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监控室里只剩下陈国栋一个人。
老刘已经下班,走之前还嘟囔着“夜班真不是人干的”。门关上后,寂静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整个地下空间。
陈国栋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四十七张,循环播放,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噩梦。
最后那张眼睛特写被放大到整个屏幕。琥珀色的虹膜上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状的六边形结构,每个六边形中心都有一点微弱的金光。而在瞳孔最深处,那些金光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类似分形几何的图案。
这不是鸟的眼睛。
至少,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鸟。
陈国栋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关掉图片,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鸟类 眼睛 六边形结构”。
结果大多是蜜蜂复眼的研究。他又输入:“鸟类 视网膜 磁铁矿”。
这次跳出来几篇学术论文,标题晦涩:
· 《某些候鸟视网膜内磁铁矿晶体的导航作用》
· 《磁感应与鸟类迁徙:神经机制初探》
· 《Corvus magnetis(磁羽鸦)的特殊视网膜结构与地磁感知关联性研究》
最后一篇的作者署名:赵斌。
陈国栋点开这篇。论文是PDF格式,发布时间是五年前,发表在一个小众的鸟类学期刊上。摘要里写着:
“……婆罗洲特有的Corvus magnetis(俗称磁羽鸦),其视网膜中含有高浓度的磁铁矿(Fe3O4)微晶体。这些晶体排列成规则的六边形阵列,可能与感知地球磁场微弱变化有关。初步实验表明,该物种对地磁扰动的敏感度是普通鸟类的300倍以上……”
赵斌。
这个名字陈国栋有印象。远见资本的风控总监,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永远西装笔挺。上个月电梯故障时,陈国栋见过他一次,那人很客气,还递了张名片。
没想到还是个鸟类学家。
陈国栋继续往下翻。论文最后有一段手写笔记的扫描件,字迹工整:
“如果磁羽鸦真能感知地磁变化,那它感知到的‘信号’是什么?股市波动前的地磁扰动?自然灾害前的电磁异常?甚至……人类集体情绪变化对地磁场的微弱影响?值得深入研究。——赵斌,2018.9.12”
2018年。五年前。
也就是说,赵斌至少五年前就开始研究这种鸟了。而沈天青是三个月前才调来上海的。
那这只鸟,到底是谁的?
陈国栋感到脑子有点乱。他关掉论文,打开国金中心的内部通讯录,找到赵斌的邮箱,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封匿名邮件:
“赵总监您好。偶然读到您关于磁羽鸦的论文,很感兴趣。请问这种鸟在国内有饲养记录吗?是否合法?”
发送。
几乎是立刻,邮件被退回——地址不存在。
陈国栋皱眉。他又试了赵斌名片上的工作邮箱,同样被退回。
要么赵斌换了邮箱,要么……这个邮箱被特意屏蔽了外部联系。
他看了眼时间:04:37。距离早班还有两个多小时。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监控系统,调出28楼走廊过去一周的录像,用四倍速快进。
画面里人来人往,大多是白天的正常办公。直到三天前的深夜,凌晨两点左右,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出现在走廊里。
不是沈天青。这人个子更高,更瘦,走路姿势有点僵硬。他走到2808门口,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掏出一张门禁卡,刷开了门。
陈国栋立刻切到办公室内部的隐藏摄像头——每个高管办公室都有,以防商业间谍,但平时不开,只有安保主管有权限调取。
他输入周启明给的紧急密码,画面跳转。
办公室内,白大褂男人走到鸟笼前,从随身工具箱里取出一个针管,对准笼子注射了什么。鸟在笼子里扑腾了几下,安静下来。
然后男人打开笼门,戴上厚手套,把鸟抓出来,放在一个便携式的扫描仪上。扫描仪发出蓝光,屏幕上滚动着看不懂的数据。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结束后,男人把鸟放回笼子,又注射了一针,鸟恢复活动。
男人离开。
陈国栋盯着屏幕,后背发凉。这个人是谁?沈天青知道吗?还是说,这是某种定期的“检查”?
他截了几张白大褂男人的侧脸图,虽然戴着口罩,但额角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像旧烫伤。
存档。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冒险的事:远程开启了28办公室的隐藏摄像头实时监控。
画面亮起。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鸟笼静静立在架子上。但办公桌上的三台显示器还亮着,数据流依旧在滚动。
陈国栋放大其中一个屏幕。是股市的实时交易数据,但和他平时在财经新闻里看到的不同——这些数据流旁边标注着奇怪的参数:
· 情绪指数:72.3(焦虑↑)
· 地磁扰动:Kp=4(轻微)
· 群体注意力集中度:34%(分散)
· 重大事件概率:0.8%(72小时内)
还有一行小字在底部滚动:“模型预测准确率:87.4%。误差来源:太阳风活动异常。”
陈国栋看懂了。沈天青在用这只鸟的“感知能力”,建立一套预测模型。不是基于经济规律,而是基于地磁、情绪、甚至玄乎的“群体注意力”。
难怪他的交易胜率那么高。
这不是投资。这是作弊。
陈国栋关掉监控,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鸟的特殊能力,沈天青的秘密交易,还有那个神秘的白大褂男人。
每一件,都足够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
手机震动。不是诺基亚,是他自己的手机。桂芳发来的短信:
“小雨又醒了,说胸口疼。救心丸吃完了,药店还没开门。你那里有没有?”
陈国栋看着短信,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回复:“我马上回来。”
他抓起外套,正要离开,监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周启明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陈国栋下意识挡住电脑屏幕,但已经晚了。
“老陈,还没下班?”周启明扫了一眼屏幕——还好,只是普通的监控画面,“正好,有件事通知你。”
“周队请说。”
“从明天开始,夜班要加强巡逻。特别是28楼,每小时巡逻一次,记录异常。”周启明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最近公司有些商业机密可能泄露,董事会很重视。你值夜班的时候,眼睛放亮点。”
陈国栋点头:“明白。”
“还有,”周启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盘旋,“沈总那边,你少关注。他的事,不是咱们保安该管的。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
陈国栋心里一沉。周启明是不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单纯的警告?
“我就是正常值班,没多管闲事。”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周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拍拍他肩膀:“老陈,你女儿的病……我知道很难。但有些钱,不能挣。有些路,不能走。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说完,他掐灭烟,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陈国栋站在原地,全身发冷。
周启明知道了。
至少,知道他缺钱,知道他可能会走歪路。
但具体知道多少?知不知道那十万定金?知不知道他拍了照片?
陈国栋强迫自己冷静。他关掉电脑,锁好监控室,刷卡离开。
走出国金中心时,天已经蒙蒙亮。晨雾弥漫,陆家嘴的高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他在便利店买了救心丸,又买了小雨爱吃的豆沙包,匆匆往家赶。
地铁上人很少,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诺基亚手机。
有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未知号码:
“明晚交易地点变更。杨浦区军工路1437号,原国棉十七厂废弃仓库。时间不变。提醒:如果发现被跟踪,交易取消,后果自负。”
陈国栋盯着“后果自负”四个字,拇指在删除键上悬停。
删掉短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钱还回去,照片销毁,继续当他的保安,慢慢攒钱,祈祷小雨能等到那一天。
可以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他自己的手机。桂芳发来一张照片:小雨躺在折叠床上,小脸惨白,手里攥着听诊器,眼睛闭着,眉头紧皱。
下面附了一行字:“她说梦见一只黑鸟啄她的心。”
陈国栋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掉地上。
黑鸟。
他想起通风管道里那根带血肉的羽毛,想起鸟笼里那双非人的眼睛。
这不是巧合。
有些东西,已经盯上他们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诺基亚上回复:“收到。一个人去。”
发送。
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地铁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车厢。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而在他看不到的阴影里,另一双眼睛,正透过监控摄像头,静静看着他。
28楼的办公室里,沈天青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标题是:《异常访问记录:保安陈国栋,夜间非法调取高管办公室监控》。
报告最后附着一张模糊的截图:通风管道里,一个穿着黑色布套的人影,正在攀爬。
沈天青放下报告,走到鸟笼前。
笼中的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清澈见底。
“你说,他拍到了多少?”沈天青轻声问。
鸟没有鸣叫,只是歪了歪头。
沈天青笑了,笑容冰冷。他打开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赵总监,你论文里提到的那种鸟……好像被人盯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斌冷静的声音:“谁?”
“一个小保安。女儿病重,缺钱。”沈天青顿了顿,“但我不喜欢意外。你实验室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还需要一次活体测试。”赵斌说,“情绪诱导频率已经调试好了,但需要验证实际效果。”
“测试对象呢?”
“有现成的。”赵斌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那个保安,怎么样?他的恐惧和 desperation,正是完美的催化剂。”
沈天青看着窗外的城市,晨光正一点点撕开夜幕。
“可以。”他说,“但处理得干净点。别像上次那个清洁工,留下羽毛。”
“明白。”
电话挂断。
沈天青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档案。封面上写着:“陈国栋,42岁,保安,女儿陈小雨……”
他翻开,里面是详细的家庭信息、医疗记录、甚至银行流水。
档案最下面,贴着一张照片:陈国栋抱着女儿,在某个公园里,笑得一脸幸福。照片边缘已经泛黄。
沈天青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下来,扔进碎纸机。
锯齿转动,照片变成细碎的纸条,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窗外,太阳终于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可能是最后一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