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书房里的棋局推演
十月初二,辰时刚过。
崔琰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两份卷宗,像在下一盘复杂的棋。
左手边是崔峻昨夜送来的“西园军械失窃案”记录,黄绫封皮已经泛旧,但里面那些数字、编号、批注,在晨光里显得触目惊心。右手边是崔福刚送来的密报——巴掌大的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卢植得匿名刺青拓片,已密会王允、蔡邕、袁绍。清流欲动。”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石板地上切出分明的光影。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的声音。
青梧端来新沏的茶,轻手轻脚放在案边,瞥了一眼那些文书,又悄悄退下。她知道,小姐这副神情,是在思考大事。
崔琰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福伯。”她轻声唤道。
崔福从门外进来,躬身等待吩咐。
“你说,”崔琰看着那两份卷宗,“如果卢尚书拿着刺青拓片去质问宦官,张让他们会怎么应对?”
崔福沉吟片刻:“依老奴看,张让必会抵赖,斥为诬陷。但刺青是真,流尸案也是真,抵赖只能暂时拖延,无法根本反驳。”
“那如果……”崔琰放下茶盏,“卢尚书不仅知道刺青,还知道西园军的弩箭流落黑市,用于袭击调查此案的人呢?”
崔福眼睛一亮:“那便是铁证!军械流失,已是大罪;若再用这些军械杀人灭口,更是罪上加罪!”
“但这里有个问题。”崔琰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卢尚书怎么知道这些弩箭用于袭击?谁告诉他的?如果说是我们告诉的……”
她抬眼看向崔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崔家就成了众矢之的。宦官会记恨我们,甚至可能先下手为强。”
崔福心头一凛:“小姐的意思是……”
“这盘棋,我们要下,但不能自己落子。”崔琰站起身,走到窗前,“得借别人的手,走我们的棋。”
她转身,语速加快:“福伯,你记一下。”
“是。”
“第一,通过卢府采买那个老瞎子的线,再送一封信。这次内容要具体:就说城南鬼市有人见过编号‘甲辰七三至八二’的西园军弩,还亲眼见到这些弩用于袭击一个‘查流尸案的义士’。记住,信要用市井口吻,字要歪歪扭扭,像是不识字的粗人请人代笔。”
崔福点头:“明白。那‘义士’的身份……”
“不提。只说是个游侠,蒙着面,看不清样子。”崔琰顿了顿,“这倒不算假话,那李衍确实蒙着面。”
“第二,给我准备拜帖,我要见何大将军。”
崔福一愣:“见何进?小姐,这……”
“何进是大将军,总揽天下兵马。西园军械流失,属他管辖范围。”崔琰走回案后坐下,“而且,何进与宦官势同水火,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我们送他一个打击宦官的把柄,他会感激的。”
“但何进此人……粗莽少谋,小姐亲自去见,恐有风险。”
“所以我才要见。”崔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算计,“粗莽之人,反而好打交道。你只需帮我安排好,通过何夫人那边的远亲递帖子,就说……清河崔氏有女入京探亲,听闻军械异常,恐危及大将军威权,特来示警。”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崔福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第三,”崔琰继续道,“让下面的人,在清流圈里散个消息——就说崔家女公子前几日与袁校尉论政时,曾‘无意间’提及军械管理松散的问题。话说得模糊些,让听的人自己去猜。”
崔福眼睛亮了:“这是……借袁绍之口,为小姐背书?”
“袁绍好名,这种显得他‘先知先觉’的传言,他不会否认的。”崔琰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如此,三条线并进:卢植得实证,何进得把柄,袁绍得名声。而我们崔家……”
她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只做了三件事:捡到一封信,听说一个传闻,拜会一位夫人。仅此而已。”
崔福深深一揖:“小姐妙算,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崔琰叫住他,“让崔峻在京兆尹衙门准备好,卢植那边若需要调阅案卷、勘查现场,行个方便。但记住——只提供便利,不直接参与,更不发表意见。”
“是。”
崔福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崔琰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最终落下两个字:
棋手。
她看着那两个字,又轻轻划掉。
现在,她还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但总有一天,她会成为执棋的人。
二、大将军府的暗流
十月初三,未时三刻。
大将军府位于洛阳城北,占地极广,朱门高墙,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威风凛凛。但细看之下,墙皮有些剥落,石狮底座也有裂纹——何进出身屠户,虽贵为大将军,但在这些细节上,终究不如世家讲究。
崔琰的马车停在侧门。
这是她特意要求的。正门太显眼,侧门低调,符合她“偶然听闻、特来示警”的说辞。
青梧扶她下车,低声问:“小姐,真不要我陪着进去?”
“不必。”崔琰整理了一下衣襟,“你在这儿等着。若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就去找福伯。”
她说得平静,但青梧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微白。
崔琰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转身走向侧门。
门房是个老军汉,缺了只耳朵,眼神却锐利。他验过拜帖,又上下打量崔琰几眼,才瓮声瓮气道:“夫人在花厅等着,跟我来。”
穿过三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厅。厅里陈设简单,几张硬木椅子,墙上挂着一把镶宝石的弯刀——那是何进年轻时用过的兵器。
何进没来,来的是何夫人。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微胖,穿着锦缎衣裙,头上插满金钗,富贵气十足,但眉宇间透着精明。她是南阳何氏旁支,与崔琰母亲的家族有远亲关系,这也是崔琰能递进拜帖的原因。
“哎哟,这就是崔家侄女吧?”何夫人热情地迎上来,拉着崔琰的手,“早听说清河崔氏有位才女,今日一见,果然标致!”
“夫人过奖。”崔琰敛衽行礼,“冒昧打扰,还请夫人见谅。”
“哪儿的话,都是亲戚,常来走动才好!”何夫人拉着她坐下,吩咐丫鬟上茶上点心,寒暄了好一阵家常。
崔琰耐心应对,直到一壶茶喝完,何夫人才切入正题:“侄女今日来,可是有事?”
崔琰放下茶盏,正色道:“确有一事,事关大将军威权,小女子不敢隐瞒。”
何夫人收起笑容:“哦?你说。”
“小女子入京不久,但家中商队行走四方,耳目众多。”崔琰缓缓道,“近日听闻,西园军中有军械异常流失,尤其是一批弩箭,编号‘甲辰七三至八二’,竟出现在城南鬼市。”
何夫人脸色微变:“军械流失?这可不是小事……”
“更严重的是,”崔琰压低声音,“这些弩箭,似乎被用于清除异己——袭击那些调查城外流尸案的人。”
“流尸案?”何夫人皱眉,“那案子不是……”
“那案子背后,涉及六年前窦武大将军的旧部。”崔琰直视何夫人,“夫人想想,西园军乃天子亲军,若有人能调动军械,清除政敌,今日清除的是窦武余党,明日清除的……又会是谁?”
何夫人手中的帕子攥紧了。
她虽为女流,但嫁与何进多年,对朝堂斗争并非一无所知。宦官与士族势同水火,何进身为外戚,夹在中间,处境微妙。若真有人能操控西园军清除异己,那何进这个大将军……
“侄女,这话可有证据?”何夫人声音发紧。
“证据有两样。”崔琰道,“一是军弩编号,商队的人亲眼所见;二是被袭击的义士虽蒙面逃脱,但留下了弩箭为证。这些,卢植卢尚书那边,想必也已收到消息。”
她巧妙地把卢植扯进来,既增加了可信度,又显得自己并非唯一知情者。
何夫人沉吟良久,忽然起身:“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将军。”
“夫人,”崔琰叫住她,“小女子今日之言,出于对大将军的敬重,对朝廷的忧心。若大将军问起来处,只说……是市井传闻,家族偶然听闻,不敢确定真伪。”
这是自保,也是以退为进。
何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快步离去。
崔琰独自坐在厅中,慢慢喝着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传来脚步声,沉重有力。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就是你说军械流失?”
门被推开,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进来。他约莫四十出头,方脸阔口,浓眉虎目,穿着紫色常服,腰束玉带,正是大将军何进。
崔琰起身行礼:“小女子崔琰,见过大将军。”
何进摆摆手,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上下打量她:“你就是清河崔氏那个才女?听说前几日还在袁本初那儿论政,把一帮书生说得哑口无言?”
“大将军过誉,小女子不过是随口妄言。”
“妄言不妄言的,先不说。”何进盯着她,“你说西园军械流失,还用于杀人灭口——可有真凭实据?”
崔琰将刚才对何夫人说的话,又清晰地说了一遍。这次她加了一句:“大将军总揽天下兵马,若放任亲军失控,他日刀锋所指,恐未必只是几个老兵。”
何进脸色阴沉下来。
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虽是大将军,但兵权实则分散。尤其是西园军,名义上归他节制,实际被宦官蹇硕掌控。若连军械都能随意流出,那他这个大将军,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罪过?”何进沉声道。
“小女子不敢诬告。”崔琰不卑不亢,“只是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真假对错,自有大将军明断。”
何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个崔家女子!有胆识!”
他站起身,在厅中踱步:“你今日之言,本将军记下了。若查实为真……”他转身,眼中闪过厉色,“本将军必严惩不贷!”
“大将军英明。”崔琰躬身。
“不过,”何进话锋一转,“此事关系重大,你不可再对他人提起。若需要查证,本将军自会安排。”
“小女子明白。”崔琰顿了顿,“崔氏商队行走四方,或可……为大将军留意相关线索。”
这是投诚,也是交易。
何进听懂了,满意地点点头:“若真有助益,本将军不忘崔氏之功。”
目的达成。
崔琰又坐了一刻钟,与何进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才起身告辞。
何进亲自送她到侧门——这已是极大的礼遇。
马车驶离大将军府,青梧终于松了口气:“小姐,可吓死我了。那何大将军看着好凶……”
“凶是凶,但不坏。”崔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至少,他知道利害。”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她脑中却在快速复盘:何进这条线搭上了,卢植那边应该也已收到第二封信,清流圈里的传言此刻大概正在发酵……
三颗棋子,都已落位。
接下来,就看这盘棋怎么下了。
三、朝堂上的惊雷
十月初四,德阳殿。
这是灵帝病后第二次举行朝会,依旧由小黄门传旨代行。
但今天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文官队列最前面,卢植手持象牙笏板,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他身后,侍御史王允、议郎蔡邕等清流大臣,也都面色肃然。
宦官队列里,张让站在首位,眯着眼睛,看不出表情。但他身后那些常侍、小黄门,个个神色紧张。
“有本奏来——”小黄门拖长声音。
卢植一步踏出。
“臣,尚书卢植,有本奏!”
声音洪亮,回荡在大殿中。
帘幕后传来声音:“讲。”
“臣要奏三事!”卢植高举笏板,“第一,洛阳城外流尸案,三月内已逾二十具,死者颈后皆有刺青——经辨认,乃六年前窦武大将军亲卫营‘武卫甲营’标记!”
哗——
朝堂上一片哗然。
张让猛地睁开眼睛。
卢植不等他反驳,继续道:“第二,臣接到线报,西园军械库流失弩箭十把,编号甲辰七三至八二,这些弩箭出现在城南鬼市,并被用于袭击调查流尸案的义士!”
“第三,臣调阅京兆尹卷宗,发现近三年来,西园军械‘失窃又寻回’之案,竟有七起之多!每次皆草草销案,无人追查!”
他每说一句,朝堂上的骚动就大一分。
说到最后,卢植声音已近怒吼:“西园军乃天子亲军,今竟沦为清除异己、刺杀义士之凶器!臣请彻查军械管理,追究蹇硕失职之罪,还死者以公道,正朝纲以清明!”
话音落下,大殿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张让。
张让脸色铁青,踏前一步:“卢植!你休要血口喷人!窦武案乃陛下钦定,早已了结!至于军械流失……可有真凭实据?!”
“证据在此!”卢植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那是刺青拓片,还有军弩编号记录,“这些,足够开堂审案!”
“几张破纸,就想诬陷忠良?”张让尖声道,“谁知是不是你伪造的?!”
“张常侍若不信,可请蹇硕校尉当庭对质!”卢植寸步不让,“也可派人去鬼市查访,看看那些弩箭是否还在!”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大将军何进,有本奏!”
何进从武将队列中走出,身材魁梧,气势逼人。
他朝帘幕一拱手:“陛下,军械流失,非同小可。西园军虽由蹇硕统领,但终究是朝廷兵马。若真有人监守自盗,用军械行凶,臣身为大将军,责无旁贷,请准臣严查!”
这话说得巧妙——不直接指责蹇硕,但把“监守自盗”的帽子扣了下来。
张让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何进这是借题发挥,要夺回部分军权。
帘幕后沉默良久,小黄门才传话:“此事……交由大将军与尚书台共查,蹇硕协理。务必查清,不得有误。”
“臣遵旨!”何进、卢植同时应道。
张让还想说什么,但小黄门已经高喊:“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陆续退出。
卢植走在最后,几个清流大臣围上来,低声议论。何进从后面赶上,拍了拍他的肩:“卢尚书,此事还需你多费心。”
“大将军放心,臣必竭尽全力。”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而张让那边,已经拂袖而去,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四、棋盘外的旁观者
十月初五,城西旧染坊。
李衍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下面那帮人忙活。
这里是他从玉符地图上找到的第一个据点——标注是“丙三”,按孙掌柜的说法,应该是窦武当年的第三个秘密联络点。
但当他摸过来时,发现已经有人在了。
不是黑衣人,也不是西园军,而是一帮穿着普通衙役服饰,但举止明显不像衙役的人。他们在染坊里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卢大人吩咐了,这里每一个角落都要搜到!”一个领头的中年人喊道,“尤其是暗格、地窖之类的地方!”
卢大人?
李衍心中一动。是卢植的人?
他耐心看着。那些人搜得很仔细,连墙缝都敲了,地面也掘开几处。但一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头儿,什么都没找到。”有人汇报。
“继续搜!这么大的染坊,不可能没有密室!”
李衍在墙头上无声地笑了。
这帮人虽然认真,但明显不懂行。这旧染坊他昨天就来看过,真正的密室不在屋里,而在院中那口枯井里——井壁上有暗门,通向地下。
他正想着要不要“无意间”提示一下,忽然眼神一凝。
那群人里,有个瘦高个,动作总是慢半拍,眼睛却不停地在其他人身上转。尤其是当有人找到疑似线索时,他总会凑过去,看得格外仔细。
更重要的是,李衍注意到,这人虽然穿着衙役的衣服,但靴子是军靴的底子——厚实、耐磨,和普通衙役的薄底靴完全不同。
西园军的人?
李衍眯起眼。看来卢植的调查队,被渗透了。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用炭笔快速画了个图案——西园军的令牌样式。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队中有鬼。”
把纸折成小块,包上一颗石子。
下面那帮人正准备收工离开,瘦高个走在最后。李衍看准时机,手腕一抖——
石子精准地打在领头那人的后脑勺上。
“哎哟!”那人吃痛,转身怒喝,“谁?!”
纸包落在地上。
瘦高个眼疾手快,想去捡,但领头那人已经捡了起来。打开一看,脸色骤变。
“这是什么?”他盯着纸上的图案和字。
瘦高个强装镇定:“头儿,这、这可能是恶作剧……”
“恶作剧?”领头人冷笑,“你怎么知道是恶作剧?我还没说这是什么。”
瘦高个语塞。
领头人一挥手:“把他拿下!”
几个人扑上去,制住瘦高个。一搜身,从他怀里摸出一块西园军的腰牌。
“好啊……真是内鬼!”领头人咬牙切齿,“带走!交给卢大人发落!”
一群人押着瘦高个离开,染坊重归寂静。
李衍从墙头跳下,拍拍手上的灰。
“这算日行一善吧。”他自言自语,走到枯井边,纵身跳下。
井底果然有暗门,推开后是个不大的密室,里面堆着些发霉的文书。李衍快速翻看,大多是无用的账本、信件,但最底下压着一本名册。
封面已经腐烂,但里面字迹还能辨认。是窦武亲卫营的部分名单,还有几个联络点的暗号。
李衍收好名册,退出密室,重新盖好暗门。
当他爬出枯井时,夕阳已经西斜。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门关闭的钟声。
李衍站在废墟中,望着洛阳城的方向。暮色四合,城里亮起点点灯火,看起来平静祥和。
但他知道,这份平静下,暗流已经成了明浪。
五、摘果子的高明手法
十月初六,永和里崔宅。
崔福喜气洋洋地汇报这几日的成果。
“小姐,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他递上一份清单,“卢尚书那边,已经抓到一个西园军的内鬼,查实了军弩流失的部分线索。何大将军派亲信入驻西园军核查军械,蹇硕虽然抵触,但有圣旨在,不得不从。”
“清流圈里,都在传小姐有先见之明。袁校尉那边,虽然没明说,但下面人透露,他对小姐颇为赞赏。还有几位清流大臣的府上,老奴按小姐的吩咐送了礼物,回礼都很有分寸,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远。”
崔琰看着清单,点点头:“杨彪那边呢?”
“杨大人对峻少爷更倚重了,昨天还私下说,等王大人正式致仕的奏章一批,就让峻少爷转正贼曹掾。”崔福笑道,“另外,宫里的眼线传来消息,张让这几日大发雷霆,但查来查去,也没查到咱们头上。”
“意料之中。”崔琰放下清单,“我们本就没留下什么痕迹。”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秋色。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
“福伯,你说这盘棋,我们赢了吗?”
崔福想了想:“眼下看,是赢了。小姐一石三鸟:打击了宦官,结交了何进、袁绍,还巩固了崔家在洛阳的根基。而且全程隐身幕后,没惹火烧身。”
“但火已经烧起来了。”崔琰轻声道,“我们只是点了火,却控制不了火势。接下来这火会烧多大,会烧到谁,已经不由我们说了算了。”
她转过身:“让崔峻在京兆尹衙门继续观望,有新的线索就记下,但不要主动介入。我们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是。”
崔福退下后,崔琰独坐书房。
案上摊开一张洛阳势力图,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各方最新动向:何进与蹇硕冲突加剧,清流与宦官斗争公开化,西园军内部开始清洗……
她提起笔,在图中央写下两个字:
腊月。
然后,在这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祭天大典。
那是下一个战场。
六、李衍的困惑与选择
同一日傍晚,济世堂后院。
孙掌柜一边捣药,一边听李衍讲这几天的见闻。
“所以卢植开始查了,何进也介入了,西园军内部在清洗……”孙掌柜捣药的动作慢了下来,“小子,你觉不觉得,这进展太快了?”
李衍坐在门槛上,啃着一个梨:“快?我还嫌慢呢。都死了二十多个人了,朝廷现在才开始查。”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掌柜放下药杵,“我是说,从你发现刺青,到卢植当庭发难,这才几天?消息传递、证据收集、朝堂串联……这速度,快得不正常。”
李衍动作一顿:“您是说……”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孙掌柜看着他,“而且这人很聪明,知道怎么借力打力,怎么隐身幕后。”
李衍想起染坊里那个被自己匿名警告的调查队,想起卢植手中那些详细的证据,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人在利用我查到的线索。”他扔掉梨核,“把我当刀使。”
“还不算笨。”孙掌柜重新开始捣药,“不过你也别太在意。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互相利用。你查你的案,别人借你的力,只要最终能揪出真凶,谁利用谁,重要吗?”
李衍沉默良久,笑了:“掌柜的,您说得对。我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就是看不惯那些人滥杀无辜。现在有人帮我把事闹大,我该谢谢他才对。”
他站起身,伸个懒腰:“不过下次要是遇见这位‘幕后推手’,我得问问——用我的刀,付工钱了吗?”
孙掌柜被他逗笑了:“你呀,永远这副德行。”
“不然呢?整天愁眉苦脸,案子也不会自己破。”李衍走到院中,望着夜空,“掌柜的,明天我去地图上第二个据点看看。”
“还去?”
“去啊。”李衍回头,咧嘴一笑,“刀都被人借去用了,总得知道砍的是什么吧?”
孙掌柜摇摇头,不再劝。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看着散漫,骨子里却有种执拗。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七、秋雨夜,弈者独思
十月初七,夜。
秋雨毫无征兆地来了。
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线,变成了幕,敲打着屋顶、窗棂、石板路,哗哗作响。
崔琰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雨声格外清晰。她喜欢这种声音,像天地在说话,说些凡人听不懂的秘语。
门被轻轻推开,崔福提着灯笼进来。
“小姐,雨大了,小心着凉。”他把灯笼放在案上,又去关窗。
“开着吧。”崔琰说,“我想听听雨。”
崔福停下动作,把灯笼拨亮了些。昏黄的光照亮了书案,照亮了上面摊开的洛阳势力图,也照亮了崔琰的脸。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
“福伯,有消息吗?”
“有两则。”崔福低声道,“一,卢尚书那边的调查受阻了——关键证人,一个黑市武器贩子,昨晚暴毙在家中,死因是‘突发心疾’。二,黑市上玉符的收购价又涨了,现在一片残玉,出价二十金。”
崔琰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
和雨声合拍。
“证人死了,线索断了。”她轻声道,“玉符涨价,说明有人急了。”
“小姐,我们要不要……”
“不要。”崔琰摇头,“火已经够旺了,我们再添柴,会烧到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袖,但她浑然不觉。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宫城的方向,有几点特别亮的灯火,那是长明灯,日夜不熄。
“福伯,你说那个李衍,现在在做什么?”
崔福一愣:“小姐怎么突然问起他?”
“只是好奇。”崔琰望着雨幕,“他找到的线索,被我用来布局。他知道后,会生气吗?还是会……无所谓?”
“老奴觉得,他那种江湖人,应该不会在意这些。”
“也是。”崔琰笑了,笑意很淡,“江湖人,快意恩仇,哪会在意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但她心里知道,那个李衍,不简单。
能查到窦武旧部,能拿到玉符残片,能在西园军的追杀下全身而退——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雨越下越大。
崔琰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清河老宅,也是这样的大雨夜,祖父教她下棋。
祖父说:“明镜,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当时答:“是赢。”
祖父摇头:“是控制。控制棋局的节奏,控制对手的情绪,控制自己的欲望。能控制,才能赢。”
她现在能控制吗?
能控制卢植的调查方向吗?能控制何进与蹇硕的冲突吗?能控制这场越烧越大的火吗?
不能。
她只是点了火,却控制不了火势。
“福伯,”她轻声说,“告诉下面的人,这段时间,低调些。非必要,不出门,不惹事。”
“是。”
崔福退下后,书房重归黑暗。
只有雨声,哗哗哗,像是永远下不完。
崔琰站在窗前,许久许久。
她想起李衍,想起那个在鬼市救她时还嬉皮笑脸的游侠,想起他说的“旧物”“旧人”。
也许,他们还会再见。
到那时,是敌是友?
她不知道。
八、雨夜里的两处灯火
同一时刻,城南济世堂。
李衍也没睡。
他坐在厢房的床上,就着油灯,研究那本从染坊密室找到的名册。
名册很薄,只有十几页,记录了三十几个人的名字、籍贯、特征,还有联络暗号。有些名字旁边打了叉,应该是已经死了;有些画了圈,含义不明。
在最后一页,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胡四。
老铜铺的胡掌柜。
名字旁边既没打叉也没画圈,而是写了个“丙”字。
“丙……”李衍想起玉符上的标记,“丙三据点。原来胡掌柜是那个据点的负责人。”
所以胡掌柜被杀,不仅仅是因为经手玉符交易,更因为他是窦武留下的暗桩。
李衍合上名册,揉了揉眉心。
油灯噼啪一声,火苗跳动。
窗外雨声如瀑。
孙掌柜在隔壁房间咳嗽了几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倒水声。
这个老人,守着这个药铺,守着那些秘密,守着那个老酒鬼的托付,究竟在等什么?
李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卷进来了。卷进了一场六年前就开始的恩怨,卷进了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腊月祭天。
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会死多少人?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他不敢想。
吹熄油灯,躺下。
黑暗中,雨声更清晰了。
李衍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玉符地图上的第二个据点在城东,是个废弃的道观。明天去看看,也许还能找到些什么。
还有那个“幕后推手”……
到底是谁?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还是那片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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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另一端,永和里崔宅。
崔琰也吹熄了灯,但没睡。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着那张势力图,想着“腊月”两个字,想着祖父的话。
控制。
她要控制。
控制不了火势,就控制自己。
控制不了局面,就控制节奏。
总有一天,她会从棋子,变成棋手。
雨还在下。
这场秋雨,像是要把整个洛阳洗刷一遍。
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血迹,比如仇恨,比如野心。
比如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心。
夜还长。
雨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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