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那句话,像是一瓢带着冰碴子的河水,兜头浇在了李郁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对岸的火光、人影、兵器的反光,无一不在昭示着前方绝非坦途,而是龙潭虎穴的入口。
“刘……刘叔,”李郁的声音有些发干,“那……那怎么办?”
老刘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笼罩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等天亮。看看情况。要是对岸的人撤了,或者只是路过,咱们就照常开船。要是还在……这船资,洪爷付了,船我可以开,但能不能靠岸,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这话说得圆滑,既没把路堵死,也撇清了自己的干系。江湖跑老,胆子跑小,这老船夫显然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李郁的心沉甸甸的。他退回船篷,和阿土挤在一起,透过篷布的缝隙,死死盯着对岸那游弋的火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怀里的惊蛰碎片安安静静,似乎也在凝神感知着对岸的动静。阿土更是吓得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河面上的雾气渐渐升腾起来,与尚未散尽的夜色混合,将对岸的景象渲染得更加朦胧而诡异。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是一群在黑暗中寻觅猎物的萤火虫,充满了不详的意味。
【妈的,看这架势,不像是在巡逻,倒像是在搜什么东西……或者,等什么人。】惊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烦躁,【小子,咱们可能真成‘瓮中之鳖’了,虽然这瓮是条破船。】
“他们是在等我们吗?”李郁在心里问,手心冰凉。
【十有八九。】惊蛰哼道,【影煞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虽然被阿土那泡‘圣水’暂时屏蔽了令牌的波动,但他们肯定能大致判断出我们的逃跑方向。封锁渡口,是最笨也是最有效的法子。】
“那……天亮之后,如果他们还堵着,我们硬冲过去?”李郁心里没底。
【硬冲?】惊蛰嗤笑一声,【就凭你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加上个只会尿裤子的小累赘,还有老子这几块破铜烂铁?冲过去给人家当活靶子还差不多!】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等!】惊蛰斩钉截铁,【等天亮,看情况。实在不行……】它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就只能指望这老船夫还有点压箱底的本事了。跑船的老油子,哪个没点保命的门道?】
话虽如此,但惊蛰的语气里也没多少把握。李郁只能继续焦灼地等待。
后半夜,雨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半张惨白的脸,清冷的光辉洒在河面上,映得雾气更加森然。对岸的火光似乎减少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有几点光芒在固定的区域徘徊。
就在天色将亮未亮、最是昏暗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咻——!”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河水声掩盖的尖啸,骤然从上游方向的雾气中传来!
那不是弓弦的震动声,更像是某种机括被强力激发的声音!
李郁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船头的老刘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噗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河里!
“刘叔!”李郁骇然惊呼,猛地掀开船篷帘子!
只见老刘半跪在船头,左手死死捂着右肩膀,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一支通体黝黑、不过巴掌长短、造型奇特的细小弩箭,正插在他的肩窝处,箭尾还在微微颤动!而他那根从不离手的旱烟袋,已经掉落在了船边的河水里。
“操!淬了毒的破甲弩箭!”老刘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豆大的汗珠。但他眼神却锐利如鹰,猛地抬头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上游那片浓重的、被晨雾笼罩的芦苇丛!
“水下有人!”老刘低吼一声,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变形,但依旧带着一股狠劲,“妈的,是‘水鬼’!这帮杂碎!”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船身两侧的水面猛地被破开!两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跃出水面,手中各自握着一对尺长短刺,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幽蓝的毒芒,如同两条出洞的毒蛇,直扑受伤的老刘和李郁所在的船篷!他们的动**调无比,显然训练有素,一人牵制,一人主攻,目标明确——速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弩箭偷袭到水鬼现身,不过眨眼之间!
李郁的大脑一片空白,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而下,甚至比面对影煞时更加直接、更加凶险!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其中一个水鬼的短刺,已经递到了船篷入口,那幽蓝的尖刺,距离他的面门不足三尺!
【小子!低头!】惊蛰的咆哮如同惊雷般在李郁脑海中炸响!
完全是求生的本能,李郁想也不想,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砸在还在发懵的阿土身上,两人一起滚倒在狭窄的船篷里!
“嗤啦!”
短刺擦着李郁的额头掠过,将他额前几缕头发削断,冰冷的锋锐之气让他头皮发麻!那水鬼一击不中,毫不犹豫,合身就要扑进船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找死!”
船头的老刘发出一声怒喝!他竟不顾肩头还插着弩箭,受伤的右手闪电般在腰间一摸,也不知怎么动作,几点寒星如同泼水般洒向那个试图扑进船篷的水鬼,同时左脚猛地一跺船板!
那几点寒星后发先至,竟是几枚边缘磨得极其锋利的、带着倒刺的鱼钩!它们并非直射,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罩向那水鬼的胸腹和面门!
那水鬼显然没料到这老船夫在中毒受伤的情况下还有如此凌厉的反击,仓促间只能收回短刺格挡!
“叮叮当当!”一阵急促的脆响,火星四溅!大部分鱼钩被磕飞,但依旧有一枚刁钻的鱼钩,穿透了短刺的防御缝隙,狠狠扎进了水鬼持刺的手腕!
“呃啊!”水鬼发出一声痛哼,动作一滞。
而老刘跺脚的那一下,看似寻常,却让整条小船猛地向一侧倾斜!船篷入口恰好撞向另一个正欲从侧面攻击的水鬼!
那水鬼猝不及防,被晃动的船身带得一个踉跄,攻势顿时瓦解!
老刘抓住这电光石火创造出的机会,受伤的右手忍着剧痛,猛地抓住插在肩头的弩箭箭杆,低吼一声,竟硬生生将其拔了出来!带出一溜黑血!
他看也不看,反手就将那支还滴着毒血的弩箭,当作暗器,狠狠掷向那个手腕受伤、动作迟缓的水鬼面门!
这一掷,又快又狠,充满了老船夫在风浪中搏杀练就的狠辣!
那水鬼吓得魂飞魄散,拼命侧头躲闪!
“噗嗤!”
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一小块皮肉,深深钉进了后面的船板上,箭尾兀自颤抖!
两个水鬼都被老刘这拼死一搏的悍勇所震慑,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好机会!小子!扔鸭子!】惊蛰猛地吼道!
李郁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搞得晕头转向,听到惊蛰的喊声,几乎是条件反射,抓起身边那只早已僵硬的肥鸭,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船篷外那个刚站稳的水鬼砸了过去!
“啪叽!”
肥鸭准确无误地拍在了那水鬼的脸上!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黏糊糊、冷冰冰的触感,以及鸭子身上残留的腥臊气,让那水鬼恶心欲呕,下意识地闭眼挥手格挡。
就这短短一瞬的干扰!
老刘动了!他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猛地向前一窜,不是攻击,而是直接撞向了那个被鸭子糊脸的水鬼!
“砰!”
两人一起摔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船篷里,李郁和阿土惊魂未定,另一个水鬼则又惊又怒,手腕的剧痛和同伴落水让他方寸稍乱,但他立刻反应过来,眼中凶光一闪,再次持刺扑向船篷!必须先解决里面这两个小的!
【妈的!拼了!】惊蛰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小子,握紧老子!对准他心口!捅过去!】
李郁看着那疾刺而来的幽蓝短刺,死亡的恐惧激发了他骨子里最后一点凶性!他猛地抓起惊蛰最大的那块碎片(融合了刀镡后,勉强有点握把的感觉),也顾不上什么章法,如同街头混混打架般,朝着扑来的水鬼,胡乱地捅了过去!
没有光芒,没有刀气,只有一块冰冷、边缘甚至有些割手的碎铁片!
那水鬼见李郁居然用一块破铁片反抗,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残忍,短刺去势更疾,打算先格开这可笑的反击,再一击毙命!
然而,就在短刺即将与碎铁片碰撞的刹那!
异变再生!
李郁怀里的那枚李字令牌,毫无征兆地再次变得滚烫!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李郁的手臂,猛地涌向他手中的惊蛰碎片!
“嗡——!”
惊蛰碎片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颤鸣!碎片边缘,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几乎与河水同色的淡蓝色幽光!
“铛!”
一声并不响亮的金属交击声!
水鬼预想中轻易格开的情形并未发生!他只觉得手腕剧震,一股冰冷刺骨、却又带着诡异灼烧感的力道,顺着短刺猛地传遍全身!他灌注在短刺上的内息,如同撞上了一块万年玄冰,瞬间溃散!
“什么?!”水鬼骇然失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而李郁,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整条手臂又酸又麻,惊蛰碎片差点脱手飞出!但他咬紧牙关,借着那股冲劲,碎片依旧朝着前方捅去!
“噗——”
一声轻微的、利刃割破湿布的声音。
碎铁片锋利的边缘,竟然……轻而易举地划破了水鬼胸前坚韧的水靠,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寸许长的血口!
伤口不深,甚至没流多少血。
但那水鬼却如同被毒蝎蜇了一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他猛地丢开短刺,双手死死捂住胸口伤口,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青黑色,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呃……啊……毒……是……是……”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栽进了河里,冒了几个泡,便沉了下去。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李郁握着还在微微震颤、边缘那丝幽蓝光芒已然消失的惊蛰碎片,呆呆地站在船头,看着水面上泛开的涟漪,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杀了他?
用的是……惊蛰碎片?还有……令牌传来的那股热流?
【卧槽?!】惊蛰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丝狂喜?【刚才……刚才那是……‘玄阴煞气’?老子残存的本源刀煞?!虽然只有一丝!但没错!是老子当年纵横北地时炼化的玄阴煞气!虽然被水元力中和了大半,还他娘的弱得可怜……但居然被引动了?!是那令牌!小子!是你爹的令牌!它刚才好像……激活了老子一点本源?!】
惊蛰激动得语无伦次。
而这时,另一边的水面也恢复了平静。老刘如同水鬼般从水下冒出头,喘着粗气,爬回了船上。他肩膀上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神依旧凶悍。他看了一眼漂浮在不远处、已经失去生机的另一个水鬼尸体,又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李郁,以及他手中那块看似普通的碎铁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疑惑,更有深深的忌惮。
他没有多问,只是快速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对岸的人肯定被惊动了!我们必须立刻走!”
说完,他强忍着伤痛和毒素的侵蚀,挣扎着走到船尾,解开了缆绳,抄起竹篙,用力一点河岸!
小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河心浓雾,朝着对岸那片未知的、杀机四伏的黑暗,疾驰而去。
而李郁,还沉浸在刚才那诡异一击的震撼中,久久无法回神。
怀里的令牌,温度正在迅速褪去,恢复冰冷。
惊蛰则在他脑海里兴奋地喋喋不休:【小子!看到了吗?老子的厉害!虽然只有一丝丝……但干掉个小杂鱼足够了!你爹留下的真是好东西啊!不仅能当钥匙,还能当充电宝?!不对,是充‘煞’宝!哈哈哈哈!天不亡我惊蛰大爷!】
只有逐渐亮起的天光,和身后河面上渐渐响起的、来自对岸的喧嚣呼喝声,提醒着李郁,危机,远未结束。
这北凉城,他怕是还没进去,就已经把天捅了个窟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