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死寂了足足有十息。
只有雨水敲打破草顶的滴答声,和阿土因为极度恐惧后放松而控制不住的、细微的牙齿打颤声。
李郁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刚才那影煞冰冷的目光和毒刺的寒芒,仿佛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他死死盯着门口,生怕那个鬼魅般的身影去而复返。
【别瞅了!】惊蛰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难以置信的恍惚,【那龟孙子真走了……老子用……用老子未来三年的骂人额度担保,他确实走了!妈的,这都叫什么事儿!影煞……靖海王府的影煞……居然被一泡童子尿给熏跑了?!说出去谁信啊!老子这老脸……哦不对,老子没脸……反正这事儿太他娘的离谱了!】
李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软软地靠在一根勉强还算结实的棚柱上。他看向角落里依旧在瑟瑟发抖、身下那滩“杰作”还在缓缓扩大的阿土,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厌恶?有点。毕竟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庆幸和……一丝莫名的感激。
这已经是阿土第二次在绝境中,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第一次是泥水尿渍滑倒了敌人,这一次……直接“生化攻击”逼退了顶尖杀手?
“阿土……”李郁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没事吧?”
阿土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眼神茫然又惊恐,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呜……李郁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又……我又没忍住……”
【行了行了!别号了!】惊蛰不耐烦地打断,【这回算你立功了!虽然立功的方式有点……别具一格。小子,赶紧的,看看咱们那俩‘祖宗’怎么样了?泡在那种地方,可别真给腌入味了!】
李郁这才想起那关键的油布包。他强忍着恶心,小心翼翼地挪到那滩液体边缘,屏住呼吸,用两根树枝,像夹炭火一样,万分嫌弃地将那个湿漉漉、还沾着不明浑浊物的油布包夹了下来。
油布包裹得很严实,外层倒是没怎么渗漏。李郁走到窝棚另一边相对干净点的角落,忍着不适,将其打开。
令牌和卷轴安然无恙。只是那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臊气,似乎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上面。
【咦?】惊蛰忽然惊疑出声,【怪了!那股子因为血气被引动的波动……好像……真的消失了?!】
李郁仔细感应,果然,令牌触手温凉,恢复了最初的古朴沉寂,再无之前的灼热感。卷轴也安静下来,那微弱的心跳般搏动也感知不到了。
“是……是因为……”李郁看向那滩液体,表情古怪。
【八成是了!】惊蛰的语气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童子尿,至阳至秽!没想到还有隔绝气息的奇效?妈的,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识!这小子……莫非真是个宝贝?行走的辟邪驱鬼加***?】
李郁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阿土,实在无法将他和“宝贝”联系起来。但事实摆在眼前,这泡尿,确实歪打正着,救了他们一命,还暂时掩盖了令牌和卷轴的异常。
【赶紧收好!】惊蛰催促,【虽然味儿是冲了点,但总比招来影煞那种怪物强!此地不宜久留,谁知道那冰块脸会不会反应过来,捏着鼻子杀个回马枪!】
李郁连忙将令牌和卷轴重新用油布包好,这次塞进了怀里更贴身的位置。那若有若无的气味让他眉头紧锁,但和性命相比,这点不适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他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警惕地向外张望。雨势小了一些,但天色更加昏暗,已是傍晚时分。芦苇荡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幽深莫测,仿佛隐藏着无数危险。
“我们必须离开这。”李郁沉声道,“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过夜。”
阿土止住哭泣,怯生生地问:“去……去哪儿?”
李郁也毫无头绪。他对这里完全陌生,身上除了一只死鸭子和两个烫手山芋,别无长物。
【往北!】惊蛰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老子刚才……在那影煞退走的时候,好像隐约感觉到……北边有点不一样的动静……不像是追杀,倒像是……很多人聚集的嘈杂声?可能是那个阿土说的渡口?】
北边?渡口?
现在任何有人的地方,对李郁来说都意味着危险。但继续留在这荒郊野岭,同样是死路一条。去渡口,或许能混上船,尽快赶到北凉城,找到王叔叔说的“老王记”铁匠铺,那才是唯一的生路。
“走!去北边看看!”李郁下定决心,将那只已经有些僵硬的肥鸭拎起来,又看了一眼虚弱的阿土,“还能走吗?”
阿土努力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腿还在发软。
两人收拾了一下,主要是李郁用泥土勉强掩盖了一下窝棚里那滩“功勋之地”,然后小心翼翼地钻出窝棚,按照惊蛰模糊的指引,朝着北边摸去。
在泥泞和芦苇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天色几乎完全黑透。就在李郁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前方终于传来了明显的人声、水流声,还有隐隐的灯火光芒!
拨开最后一片芦苇,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颇为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河岸边,一个简陋的木制小码头延伸进水中。码头上拴着几条破旧的小渔船,随着水流轻轻摇晃。码头附近,有几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水汽和炊烟的味道。
这里,就是阿土所说的那个小渡口了。虽然破败,但确实有人烟。
码头上人影绰绰,几个穿着蓑衣的船夫正在收拾缆绳,似乎准备收工。还有一些等着过渡的、看起来像是附近村民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声音嘈杂。
李郁心中稍定,但警惕性丝毫未减。他拉着阿土,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躲在芦苇丛的阴影里,仔细观察。
【人不少……】惊蛰低语,【感觉一下,有没有刚才那种阴冷的气息?】
李郁凝神感知,码头上传来的都是普通的、带着疲惫和琐碎的生活气息,并没有影煞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
“暂时……好像没有。”
【那就好。】惊蛰稍微松了口气,【不过别大意。小子,想想办法,怎么搞到船票?总不能拿你这只死鸭子去换吧?这玩意儿顶多够咱们仨(算上老子)塞牙缝。】
船票……钱……
李郁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一阵绝望。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肥鸭,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忙碌的船夫和等待的村民,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阿土说:“你在这里等着,别出声。我去试试。”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湿透破乱的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难的,然后鼓起勇气,拎着那只肥鸭,走出了芦苇丛,朝着码头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码头上一些人的注意。几个船夫和村民投来好奇、打量,甚至带着一丝戒备的目光。李郁这狼狈的模样,在这种小地方很是扎眼。
李郁走到一个看起来面相比较憨厚、正在收拾渔网的中年船夫面前,努力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笑容,扬了扬手里的鸭子:“大叔,请问……去北凉城渔市,什么时候有船?这个……能当船资吗?”
那船夫抬起头,看了看李郁,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只肥鸭,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了:“小娃子,你这鸭子不错,挺肥。不过,去北凉城的船,得明儿早上了。而且,这鸭子嘛,顶多够你一个人半程的船资,还得看船老大心情。”
明早?半程?李郁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嘿,老刘,跟个叫花子啰嗦什么?你看他那样,像是出得起船资的人吗?别是哪里跑来的小贼吧?”
李郁转头,看到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闪烁的瘦高个船夫,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目光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位置(其实是油布包)扫来扫去。
李郁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
那瘦高个船夫嘿嘿一笑,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小子,身上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瞧瞧?要是值钱,哥哥我发发善心,连夜送你过河也行啊……”
李郁后退一步,眼神警惕:“我没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瘦高个眼神更冷,“那你这捂得紧紧的,是藏着奶娃娃的饴糖不成?”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几个村民也围了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郁额角见汗,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没想到,刚脱离影煞的追杀,又可能陷入地头蛇的麻烦。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个苍老、沙哑,还带着浓重痰音的声音,从码头角落的一个破草棚下传来:
“咳咳……猴三儿……你又……咳咳……欺负外乡娃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头乱发如同枯草、脸上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老乞丐,正蜷缩在草棚下避雨。他手里拿着个破碗,身前放着几根鱼骨头,似乎刚吃完讨来的残羹剩饭。
那被称为猴三的瘦高个船夫,见到老乞丐,脸上闪过一丝忌惮,讪笑道:“洪爷,您老说笑了,我哪敢啊?就是问问,问问……”
老乞丐又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眼睛瞥了李郁一眼,那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和手里的鸭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猴三挥了挥脏兮兮的手:“滚……滚蛋……这娃娃的船资……老子……老子替他出了……”
众人都是一愣,包括李郁。
猴三有些不服,但似乎不敢得罪这老乞丐,嘟囔了一句“洪爷您大方”,悻悻地走开了。
老乞丐颤巍巍地从身下摸出几个脏兮兮的铜钱,扔给那个面相憨厚的船夫老刘:“明早……带这娃娃……和他那个躲着的同伴……一起去北凉城……”
老刘接过铜钱,连忙点头:“好嘞,洪爷!”
李郁完全懵了。这素不相识的老乞丐,为何要帮自己?
他走上前,想开口道谢,却见那老乞丐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然后,老乞丐用一种极其微弱、只有李郁能勉强听到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快速说道:
“娃娃……北凉城……西市……老王记……不在了……找……‘烂柯棋院’……残局……‘龙’……‘晶’……”
说完这几个断断续续、如同暗号般的词,老乞丐便蜷缩起身子,仿佛睡着了一般,再也不理会李郁。
李郁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老王记不在了?烂柯棋院?残局?龙……晶?是“龙血晶”吗?父亲信物里提到的,靖海王要找的那个东西?!
这老乞丐是谁?!他怎么知道我要去老王记?!他怎么知道龙血晶?!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李郁的心头。他愣愣地看着那个仿佛已经睡熟的老乞丐,只觉得一股比影煞的杀气更加深沉的寒意,悄然笼罩了他。
这北凉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而此刻,在码头上方,一处陡峭的河岸悬崖阴影里,那个去而复返的影煞,正如同雕像般伫立,冰冷的眼眸,透过雨幕,将码头上发生的一切,包括老乞丐与李郁那短暂的交流,尽收眼底。
他蒙面布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
“烂柯棋院……果然……还有余孽……”
他无声地低语,身形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河风呜咽,吹动着芦苇,预示着北凉城等待李郁的,绝非坦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