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城西三里外,有一座废堡。
说是堡,其实只剩一圈残破的土墙,墙头长满枯草,墙根堆着积雪。堡内原本的几间屋子早已塌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支棱着指向天空,像死人的手指。
但杜松看中了这里。
“够偏,够破,没人来。”他说。
他派了一队亲兵,花了两天时间清理废堡。塌了的屋子没重建,只在最里面的墙角,用木头和油布搭了个简易工棚。棚子不大,但能遮风雪。
木先生和石坚搬了进来,带着修好的火铳、提炼地火精的工具,以及猛火油柜的半成品。
工棚里很冷,四面漏风,但木先生不在乎。他点起炭盆,烧热铁炉,开始干活。
石坚给他打下手。
这个少年,自从提炼出地火精后,对“火”的理解似乎更深了一层。他能准确判断铁炉的温度,知道什么时候该加炭,什么时候该淬火;也能敏锐地察觉地火精的黏稠度变化,及时调整配方。
木先生发现,石坚不仅仅是懂,更像是……天生就懂。
像一种本能。
他没多问,只是默默地把更多活交给石坚。
两人在废堡里,一待就是五天。
这五天,徐光启只来过一次,送了些粮食和木炭。杜松没来,他在忙着整顿城防,应付周禄的刺探。
周禄这几天很活跃。他找不到木先生和石坚,就缠着徐光启问东问西。徐光启敷衍他,说木先生去周边村庄帮人修农具了,石坚跟着去学手艺。
周禄不信,但也没办法。
他偷偷派人去城北石脂水矿看过,发现那里已被士兵把守,闲人不得靠近。他又想去军械库,但杜松的亲兵守得严实,根本进不去。
他知道,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但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手段。
第六天,废堡里传出一声闷响——不是爆炸,而是压缩空气释放的声音。
工棚里,木先生和石坚面前,摆着一个新的猛火油柜。
比之前的版本更精炼:铁皮桶缩小到两尺高,桶身加厚,用铜箍加固;气囊改成双活塞结构,用齿轮联动,一个人就能操作;喷管换成更细的铜管,内壁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点火装置移到喷管侧面三寸处,用一根牛皮绳牵引,操作者可以站在五步外点火。
整个装置,看起来更像一件武器,而不是粗糙的试验品。
“试试?”木先生问。
石坚点头。
两人把猛火油柜搬到废堡的院子里。
院子很大,积雪被扫开一片,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对面墙根下,摆着一排木靶,都是杜松派人送来的,模拟攻城云梯的架子。
木先生往铁皮桶里倒了小半罐地火精——不多,够喷五次。
然后,他站到猛火油柜后面,握住操作杆。
石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火折子,还有一块湿布——万一着火,用来灭火。
“准备。”
木先生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操作杆。
齿轮转动,活塞压缩,气囊里的空气被挤压进铁皮桶。
“哧——”
一股黑色的油柱从铜管口喷出,笔直地射向五丈外的木靶。油柱很细,但速度很快,在空中拉出一道黑色的线。
几乎同时,木先生拉动牛皮绳。
“咔嚓!”
燧石打火,火星溅出,点燃了喷口外的油雾。
“轰!”
火焰瞬间爆发——不是之前那种散乱的、带着黑烟的火,而是一束凝实的、橘红色的火柱,像一条愤怒的火龙,从铜管口喷涌而出,直扑木靶。
火柱长达三丈,持续了整整六息时间。
六息,够长——长到足够点燃一切。
木靶瞬间被火焰吞没,熊熊燃烧,火焰顺着木架往上爬,点燃了模拟云梯的横杆,烧得噼啪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地火精特有的刺鼻气味。
木先生松开了操作杆,火柱渐渐熄灭,铜管口冒着青烟。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木靶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
石坚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他见过之前的试验,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火焰,更集中,更猛,射程更远。
这已经不是一个试验品了。
这是一件真正的武器——一件可以在战场上使用的武器。
木先生看着燃烧的木靶,眼神复杂:有满足,有疲惫,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这东西,成了。
他做到了。
但接下来呢?
这东西会用在战场上,会杀人,会烧死无数人。
他只是一个工匠,只想做点东西,没想过要造杀人利器。
但现实,逼着他往前走。
“先生,”石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个……能守城吗?”
木先生回过神,点点头:“能。”
“能杀蛮子吗?”
木先生沉默片刻,还是点头:“能。”
石坚眼睛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想起那些流民,想起那些焦黑的废墟,想起那些被蛮族屠杀的百姓。
“该杀。”他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
木先生没说话,只是走到猛火油柜前,摸了摸还温热的铜管。
铜管很烫,但比起他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这点烫,不算什么。
他收拾工具,准备回工棚。
但就在这时,废堡外面传来马蹄声——很快,很急。
木先生和石坚对视一眼,迅速把猛火油柜搬回工棚,用油布盖好。
刚盖好,堡门就被推开了。
杜松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徐光启和两个亲兵。
“木先生!”杜松声音洪亮,脸上带着笑,“成了?”
木先生点头。
“试试?”杜松眼睛发亮。
木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他重新把猛火油柜搬出来,演示了一遍。
火焰喷出,木靶燃烧。
杜松看得眼睛都不眨。
火焰熄灭后,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真好。”
他走到猛火油柜前,伸手摸了摸铜管,又看了看还在燃烧的木靶。
“这东西,能救很多弟兄的命。”他低声说。
徐光启站在他身边,也看着燃烧的木靶,眼神复杂。
“总兵,接下来……”
“接下来,”杜松转身,看着木先生和石坚,“我要你们,在一个月内,造出二十台这样的东西。”
木先生愣了一下:“二十台?”
“对。”杜松点头,“宣府四面城墙,每面五台,布置在关键位置。蛮子要是敢来攻城,就让他们尝尝火烧的滋味。”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杀气,让石坚打了个寒颤。
木先生沉默片刻,点头:“可以。但需要人手,需要材料。”
“要什么,跟徐大人说。”杜松看向徐光启,“钱粮物料,你来协调。不够的,我想办法。”
徐光启点头:“明白。”
“还有一件事。”杜松压低声音,“这事,必须绝对保密。除了我们几个,谁也不能知道。尤其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尤其是周禄,尤其是赵无咎。
“工棚这里,我会加派亲兵把守,闲人不得靠近。”杜松继续说,“木先生,石坚,你们也尽量少出去。需要什么,让亲兵去办。”
木先生和石坚点头。
“好了。”杜松拍拍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今天是个好日子。走,回去,我请你们喝酒!”
他拉着徐光启往外走。
木先生和石坚没跟去,他们留在工棚里,收拾工具,准备材料。
二十台猛火油柜。
一个月。
任务很重。
但木先生不觉得累。
他只觉得,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救人——救那些守在城墙上的弟兄,救那些在蛮族铁蹄下挣扎的百姓。
也许,他造的东西,真能改变什么。
也许。
他看着工棚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雪又下起来了,很大,很密。
但工棚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像希望——微弱,但顽强,在风雪中燃烧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