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院主那句“你……刚才碰了哪里?”问得极其缓慢,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寂静无声的弈心堂内,也砸在李郁狂跳的心尖上。
一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李郁身上。如果说之前是惊讶和探究,那么现在,则充满了难以置信、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或者说,是面对未知诡异现象的惊疑不定。
棋子自演,棋盘嗡鸣!这完全超出了寻常棋局的范畴,触及了玄之又玄的领域。而这一切,似乎都与这个不起眼的小杂役那看似无意的一碰有关!
李郁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完了!彻底露馅了!苏院主这等高人,肯定察觉到了惊蛰碎片引起的异常!他会怎么处置自己?会不会把惊蛰碎片挖出来?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妖人?
[慌个屁!]惊蛰的声音虽然也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强作镇定,[稳住!小子!现在打死不能承认!就说不知道,装傻充愣!把水搅浑!]
对!装傻!李郁猛地回过神,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和茫然的表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院……院主恕罪!小的……小的刚才就是看那棋盘右下角好像有点灰尘,就……就顺手擦了一下……小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真的不知道!求院主明鉴!”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表现得完全是一个被吓坏了、不知所措的底层杂役。
赵老板也反应过来,他虽然没搞懂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苏院主对李郁如此关注(尽管是带着质问的关注),生怕牵连到自己,连忙也上前一步,躬身道:“苏院主,李郁他就是个小孩子,不懂规矩,手贱乱摸,冲撞了棋局,实在该死!都怪赵某管教不严,院主要责罚,就责罚赵某吧!”他这话看似揽责,实则把自己摘干净,点明李郁只是“手贱乱摸”。
苏院主没有立刻说话,他深邃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李郁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灵魂深处。他又低头看了看棋盘底座右下角,手指再次轻轻拂过那个区域,闭目感应了片刻。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苏院主的裁决。
良久,苏院主缓缓睁开眼,眼中的震惊和疑惑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平静。他挥了挥手,对李郁道:“起来吧。不必惊慌。”
李郁如蒙大赦,但又不敢完全放松,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腿还在发软。
“棋局自演,虽是异象,却也并非全然是坏事。”苏院主的声音恢复了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或许是天地气机感应,或许是这‘七星聚会’残局本身灵性所致,与你触碰或许有些关联,但未必是你的过错。看来,此局今日注定要有所变化。”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异象,又轻轻放过了李郁,将焦点重新拉回到了棋局本身。众人闻言,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纷纷附和:
“院主高见!”
“定是此局玄奥,引动天地感应!”
苏院主不再看李郁,转而面向众人,朗声道:“今日弈心堂,因这‘七星聚会’异变,可谓蓬荜生辉。这位小友虽是无心,却也间接促成此变,其‘弃子争先,攻其无名’之见解,更是让老夫获益良多。依照前言,提出妙解者,可向老夫提一要求。”
他目光转向赵老板:“赵老板,你这棋童,很不错。你之前所求,不过是些银钱俗物。如今,你可愿将这个机会,让予他本人?让他自己提个要求?”
赵老板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他原本指望着靠李郁的“点拨”从苏院主这里捞点实际好处,比如减免些棋院的“供奉”,或者讨要些珍稀棋谱,没想到苏院主直接要把好处给李郁本人。但他哪敢说个不字?连忙堆起笑容:“应该的!应该的!李郁,还不快谢谢院主恩典!”
李郁也懵了。峰回路转,不仅没受罚,还能提要求?他下意识地看向脑海中的惊蛰。
[机会啊!小子!]惊蛰激动地喊道,[快!趁热打铁!提要求!就说要留在棋院,有机会常来弈心堂观摩学习!这样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近老子的碎片了!]
李郁心领神会,连忙再次躬身,用尽可能谦卑诚恳的语气说道:“多谢院主恩典!小的……小的没什么大要求,只求院主能开恩,允许小的以后在弈心堂打扫庭除、添茶倒水之余,能偶尔在一旁观摩各位前辈高手对弈,学习棋道,小的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要求提得极其聪明,既显得虚心好学,不贪心,又完美契合了惊蛰的目标——获得长期出入弈心堂的合法身份。
苏院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不矜不伐,好学上进,很好。准了。从明日起,你便调到弈心堂当值,负责一些杂务,闲暇时可在一旁观棋。不过,需谨记规矩,不得打扰他人对弈。”
“是!多谢院主!小的定当谨记!”李郁心中狂喜,连忙应下。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并且还因祸得福,获得了进入弈心堂的正式身份!李郁只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苏院主似乎对“七星聚会”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亲自坐在棋盘前,推演李郁(实则是惊蛰)提出的“弃子转换”思路,不时与几位棋力高深的宾客探讨,完全沉浸其中。其他人也围在一旁,认真观摩学习。
李郁则老老实实地站在角落,低眉顺眼,扮演好新晋弈心堂杂役的角色,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瞟向那个玉石棋盘,心中与惊蛰交流。
[爽啊!太爽了!]惊蛰得意洋洋,[这就叫因祸得福,柳暗花明!老子刚才那一下共鸣,虽然差点露馅,但也让这苏老头见识到了‘神迹’,反而让他高看一眼!嘿嘿,以后咱们就能天天泡在这里了!]
“惊蛰大爷,您刚才没事吧?那一下共鸣好像很剧烈。”李郁关心地问。
[没事!好得很!]惊蛰语气兴奋,[这弈心堂的聚灵阵果然对老子大补!刚才虽然消耗了点能量,但吸收的更多!感觉比之前凝实了一点点!而且,距离这么近,老子对那块碎片的感应更清晰了!就在棋盘底座内部,被某种禁制封印着,但封印似乎因为年代久远或者刚才的共鸣,有点松动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它?”李郁迫不及待。
[急什么?]惊蛰老神在在,[现在硬来就是找死。咱们得从长计议。首先,你得先在这弈心堂站稳脚跟,摸清这里的规矩和守卫情况。其次,得想办法搞清楚那封印怎么解开,或者找到机会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接触到底座内部。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李郁按捺下激动的心情,知道惊蛰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低调,慢慢谋划。
宴会持续到傍晚才结束。宾客们陆续告辞,对今日的棋局异变和李郁这个“福星”议论纷纷。赵老板临走前,拍了拍李郁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小子,运气不错!好好在弈心堂干,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虽然没捞到直接好处,但李郁进了弈心堂,他觉得自己以后也能借机跟苏院主套近乎,算是间接投资了。
李郁恭敬地送走赵老板,然后跟着弈心堂原本的一名老杂役——福伯安排来带他的哑伯(一位不会说话但手脚麻利的老仆),开始熟悉弈心堂的日常事务。
弈心堂的杂役工作并不繁重,主要是打扫卫生、擦拭棋盘棋子、准备茶点等,但要求极高,必须轻手轻脚,不能发出任何噪音,以免打扰到在此对弈或静修的贵客。哑伯人很好,虽然不能说话,但通过手势和眼神,耐心地教导李郁各项规矩。
接下来的几天,李郁就在这种新奇而紧张的氛围中度过。他白天认真干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弈心堂的一切,晚上则回到偏房,兴奋地和阿土分享经历(当然,隐去了惊蛰的秘密),同时更加刻苦地修炼《藏锋诀》——有了弈心堂的经历,他变强的心更加迫切。
惊蛰则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贪婪地吸收着弈心堂内浓郁的天地元气,灵体恢复速度大大加快。它对那块碎片的感应也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模糊地“看到”碎片被封印在底座内部一个复杂的符文阵法中央。
[快了快了……]惊蛰时不时地念叨,[等老子再恢复几分力量,说不定能试着用灵识悄悄渗透一下那个封印,看看能不能找到破解之法。]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李郁进入弈心堂当值的第五天下午,他正在擦拭堂外回廊的栏杆,忽然看到福伯陪着一位身穿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进了弈心堂。那男子面容俊雅,但眼神锐利,目光扫过堂内时,李郁感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苏院主亲自出面接待,两人在堂内雅间密谈了许久。
李郁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总觉得那锦袍男子不是普通人。他将这种感觉告诉了惊蛰。
[嗯,老子也感觉到了。]惊蛰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家伙身上有股官气,而且修为不弱,至少是凝气境后期,甚至可能是通脉境的高手。他一来,弈心堂的气场都变得有些压抑。看来,这棋院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傍晚,那锦袍男子离开后,苏院主将李郁叫到了偏厅。
“李郁,你来弈心堂也有几日了,感觉如何?”苏院主和颜悦色地问。
“回院主,一切都好,哑伯待我很照顾,小的也学到了很多。”李郁恭敬地回答。
“嗯。”苏院主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问道,“那日棋局异变之后,你可曾再感觉到什么异常?或者……身体有无不适?”
李郁心里一紧,连忙摇头:“没有,院主,一切正常。”
苏院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而是话锋一转:“方才那位是靖海王府的慕容先生,亦是棋道高人。他对那日‘七星聚会’的异变很感兴趣,明日会再来,与老夫共同推演此局。明日你在一旁伺候,机灵点,莫要冲撞了贵人。”
靖海王府?!李郁的心脏猛地一缩!父亲的信物里提到过这个名号!是敌是友?他为何对此事如此关注?
“是,院主。”李郁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应道。
回到偏房,李郁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惊蛰。
[靖海王府?!]惊蛰的声音也充满了震惊和警惕,[妈的!怎么是他们?!你爹留下的线索里,对这个靖海王府语焉不详,但感觉绝非善类!他们怎么会盯上弈心堂?是因为棋局异变,还是……他们本来就对这里有所图谋?甚至,他们知不知道老子碎片的事?]
一连串的疑问,让李郁和惊蛰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刚刚看到一丝曙光,却又被更深的迷雾和潜在的危机所笼罩。
“明天那个慕容先生要来,我们该怎么办?”李郁忧心忡忡。
[见机行事!]惊蛰沉吟道,[明天你眼睛放亮一点,耳朵竖高一点!重点观察那个慕容先生,看他是否对棋盘有特别的关注,或者有没有带着什么探测类的法器。同时,感受他的气息,看看有没有敌意。老子明天会彻底收敛灵性,装死到底,你千万别主动联系我!]
这一夜,李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靖海王府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二天,李郁早早来到弈心堂,心神不宁地准备着茶水果点。巳时刚过,慕容先生果然准时到来,依旧是那副雍容气度,但今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如同鹰隼的随从。
苏院主与慕容先生在“七星聚会”的棋盘前坐下,开始推演棋局。李郁垂手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添茶倒水,不敢有丝毫怠慢,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慕容先生和他的随从身上。
慕容先生棋力极高,与苏院主你来我往,探讨得十分投入,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棋局而来。他的随从则如同影子般站在不远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弈心堂,包括那个玉石棋盘,但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异样。
李郁稍微松了口气,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然而,就在棋局进行到关键时刻,慕容先生似乎无意间,将手中的一把玉骨折扇,轻轻放在了棋盘底座靠近右下角——正是惊蛰碎片所在的位置附近!
刹那间,李郁怀中的惊蛰碎片猛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尖锐的悸动!那不是欢欣,而是……警告!仿佛遇到了天敌般的警惕和厌恶!
几乎同时,慕容先生那把看似普通的玉骨折扇的扇坠——一颗墨绿色的珠子,竟然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慕容先生正与苏院主说话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李郁的脸,又迅速收回,继续专注于棋局。
但李郁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发现了!那个慕容先生,或者他的扇子,肯定察觉到了惊蛰碎片的存在!
[小子……]惊蛰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寒意,[我们可能……有麻烦了。那颗珠子……如果老子没感应错,是‘窥灵玉’……专门探测灵体波动的玩意儿……]
李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棋局还在继续,但李郁却感觉,一场远比棋局更加凶险的博弈,已经悄然开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