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的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废堡的工棚里,炭火已经熄灭,只剩一堆灰烬。木先生和石坚裹着破棉被,缩在角落的草铺上,睡得正沉。
石坚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玉门——不是那个荒凉贫瘠的油矿,而是更早的时候,他还没出生的时候。梦里,他的祖父——一个满脸皱纹、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的老人,正蹲在一个土窑前,看着窑里燃烧的火焰。
火焰是蓝色的,很诡异,没有温度。
祖父嘴里念念有词,说着石坚听不懂的话。那些话像咒语,又像某种古老的传承。
忽然,祖父转过头,看向梦里的石坚。
“火能生,也能灭。”祖父说,声音很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能控火,但别让火控了你。”
石坚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祖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按在他额头上。
“记住,”祖父说,“你家的血,不是用来杀人的。”
话音刚落,石坚就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工棚里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木先生还在睡,鼾声均匀。
石坚擦了擦汗,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工棚门口,推开一条缝。
外面,天刚蒙蒙亮。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废堡的土墙上,几只乌鸦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黑色的雕塑。
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石坚想起那个梦,想起祖父的话。
“你家的血,不是用来杀人的。”
可他正在做的事,不就是在造杀人的武器吗?
猛火油柜,喷火,烧人。
这算不算……杀人?
他咬了咬嘴唇,心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不是身体上的,是意识上的。
像有什么东西,强行钻进了他的脑子。
眼前闪过一片蓝光。
很微弱,但很清晰。
蓝光里,浮现出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蛮文,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扭曲的符号。
但他居然……看懂了。
【检测到位面‘非常规科技应用’节点。】
【应用内容:高效化石燃料提炼技术、简易*****技术。】
【应用规模:小范围,非公开。】
【影响评估:局部战场规则可能被打破,历史叙事惯性出现轻微扰动。】
【纠错机制关注度:轻微上升。】
【警告:若技术进一步扩散,或造成显著历史轨迹偏离,将触发更强烈的纠错反应。】
文字停留了几秒,然后消散。
蓝光也消失了。
石坚愣在原地,浑身冰凉。
那是什么?
幻觉?
不像。
那些文字太清晰了,意思也太明白了。
而且……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真实了。
像有一双眼睛,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他造的东西,看着他做的事。
然后,发出警告。
石坚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回头,看向还在熟睡的木先生。
木先生知道吗?
知道他们造的东西,会引来……那种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不是人,不是鬼,是一种更高级的、他无法理解的存在。
就像祖父曾经说过的,这个世界,有一些看不见的规则。违反了,就会受到惩罚。
他们现在,是不是在违反规则?
石坚心里更乱了。
他蹲下来,抱着头,强迫自己冷静。
那些文字说,“纠错机制关注度轻微上升”。
什么叫纠错机制?
是不是……像官府抓犯人一样,把“错误”纠正过来?
怎么纠正?
是把猛火油柜毁掉?还是把造猛火油柜的人……处理掉?
石坚想起之前听说的,京营里那个受伤的士卒王二,还有那个消失的工匠。
难道……那也是“纠错”?
他越想越怕。
汗又冒出来了,这次是冷汗。
他该怎么办?
告诉木先生?告诉徐大人?还是……告诉皇帝?
可怎么说?
说他们造的东西,被“天”盯上了?
谁会信?
说不定还会把他当成疯子。
可不说话,万一真引来“纠错”,他们都会死。
石坚蹲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
天完全亮了。
木先生醒了,打着哈欠坐起来。
“石坚,你蹲那儿干嘛?”他问。
石坚转过头,看着木先生。
木先生脸上还带着睡意,眼神浑浊,像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工匠。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们造的东西,有多危险。
不知道他们自己,有多危险。
石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做了个噩梦。”
木先生点点头,没在意。
他起身,走到炭盆边,拨了拨灰烬,重新点火。
工棚里渐渐暖和起来。
石坚也走过去,蹲在炭盆边,伸手烤火。
火焰跳动,映在他眼睛里,像两团小小的火苗。
他想起祖父的话:“火能生,也能灭。你能控火,但别让火控了你。”
现在,他控着火,造着杀人的武器。
这算不算……被火控制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火已经点起来了,只能看着它烧下去。
至于会烧到什么,会引来什么,他不知道。
也管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
继续提炼地火精,继续帮木先生造猛火油柜。
因为停下来,那些守在城墙上的弟兄,可能会死。
那些城外的百姓,可能会被蛮族屠杀。
他不想看到那些。
所以,他得继续。
哪怕会引来“纠错”,哪怕会被“处理”。
他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
“先生,”他说,“今天做什么?”
木先生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但没多问。
“继续改进喷管。”他说,“昨天的火柱,还是有点散。得让火焰更集中,射程更远。”
“好。”石坚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工具。
手很稳。
眼神很专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多了一块石头。
一块叫做“警告”的石头。
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得忍着。
因为除了忍,他没别的办法。
工棚里,又响起了敲打声。
叮叮当当。
像心跳。
像倒计时。
预示着,某种看不见的危险,正在逼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