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垃圾桶里的命运

    深夜十一点,国金中心地下二层的通风管道里,温度已经升到了三十七度。

    陈国栋趴在狭窄的管道内壁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穿着自制的黑色布套——用旧雨衣改的,覆盖全身,只露出眼睛。背上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十万现金的八万,还有微型相机和工具。

    管道里积了厚厚的灰尘,每爬一步都会扬起呛人的灰雾。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颤抖的光柱。

    他已经在这里爬了四十分钟。

    从32楼设备层那个半米见方的检修口钻进来,沿着图纸上标注的路径,向下,再向下。图纸是他用手机偷偷拍下的,花了三个晚上研究,用红笔标出了这条理论上可行的路线。

    理论。

    陈国栋停下来喘了口气,喉咙干得像要着火。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隐约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

    他想起技校老师的话:“通风管道是建筑的肺,也是血管。什么脏东西都在里面跑。”

    现在,他就是那个脏东西。

    手腕上的电子表显示:01:47。距离沈天青上次凌晨三点出现,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他必须在沈天青来之前,潜入办公室,拍完照片,然后原路返回。

    继续爬。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大。他用膝盖和手肘死死抵住管壁,一点点往下蹭。布料摩擦金属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巨兽在咀嚼骨骼。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亮光——是28楼的通风口,百叶式的检修盖。

    陈国栋关掉手电,眼睛适应黑暗。透过百叶的缝隙,他能看到下方房间的一角:

    深色木地板。落地窗,外面是陆家嘴璀璨的夜景,像一幅镶嵌在黑暗里的发光拼图。还有……一个紫檀木的架子,上面放着那个金色鸟笼。

    黑布已经取下了。

    鸟笼里,那只黑色的鸟正安静地站着。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双眼睛——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弱的金色反光,像深夜里突然睁开的鬼眼。

    陈国栋心脏狂跳。他从背包里取出微型相机,调整焦距,试拍了一张。

    屏幕预览:画面模糊,只有鸟笼的轮廓。

    他需要更近。

    通风口的百叶盖用四个螺丝固定,从内侧可以拧开。陈国栋摸出多功能工具刀,找到最小的螺丝刀头,开始操作。

    螺丝很紧,生了锈。每拧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停下来,侧耳听。

    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继续。第一颗螺丝松了,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拧到一半时,工具刀突然打滑,刀头“叮”一声磕在金属管壁上。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里,像一声枪响。

    陈国栋僵住,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笼子里的鸟动了。

    它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精准地看向通风口的方向。没有鸣叫,没有扑腾,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瞳孔深处那点金光,像烧红的针尖。

    它在看什么?看见我了?

    陈国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冰凉。

    几秒后,鸟转回头,继续安静站立。

    陈国栋等了一分钟,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拧最后一颗螺丝。手在抖,差点又打滑。

    螺丝终于全部卸下。他轻轻托住百叶盖,缓缓挪开一个缝隙。

    足够了。

    他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那个三十厘米宽的缝隙里滑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毯上。

    办公室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比想象中大。一整面墙是落地窗,俯瞰黄浦江拐角。另一面墙是嵌入式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和奖杯。中央一张巨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三台曲面屏显示器亮着,上面滚动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刷而下。

    而鸟笼,就在窗边的紫檀木架上,距离他不到五米。

    陈国栋蹲下身,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鸟的细节清晰起来:

    羽毛不是纯粹的黑,在窗外光线的折射下,泛着深海般的暗蓝色光泽。喙确实是暗金色,尖端锐利得像手术刀。而那双眼睛——

    他放大焦距。

    琥珀色的虹膜近乎透明,能看到里面细密的、晶体般的结构。瞳孔在暗处放大,深不见底,那点金光来自瞳孔最深处,像某种被囚禁的恒星。

    陈国栋连按快门。正面、侧面、特写。相机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轻微的“咔嗒”声。

    鸟似乎察觉到了,再次转过头,看向他。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移开视线。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镜头,瞳孔微微收缩,那点金光变亮了,像在聚焦。

    陈国栋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不是动物的眼神,太……智能了。仿佛它在审视他,评估他,甚至理解他正在做什么。

    他强迫自己继续拍摄。最后一张,眼部极致特写,瞳孔里的金光要拍清楚——

    “嗡。”

    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陈国栋吓得差点把相机扔了。他猛地缩到书架阴影里,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鸟也转回了头,看向办公桌。

    手机震了五下,停了。应该是短信或通知。

    陈国栋等了十秒,确认没有后续,才敢继续呼吸。他看了一眼相机,最后一张照片已经拍好。足够清晰,瞳孔里的金光像一颗微缩的太阳。

    任务完成。

    他应该立刻撤退。

    但目光扫过办公桌时,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份摊开的文件夹,标题是《凤凰计划募资方案》。旁边有一张手写的便签纸,字迹潦草:

    “李景明偏好:鸟类、古董、低调奢华。路演时带鸟,但要自然。切忌刻意。”

    李景明。这个名字陈国栋听过,财经新闻里的常客,景明集团创始人,身家千亿。

    原来沈天青养这只鸟,不光是个人爱好。它是用来钓大鱼的工具。

    陈国栋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用相机拍下了便签纸和文件夹封面。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多一份信息,也许就多一分自保的筹码。

    拍完,他迅速退回到通风口下方。

    正要往上爬,走廊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陈国栋血液倒流。他看了一眼通风口——百叶盖还没装回去,洞口大开着,像一张嘲笑的嘴。

    脚步声停在办公室门外。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陈国栋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他环顾四周,唯一能藏身的地方是——

    书架旁的嵌入式衣柜。

    他冲过去,拉开柜门,闪身进去,轻轻合上。缝隙留了一指宽,刚好能看到外面。

    柜子里很黑,有樟脑丸和旧书的气味。空间狭窄,他蜷缩着,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门开了。

    沈天青走了进来。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散开,把他和鸟笼笼罩在柔和的光圈里。

    陈国栋从缝隙里死死盯着。

    沈天青先走到鸟笼前,低头看着里面的鸟,声音很轻:

    “刚才有人来过?”

    陈国栋全身肌肉绷紧。

    鸟没有鸣叫,只是仰头看着沈天青,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光下像两滴融化的蜂蜜。

    沈天青伸出手指,隔着笼子轻轻点了点:“你总是知道,是不是?”

    他站了一会儿,才走向办公桌,看了眼震动的手机,皱眉。然后他坐下,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陈国栋看到他的表情——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专注,眼睛盯着滚动的数据流,瞳孔微微放大,像在接收某种普通人看不见的信号。

    那只鸟,在笼子里安静地看着它的主人。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空调的低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国栋腿开始发麻,汗水浸透了布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控制到最轻。

    沈天青工作了三十分钟,忽然停下。他转头看向鸟笼,低声说:“明天要见李景明。你得好好表现。”

    鸟发出一声极短的鸣叫,像金属片轻轻碰撞。

    沈天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陈国栋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喜悦,更像一种病态的依赖。

    然后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向门口。

    陈国栋以为他要走了。但沈天青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目光扫过书架、办公桌、鸟笼……

    最后,落在了衣柜的方向。

    陈国栋的呼吸停了。

    沈天青看了足足五秒,才移开视线,关灯,离开。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黑暗重新吞没了房间。

    陈国栋在衣柜里又等了五分钟,才敢推开柜门。腿麻得几乎站不稳,他扶着墙,大口喘气。

    安全了。

    他走到通风口下,踩上书架,伸手够到管道边缘。爬上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鸟笼。

    鸟还在那里,安静地站着。但这一次,它面向衣柜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金光。

    仿佛它一直知道他在那里。

    陈国栋打了个寒颤,不再看,钻进管道,拉上百叶盖——螺丝来不及拧了,只能虚掩着。

    他开始往回爬。比来时更吃力,体力消耗太大,手臂抖得厉害。

    爬到一半时,他忽然摸到管道壁上有什么湿滑的东西。用手电一照——是苔藓?不对,颜色是暗红的,像干涸的血迹。

    还有几根黑色的羽毛,粘在苔藓上。

    陈国栋捡起一根。纯黑色,和他刚刚拍的那只鸟的羽毛一模一样。

    但这根羽毛的根部,沾着一点褐色的、已经干硬的……组织?像是从皮肉上硬扯下来的。

    通风管道里怎么会有带血肉的羽毛?

    他想起刚刚在管道里闻到的臭氧味,还有那诡异的、不像自然形成的苔藓。

    有什么东西,也在这里面活动过。

    也许是另一只鸟。也许是别的什么。

    陈国栋把羽毛塞进口袋,加快速度往上爬。管道好像变长了,永远爬不到头。灰尘呛进肺里,他开始咳嗽,每咳一声,都怕声音传到下面。

    终于,前方出现了设备层的微弱灯光。他手脚并用爬出检修口,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呼吸。

    成功了。

    照片拍到了。十万定金在包里。女儿的手术费有了着落。

    他应该感到庆幸,感到解脱。

    但为什么,心里那团不安的阴影,反而更浓了?

    躺在设备层的地上,他能透过换气扇的叶片,看到陆家嘴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人造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病态的橘红色。

    像一只巨大的、发炎的眼睛,俯瞰着这座城市。

    陈国栋爬起来,脱下汗湿的布套,塞进背包。他看了一眼时间:03:21。

    沈天青应该已经发现了通风口的异常。但没关系,他明天就会把照片发出去,拿到尾款,辞职,带女儿做手术。

    一切都会结束。

    他沿着消防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有另一个人在跟着他。

    回到地下监控室时,接班的老刘已经趴在桌上打鼾。陈国栋悄悄坐到自己的工位,插上相机数据线,导入照片。

    四十七张。每一张都清晰得可怕。尤其是眼睛的特写,瞳孔里的金光被相机捕捉后,在屏幕上放大,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类似电路板的几何纹理。

    不像生物的眼睛。像某种精密的仪器。

    陈国栋把照片拷贝到U盘,又备份了一份在加密云盘。然后他打开诺基亚手机,装上电池,开机。

    屏幕亮起,只有最简单的菜单。通讯录是空的,短信收件箱也是空的。

    他找到“发送彩信”的选项,选中三张最清晰的照片——正面、眼睛特写、瞳孔纹理——输入那个未知号码,按下发送。

    进度条缓慢移动。

    发送成功。

    几乎在瞬间,手机震动,新短信进来:

    “很好。明晚十点,杨浦区军工路1437号,原国棉十七厂废弃仓库。带相机和存储卡,换四十万现金。一个人来。”

    陈国栋盯着地址。杨浦区,废弃工厂,深夜十点。

    标准的杀人越货地点。

    他回复:“我怎么知道是不是陷阱?”

    对方秒回:“你可以不来。但你女儿等得起吗?”

    陈国栋捏着手机,指节发白。窗外,天色开始泛青,晨光像稀释的血,慢慢浸透云层。

    第二场交易。

    第二道深渊。

    他低头,看向口袋里那根沾着血肉的黑色羽毛。

    通风管道里的东西,鸟笼里那双非人的眼睛,还有此刻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他看不懂的、危险的图画。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监控屏幕上,28楼的走廊空无一人。但陈国栋知道,在天亮之后,沈天青会回到办公室,会发现通风口的异常,会检查鸟笼。

    会发现,有人来过了。

    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第一个出局的人,会是谁?

    陈国栋关掉手机,拔出电池。他把U盘藏进袜子里,现金塞进米缸,相机锁进抽屉。

    然后他打开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只落下两个字:

    “后悔。”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鸟鸣都市不错,请把《鸟鸣都市》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鸟鸣都市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