理准备,他还是差点呕出来。屋里停着四具尸体,都盖着白布,地上洒了石灰,墙角堆着些破草席。

    他快速检查:四具尸体都是流民打扮,死亡时间超过五日,身上无特殊标记。

    “不是这些。”李衍退出来,转向东边那间。

    门锁着,是普通的铜锁。他从头发里抽出根细铁丝,捅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门进去,这里的尸臭更浓,混合着一种奇怪的草药味。屋里停着五具尸体,四具盖白布,最里面那具盖着草席。

    李衍走到草席前,轻轻掀开一角。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勉强能看清死者面容:四十来岁,国字脸,络腮胡,面色青紫,脖子上有勒痕——是窒息而死。

    他戴上鹿皮手套,开始检查。

    先是手:虎口、掌心都有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握刀枪留下的。右肩有一处箭伤旧疤,结痂脱落后留下铜钱大的凹痕。左小腿有道刀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

    “老兵。”李衍低语。

    他翻动尸体,检查颈后——果然,刺青清晰可见!

    不是简单的图案,而是三个篆字变形后交织成的徽记。李衍借着月光仔细辨认:“武……卫……甲……”

    武卫甲营!窦武的死士!

    李衍心跳加快。他继续检查,在死者腰带内侧发现一处硬物。割开腰带,里面藏着半块玉符!

    玉质温润,边缘有烧灼痕迹,刻着精细的纹路。与孙掌柜那三块一模一样。

    “找到了……”李衍正要取下玉符,忽然停住。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瘸腿老头和哑巴学徒,正朝停尸房走来!

    三、梁上君子,险中取证

    李衍瞬间做出判断:来不及出去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房梁上。这停尸房屋顶很高,梁木粗大,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脚尖一点,纵身上梁,刚在阴影里藏好,门就被推开了。

    冯老头提着灯笼进来,哑巴学徒跟在后面,手里握着短刀。

    “刚才好像有动静。”冯老头嘟囔着,举灯笼四下照。

    灯光从李衍藏身的梁下扫过,差一点就照到他脚。李衍屏住呼吸,纹丝不动。

    哑巴学徒走到草席前,忽然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那里有李衍刚才踩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向冯老头,做了个手势。

    冯老头脸色一变:“有人来过!”

    他快步走到草席前,掀开查看尸体。当看到腰带被割开时,他眼中寒光一闪:“搜!肯定还没走远!”

    哑巴学徒迅速从怀里掏出个竹哨,放在嘴边——

    “嘘——!!”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李衍心中暗骂:果然有埋伏!

    几乎在哨声响起的瞬间,义庄外传来马蹄声!不是一两匹,是至少五六匹,正从沼泽地方向疾驰而来!

    冯老头和哑巴学徒退出停尸房,守在门口。外面马蹄声渐近,有人翻身下马,脚步声沉重,是穿着皮靴的。

    “怎么回事?”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有人潜入,查了甲三号的尸体。”冯老头恭敬回答,“腰带被割开,但玉符应该还在。”

    “废物!”沙哑声音怒道,“进去看看!”

    李衍在梁上听得真切——这声音,他在鬼市仓库听过!是那个戴面具人的手下!

    两个人走进停尸房,都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为首那人走到草席前,检查尸体,果然在腰带夹层摸到了玉符。

    “还在。”他松了口气。

    “头儿,要不要搜?”另一人问。

    “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两人退出房间,开始指挥手下搜查院落。李衍在梁上数了数,总共六个人,加上冯老头和哑巴学徒,八个。

    硬拼肯定不行。

    他脑中飞速转动,目光落在草席尸体上。玉符还在死者身上,但这些人很快就会把尸体转移——到时候再想拿就难了。

    必须现在下手。

    李衍从腰间解下细绳,一头系了个小钩子。他慢慢放绳,钩子悄无声息垂下去,靠近尸体的腰带。

    外面搜查的动静很大,翻箱倒柜,骂骂咧咧。这正好掩盖了细绳摩擦的声音。

    钩子精准地钩住玉符边缘,李衍轻轻一提——玉符脱离腰带,缓缓上升。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安静下来。

    “头儿,都搜遍了,没人。”

    “不可能!一定还在这里!再搜!”

    脚步声又响起,有人朝停尸房走来。

    李衍加快动作,玉符已经升到半空。他手腕一抖,玉符飞入手中,同时收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发出一点声音。

    刚把玉符揣进怀里,门就被推开了。

    两个黑衣人走进来,举着火把四下照。火光映亮房梁,李衍缩在阴影最深处,心跳如鼓。

    “上面也看看。”一人道。

    另一人举起火把,朝梁上照来。

    火光一点点逼近……

    四、石灰粉与令牌

    就在火把要照到李衍藏身之处时,院子里忽然传来惨叫!

    “啊——我的眼睛!!”

    是冯老头的声音。

    两个黑衣人脸色一变,转身冲出去。李衍趁机从梁上滑下,躲在门后观察。

    院子里,冯老头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哑巴学徒正和一个黑衣人对峙——不,不是对峙,是内讧!

    那黑衣人不知何时掏出了一包石灰粉,撒了冯老头一脸,现在正和哑巴学徒交手,招招狠辣。

    “你疯了?!”沙哑声音的头领怒喝。

    那黑衣人却不答话,边打边退,忽然转身朝院外跑。

    “追!”头领带人追去。

    院子里瞬间空了,只剩捂着眼睛哀嚎的冯老头,和愣在原地的哑巴学徒。

    李衍看傻了。

    这什么情况?内讧?还是……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撒石灰的黑衣人,是在帮他创造逃跑机会!

    不管是谁,机会难得。李衍闪身出了停尸房,正要翻墙,哑巴学徒却忽然转身,直直盯着他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

    哑巴学徒一言不发,提刀扑来。刀法凌厉,直取咽喉。

    李衍侧身避开,短刀出鞘,格开第二刀。两人在院里交手,刀光闪烁,转眼过了七八招。

    李衍越打越心惊:这哑巴的武功路数,他见过——在鬼市仓库,那些西园军出身的人,用的就是这种军中搏杀术!

    而且这人刻意隐藏了左手习惯,但偶尔露出的半招,明显是左手剑的路子。

    “西园军,左手剑……”李衍脑中灵光一闪,“你是西园军乙字营的人!”

    哑巴学徒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李衍刀锋一转,挑向他腰间——那里鼓囊囊的,肯定藏着东西。

    哑巴学徒回刀格挡,但李衍这一招是虚的,真正的手已经抓住他腰间的硬物,用力一扯!

    “嗤啦——”

    腰带被扯断,一块令牌掉在地上。

    铜制,长方形,正面刻着宫殿图案,反面两个大字:西园。下方小字:乙字贰队,第九号。

    果然是西园军的令牌!

    李衍捡起令牌,冲哑巴学徒咧嘴一笑:“谢了,借去看看!”

    说罢,他纵身上墙。哑巴学徒想追,但看了眼地上打滚的冯老头,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犹豫,李衍已经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院外传来马蹄声——那些黑衣人追丢了目标,正骂骂咧咧地回来。

    哑巴学徒迅速收起令牌(其实已经被李衍换成了块石头),扶起冯老头,比划着手势,表示“贼人跑了,玉符被抢了”。

    头领冲进院子,听到这话,脸色铁青。

    “废物!一群废物!”他暴跳如雷,“给我追!方圆十里,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李衍逃跑的方向追去。

    而此时,李衍早已不在那条路上。

    五、沼泽地里的捉迷藏

    李衍没有直接往官道跑,而是钻进了义庄后面的芦苇荡。

    这片沼泽地范围很大,淤泥深可没膝,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危险重重,稍不留神就会陷进泥潭。

    但李衍不怕。

    下午他来踩点时,已经摸清了沼泽里的几条安全路径。那是些长着水草的硬土埂,蜿蜒曲折,像迷宫一样。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在芦苇丛中快速穿行。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叫骂声,黑衣人追来了。

    “分头找!他肯定跑不远!”

    “注意脚下,这地方邪门!”

    李衍蹲在一丛芦苇后,屏住呼吸。月光下,能看见四个黑衣人下了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沼泽里走。

    “头儿,这边有脚印!”一人喊道。

    沙哑声音的头领走过去,举火把照了照:“追!”

    四人朝脚印方向追去——那是李衍故意留下的假痕迹,通往一处深泥潭。

    李衍等他们走远,才从藏身处出来,朝相反方向移动。他走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草根密集的地方,几乎不留痕迹。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惊恐的呼喊:“救命!我陷进去了!”

    是那个发现脚印的黑衣人。

    “别动!越动陷得越深!”头领的声音焦急,“找树枝!快!”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找树枝救人。

    李衍趁机加快脚步,终于摸到了沼泽边缘。前面就是官道,但他没有上去——官道太显眼,骑马很快就能追上。

    他沿着官道旁的排水沟,猫腰前进。走了约莫二里地,看见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闪身躲了进去。

    庙里积满灰尘,神像倒了半边。李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番折腾,饶是他体力好,也有些吃不消。他掏出怀里的玉符和令牌,就着月光仔细看。

    玉符是半块,纹路精细,刻的似乎是地图的一角。令牌是真的西园军制式,乙字贰队——那是蹇硕直辖的精锐。

    “西园军、义庄、窦武旧部……”李衍喃喃自语,“宦官掌控的新军,在清除六年前大将军的死士。这唱的哪出戏?”

    他忽然想起疯老头的话:腊月雪,宫门血;玉符碎,天下裂。

    如果这些玉符真的关系到什么重要秘密,如果西园军真的卷入了这场清洗,那么腊月的祭天大典……

    李衍不敢想下去。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土地庙附近停下。

    “头儿,这里有个庙!”

    “搜!”

    李衍暗骂一声,翻身躲到神像后面。刚藏好,庙门就被踹开了。

    两个黑衣人举着火把进来,四下搜查。火光在庙里晃动,照亮每一处角落。

    “没人。”

    “去别处看看。”

    两人退出去,马蹄声渐远。

    李衍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安全了,才从神像后出来。他走到庙门口,望向洛阳城方向。

    夜色深沉,城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这座千年古都,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李衍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他收起玉符和令牌,深吸一口气,走入夜色。

    是时候回去了。

    六、拼图与疑云

    十月朔日,寅时初。

    济世堂后院厢房,油灯亮了一夜。

    桌上摊着四块玉符残片——李衍带回来的半块,加上孙掌柜的三块拓印图纸,拼在一起,能看出大概轮廓。

    孙掌柜戴着单眼镜片,用放大镜仔细查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子,你捅破天了。”他声音发颤。

    “怎么说?”

    “你看这里。”孙掌柜指着拼图的中央,“这是洛阳宫城,这里是太学,这里是……我的天,这是大将军府旧址!”

    李衍凑过去看。四块残片拼出了约三分之一的地图,上面用极细的线条标注着建筑、街道,还有十几个红点。

    “这些红点是什么?”

    “秘密联络点。”孙掌柜摘下镜片,揉了揉眼睛,“窦武当年为了联络反对宦官的朝臣,在洛阳城里设了十几个秘密据点。每个据点都有负责人,用玉符作为信物。十块玉符,对应十个最重要的据点。”

    他指着李衍带回来的那块残片:“你这块上面有个‘丙’字标记,应该是第三号据点。如果十块凑齐,就能知道所有据点的位置,以及……当年与窦武联络的朝臣名单。”

    李衍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些人在搜集玉符,是为了拿到这份名单?”

    “不止。”孙掌柜摇头,“拿到名单,可以做两件事:一是清除异己,把当年反对宦官的人全部铲除;二是……要挟。”

    “要挟?”

    “如果我是掌权者,我拿到这份名单,不会把所有人都杀了。”孙掌柜眼中闪着寒光,“我会找那些现在还活着、还在朝中任职的人,告诉他们:‘我知道你当年干了什么。要么听话,要么死。’”

    李衍背脊发凉。

    好毒的计策。

    用六年前的旧案,来掌控现在的朝堂。

    “还有这个。”他把西园军令牌放在桌上,“义庄的哑巴学徒身上的。乙字贰队,第九号。”

    孙掌柜拿起令牌,手有些抖:“西园军……蹇硕的人。他们果然参与了。”

    “掌柜的,西园军不是皇帝的新军吗?为什么要掺和这些?”

    “新军?”孙掌柜苦笑,“西园八校尉,蹇硕是上军校尉,名义上统领全军。但下面七个校尉,袁绍、曹操、鲍鸿……哪个不是各有背景?蹇硕一个宦官,真能完全掌控这支军队?”

    李衍听出弦外之音:“您的意思是,西园军内部……也不干净?”

    “何止不干净。”孙掌柜压低声音,“我听说,西园军里分好几派:一派忠于蹇硕,一派暗通外戚,还有一派……跟某些朝臣勾连不清。这块乙字营的令牌出现在义庄,说明至少有一部分西园军,已经被拉进了这场清洗。”

    房间里陷入沉默。

    油灯噼啪作响,窗外天色微明,传来第一声鸡鸣。

    李衍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玉符、令牌、地图……每一样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他,一个游侠,无意中闯了进来。

    “掌柜的,”他忽然问,“如果我现在的把这些交给卢植卢尚书,会怎样?”

    孙掌柜想了想:“卢植会立刻上奏,要求彻查。然后……”

    “然后?”

    “然后他可能会‘意外’暴毙,或者被贬出京。这些证据会‘消失’,案子会‘不了了之’。”孙掌柜看着他,“小子,你以为那些人为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因为上面有人。”

    “上面?多上面?”

    “很高。”孙掌柜指了指天花板,“高到你我仰望都看不见。”

    李衍沉默。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世上的黑暗,不是一把刀就能劈开的。有时候,你得先学会在黑暗里看清路。”

    “掌柜的,”他站起身,“帮我个忙。”

    “你说。”

    “把这些刺青的图案拓印一份,匿名寄给卢植。不要提玉符,不要提西园军,只提一点:死者颈后有窦武亲卫营的标记。”李衍道,“看看朝廷怎么反应。”

    孙掌柜点头:“可以。那你呢?”

    “我?”李衍笑了,“我去找找地图上这些红点。既然有人这么想要这些玉符,那我得看看,这些地方到底藏了什么。”

    “太危险了。”

    “我知道。”李衍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眼中没了往日的戏谑,多了几分沉静。

    孙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年轻人,骨子里有种说不出的执拗。

    像他师父。

    像那个老酒鬼。

    七、崔琰的发现(侧写)

    同一日,巳时初。

    京兆尹衙门,贼曹廨。

    崔峻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这是他上任第一天,按崔琰的吩咐,调阅所有积案卷宗——特别是那些悬而未决、涉及朝中人物的案子。

    书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姓周,在衙门干了三十年,对这里的门门道道一清二楚。他抱来一堆卷宗,放在崔峻桌上。

    “大人,这些是三年前的旧档,大多已经封存了。”周书吏恭敬道,“您要看,我得去库房调。”

    “有劳。”崔峻点头。

    周书吏退下后,崔峻开始翻阅。大多是些盗窃、斗殴的普通案子,没什么特别的。直到他翻到一卷用黄绫包着的案卷。

    封面上写着:“中平元年三月,西园军械失窃案。”

    崔峻心中一动,打开卷宗。

    案子很简单:西园军上报,库房丢失十把军弩、二十副皮甲、三十杆长矛。京兆尹衙门立案调查,但三日后,西园军又来人说“清点错误,并未失窃”,要求销案。

    卷宗最后有杨彪的批注:“依例销案,归档。”

    看似平常,但崔峻注意到几个细节:一、报案人是西园军校尉蹇硕的亲信;二、要求销案的也是同一人;三、军械数目不小,如果是真的失窃,不可能三天就“清点错误”。

    更可疑的是,卷宗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军弩编号:甲辰七三至甲辰八二。”

    这是那十把丢失军弩的编号。

    崔峻把纸条收好,继续翻阅。又找到几起类似的案子:都是西园军报案,都是军械失窃,都是很快销案。

    他把这些卷宗单独放一边,等周书吏回来。

    “周先生,这些西园军的案子,当时是谁经手的?”

    周书吏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是……是王大人亲自处理的。不,应该说,是上头吩咐下来,让王大人这么处理的。”

    “上头?哪个上头?”

    周书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宫里的公公。王大人交代过,这些案子不准细查,归档了事。”

    崔峻心中了然。

    傍晚,他回到崔宅,向崔琰汇报。

    书房里,崔琰听完,沉吟片刻:“军弩编号……你能查到这些弩的下落吗?”

    “很难。”崔峻摇头,“西园军的军械管理很严,但如果是内部有人做手脚……”

    “如果是内部有人故意流出呢?”崔琰打断他,“比如,用来装备一支‘私兵’,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崔峻一震:“堂妹的意思是……”

    “你还记得鬼市那些人用的军弩吗?”崔琰走到窗前,“上面有将作监的暗记,是宫制军械。如果西园军内部有人监守自盗,把这些军械流出来,用来清除窦武旧部……”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崔峻脸色发白:“那这事就大了。涉及军方、宦官、朝堂……”

    “所以我们要小心。”崔琰转身,“这些卷宗你保管好,暂时不要动。等时机成熟,这些就是利器。”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写下几个名字:蹇硕、张让、卢植、袁绍、李衍……

    然后在李衍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个人,”她轻声道,“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

    八、风暴前夕的平静

    十月朔日,午时。

    卢植在尚书台值房,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

    包裹里只有一张纸,上面拓印着一个刺青图案:“武”、“卫”、“甲”三个篆字变形交织成的徽记。

    随纸附了一行字:“城外流尸,颈后皆有此记。”

    卢植盯着那张纸,手在抖。

    他是老臣,当然认得这个标记。六年前,他亲眼见过窦武的亲卫,每个人的颈后都有这样的刺青。

    六年后,这些刺青出现在城外流尸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来人!”他沉声道。

    一个属官进来:“大人。”

    “去请侍御史王允、议郎蔡邕,还有……中军校尉袁绍。”卢植顿了顿,“就说,有要事相商。”

    “是。”

    属官退下后,卢植走到窗前,望着宫城方向。

    秋日阳光正好,照耀着巍峨的宫殿,金碧辉煌。

    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同一时间,西园军驻地。

    蹇硕在营房里大发雷霆,砸碎了一套茶具。

    “废物!一群废物!”他尖声骂道,“玉符被抢,人跑了,你们还有脸回来?!”

    下面跪着三个人,正是昨夜追击李衍的黑衣人头领和他的两个手下。

    “校尉息怒,那人狡猾得很,又熟悉地形……”

    “我不想听借口!”蹇硕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腊月之前,十块玉符必须凑齐!现在丢了一块,你们说怎么办?!”

    头领咬牙道:“属下一定追回!”

    “追?你去哪儿追?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蹇硕气得脸色发青,“去,把乙字营那个哑巴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他怎么守的义庄!”

    手下匆匆去了。

    蹇硕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洛阳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九个点,还有一个点是空的。

    第十块玉符,也是最后一块,始终没有下落。

    “腊月祭天……”他喃喃自语,“时间不多了。”

    窗外传来操练声,士兵们在练习弓马,喊声震天。

    但这支号称天子亲军的力量,内部早已暗流涌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傍晚,李衍坐在济世堂的屋顶上,望着西沉的落日。

    手里摩挲着那四块玉符残片——实物半块,拓印三块。拼在一起,像是某种指引,又像是某种诅咒。

    孙掌柜在院里熬药,药味飘上来,苦中带甘。

    “小子,下来吃饭。”孙掌柜喊他。

    李衍没动。

    “想什么呢?”

    “想我师父。”李衍仰头喝了口酒,“他老人家常说,这世上的事,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管。但我现在分不清,我管的这些,是该管的,还是不该管的。”

    孙掌柜沉默片刻,道:“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他还说,”李衍笑了,“如果分不清,就问问自己的心。心觉得该做,那就做,哪怕头破血流。”

    “那你的心怎么说?”

    李衍看着手中的玉符,又望向洛阳城。

    暮色四合,城里亮起万家灯火。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繁华景象。

    没人知道,暗地里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也没人知道,这场风暴会卷走多少人的性命。

    “我的心说,”李衍轻声道,“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他跳下屋顶,拍了拍身上的灰。

    “掌柜的,明天帮我准备些东西。”

    “你要干什么?”

    “去地图上这些红点看看。”李衍咧嘴一笑,“看看六年前那些人留下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孙掌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年轻人,肩上扛着的东西,可能比整个洛阳城还重。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好。”

    夜色渐深。

    洛阳城在秋风中沉睡。

    但有些人,注定无眠。

    腊月还很远,但山雨欲来的气息,已经弥漫在空气里。

    李衍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师父,您说的乱世,是不是就要来了?

    他握紧手中的玉符,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答案,或许就在这些碎玉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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