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尿遁、疑云与灶膛的秘密(上)

    弈心堂那惊心动魄的一日,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炸得李郁外焦里嫩,好几天都没缓过神来。苏院主看似轻描淡写的“准了”,将他从最低等的后院杂役,一举提拔至棋院核心重地“弈心堂”当值,这鲤鱼跳龙门般的际遇,在烂柯棋院这个等级森严的小江湖里,无疑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溅起了层层涟漪。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李郁和阿土那间四面漏风的偏房,终于迎来了一件像样的家具——一张虽然老旧但总算能隔开地面潮气的木板床。这是张嫂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走了狗屎运”,一边指挥老黄从库房角落里搬出来的。老黄吭哧吭哧地把床板支好,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斜眼瞅着李郁,语气酸溜溜的:“行啊,李郁,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这手?傍上赵老板这棵大树不算,还能得了苏院主的青眼?以后在弈心堂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兄弟啊。”

    李郁连忙赔着笑,递上一碗刚晾凉的粗茶:“黄大哥说哪里话,我就是运气好,胡乱说了几句,碰巧入了院主的耳。以后还得靠黄大哥和张嫂多照应呢。”

    老黄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压低声音:“不过你小子也得小心点,弈心堂那地方,水深着呢。里头那些贵人,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你一个半大孩子,根基浅,别让人当了枪使。还有,赵老板那边……”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这次可是抢了他的风头,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未必痛快。那老小子,抠门记仇着呢。”

    李郁心里一凛,连忙点头:“谢谢黄大哥提醒,我记下了。”

    老黄摆摆手,扛起扁担挑水去了。李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老黄这番话,半是提醒,半是试探,更带着点底层杂役之间微妙的嫉妒和重新定位。他李郁不再是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普通杂役了,但离真正被接纳,还差得远。

    [嘿,看见没?这就是人性!]惊蛰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贯的嘲弄,[你小子一步登天,羡慕嫉妒恨的全来了。那个老黄,看似好心,指不定背后怎么编排你呢。还有那个张嫂,给你床板的时候,脸拉得比驴还长,好像你欠她八百吊钱似的。]

    “惊蛰大爷,您就少说两句吧。”李郁在心里苦笑,“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在弈心堂待着,找机会接近您的碎片。”

    [安稳?哼,树欲静而风不止!]惊蛰冷哼,[那个靖海王府的慕容先生,还有他那个跟屁虫随从,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那颗‘窥灵玉’珠子,虽然昨天只是闪了一下,但肯定察觉到了老子的存在!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小子,以后在弈心堂,眼睛放亮点儿,耳朵竖高点儿,特别是离那个慕容远点!]

    提到慕容先生,李郁的心又沉了下去。昨天那短暂的交锋,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的凶险,他感受得清清楚楚。慕容先生那双看似平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而他那个沉默寡言的随从,气息更是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让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了。”李郁郑重应道。

    这时,阿土抱着洗干净的被褥,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小家伙自从跟了李郁,虽然依旧胆小,但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不像以前那样饿得皮包骨头。他手脚勤快,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帮着李郁干活。

    “李郁哥哥,床铺好了。”阿土小声说着,把被褥放在床板上,然后习惯性地缩到墙角,拿起一把小扫帚,开始打扫本就不大的房间。

    李郁看着阿土忙碌的小身影,心里有些复杂。惊蛰之前提醒过,阿土身上有“药味”,呼吸节奏也不对劲,让他多留个心眼。但这些天相处下来,阿土除了胆子特别小、偶尔半夜会做噩梦惊醒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他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唯一能给他提供庇护的人。

    “阿土,别忙了,歇会儿吧。”李郁拿起一个杂粮饼子递给他,“晚上我要去弈心堂值夜,你自己在屋里待着,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弈心堂的杂役需要轮值夜班,负责看守灯火、打扫庭院等琐事。这对李郁来说,是个绝佳的打探机会。

    阿土接过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听到李郁要值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怯生生地问:“李郁哥哥,你……你一个人去吗?会不会有危险?”

    “没事,就是在堂外庭院里转转,添添灯油什么的。”李郁安慰道,“弈心堂有护卫,安全得很。”

    阿土“哦”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但啃饼子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似乎心事重重。

    [瞧见没?这小子不对劲。]惊蛰立刻捕捉到了阿土的异常,[一听说你要值夜,就跟丢了魂似的。肯定有鬼!]

    “也许他只是害怕一个人待着。”李郁试图解释。

    [得了吧!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惊蛰不屑,[这种反应,要么是知道晚上要发生什么,要么就是他自己想趁你不在干点啥!盯紧他!]

    李郁皱了皱眉,没再反驳。他决定晚上留个心眼。

    傍晚,李郁准时来到弈心堂。与他交接班的是个姓孙的老杂役,干瘦精明,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见到李郁,孙老杂役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哟,李老弟来了?真是年轻有为啊,这么快就能在弈心堂值夜了。老哥我在这干了十几年,才混上这份差事呢。”

    李郁听出他话里的酸意,也不在意,客气地回礼:“孙大哥说笑了,我就是来帮忙打打下手,还得向您多学习。”

    “好说,好说。”孙老杂役凑近些,压低声音,“老弟,值夜有值夜的规矩。堂内重地,除非院主召唤,否则绝不能进去。庭院里的灯火要常明,每隔一个时辰添一次灯油。后院的茅厕要打扫干净,尤其是贵客用的那间,不能有异味。还有……”他拖长了声音,眼神闪烁,“夜里要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就当没听见、没看见,懂吗?好奇心太重,在这弈心堂活不长。”

    李郁心里一动,连忙点头:“多谢孙大哥指点,我记住了。”

    孙老杂役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琐事,便揣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夜色渐深,弈心堂所在的院落愈发寂静。白日里人来人往的喧嚣褪去,只剩下风吹过古松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梆子声。巨大的建筑在月光下投下森然的黑影,飞檐斗拱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味似乎也更浓了些,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却又隐隐不安的气息。

    李郁提着气死风灯,按照孙老杂役的交代,沿着回廊慢慢巡视。他的主要目标,自然是中央那座“七星聚会”的玉石棋盘。虽然白天无法靠近,但夜晚或许能找到机会。

    然而,弈心堂的守卫比白天更加森严。明哨暗岗遍布庭院角落,那些护卫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都是高手。李郁稍有靠近棋盘区域的意图,就会立刻感受到警告的目光。

    [妈的,看得真紧!]惊蛰抱怨道,[跟防贼似的!看来白天那出‘棋局自演’,把这帮家伙也吓得不轻。小子,硬来不行,得想个歪招。]

    “什么歪招?”李郁在心里问。

    [嗯……]惊蛰沉吟片刻,突然发出猥琐的笑声,[嘿嘿,有了!你不是要打扫茅厕吗?特别是‘贵客用的那间’?]

    李郁一愣,随即明白了惊蛰的意图,嘴角抽搐了一下:“您……您该不会是想……”

    [没错!]惊蛰得意洋洋,[尿遁!自古以来,探听机密、制造混乱、接近目标的绝佳借口,莫过于内急!你想啊,你要是借口去茅厕,然后‘不小心’走错了路,绕到棋盘附近,或者‘不小心’把打扫茅厕的水泼到守卫脚边制造点小混乱……机会不就来了吗?]

    李郁:“……” 这主意真是……充满了惊蛰大爷独特的味道。不过,仔细想想,在眼下这种严密看守下,这看似荒诞的办法,或许真有一丝可行性。毕竟,人有三急,守卫再严,也不能不让人上厕所吧?

    就在这时,李郁路过通往弈心堂侧面一处偏僻小院的月亮门。忽然,他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你别太过分!上次的钱我已经给你了!”一个声音带着愤怒和一丝恐惧,听起来有些耳熟。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老子最近手气背,欠了赌坊不少钱。你如今在弈心堂当差,油水肯定不少,再拿点出来!”另一个声音流里流气,充满威胁。

    李郁悄悄靠近月亮门,借着门缝往里看。只见小院里,两个人影正拉扯扯扯。被逼到墙角的那人,赫然是白天刚见过的孙老杂役!而威胁他的,是一个穿着邋遢、满脸横肉的汉子,看样子像是街面上的青皮混混。

    “我真没了!弈心堂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什么油水!”孙老杂役哭丧着脸。

    “少废话!不给钱,我就把你以前偷拿棋院茶叶出去卖的事抖出来!看苏院主不打断你的腿!”青皮恶狠狠地威胁。

    孙老杂役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就……就这么多了……”

    青皮一把抢过钱,掂量了一下,嫌弃地呸了一口:“真他娘的是个穷鬼!下次再不准备好,有你好看!”说完,狠狠推了孙老杂役一把,扬长而去。

    孙老杂役瘫坐在地上,唉声叹气,满脸晦气。

    李郁心中了然。看来这孙老杂役也是个有把柄在人手上的,日子并不好过。这倒是個可以利用的点。他悄悄退开,没有惊动对方。

    巡视完一圈,添了一次灯油,李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实施惊蛰的“尿遁”计划。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捂着肚子,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朝着后院茅厕的方向走去。

    负责看守附近区域的护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人有三急,理解。

    李郁顺利进入茅厕区域。贵客用的茅厕果然干净整洁,还点着熏香。他磨磨蹭蹭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拎起旁边准备好的水桶和抹布,开始“认真”打扫。一边打扫,一边悄悄观察外面的情况。

    [对,就这样,慢慢往外挪。]惊蛰指挥着,[看见那边那个角门没有?穿过那个角门,就能绕到弈心堂的侧面,离棋盘更近。]

    李郁依言,拎着水桶,装作不经意地朝着那个角门挪去。角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他心中暗喜,正要伸手推门。

    突然,角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差点跟李郁撞个满怀!

    李郁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来人竟是赵老板!他此刻没有白天那般富态从容,反而显得有些慌张,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惊恐,袍子下摆还沾了些泥土,像是刚摔了一跤。

    “赵……赵老板?”李郁愕然。

    赵老板看到李郁,也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李郁的胳膊,声音发颤:“李……李郁?你怎么在这?太好了!快,快跟我来!”

    “赵老板,出什么事了?”李郁被赵老板的反应弄懵了。

    “别问了!快走!有……有鬼!”赵老板脸色煞白,不由分说,拉着李郁就往回走,力气大得出奇。

    李郁一头雾水,只好跟着他。赵老板一路把李郁拉到他作为棋院常客、长期包下的松风客房附近,这才松开手,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赵老板,到底怎么了?您慢慢说。”李郁给他倒了杯水。

    赵老板接过水杯,手还在抖,喝了一口,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李郁啊,你……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李郁:“……赵老板何出此言?”

    “我刚才……我刚才想去弈心堂后院的藏书阁找本古谱,结果……结果路过那个放废弃棋具的杂物院时,听到里面有……有女人的哭声!”赵老板声音发颤,“断断续续的,可瘆人了!我壮着胆子凑近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里面……里面有个白影飘过去!一晃就没了!不是鬼是什么?!”

    女人的哭声?白影?李郁心里一动。弈心堂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是……

    [装神弄鬼!]惊蛰嗤之以鼻,[肯定是有人搞鬼!说不定跟老子的碎片有关!小子,问问他在哪个杂物院!]

    李郁连忙问清了具体位置,正是靠近弈心堂主体建筑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他安抚了赵老板几句,答应明天帮他去问问管事的,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赵老板这才稍稍安心,再三叮嘱李郁别往外说。

    离开松风客房,李郁心思活络起来。赵老板遇到的“鬼”,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制造恐慌,掩饰什么?联想到慕容先生和白天的异常,他越发觉得那个杂物院有问题。

    [机会来了!]惊蛰兴奋地说,[趁着赵老板这出‘撞鬼’,咱们正好有理由去那边探查!走,回去拿上打扫工具,就说去那边看看情况,顺便打扫一下!]

    李郁觉得有理。他回到值夜休息的小屋,拿起工具,正准备往西侧杂物院去,忽然想起偏房里的阿土。不知怎的,惊蛰之前关于阿土的警告又浮上心头。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先回偏房看看。

    悄悄回到偏房外,里面静悄悄的,没有灯光。李郁贴在门上听了听,只有阿土均匀的呼吸声,似乎睡得很熟。他稍稍放心,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极细微的、梦呓般的嘟囔。

    “……别……别过来……香主……我不敢了……蜈蚣……疤……”

    声音模糊不清,断断续续,但“香主”和“蜈蚣疤”这几个词,却让李郁心中一凛!这不就是阿土之前提到过的、那个指使他来引诱自己的“饿狼坛”香主的特征吗?他在梦里还在害怕这个?

    李郁屏住呼吸,继续倾听。

    “……东西……在……灶膛……下面……不能……说……”

    灶膛下面?什么东西?李郁皱紧眉头。阿土身上果然有秘密!而且这个秘密,似乎还牵扯到某个具体的地点——灶膛下面。是哪个灶膛?棋院后厨的?还是……

    他正思索间,屋内的阿土似乎翻了个身,梦呓声停止了,又恢复了均匀的呼吸。

    李郁不敢久留,悄悄退开。今晚的信息量有点大,他需要好好消化。赵老板撞鬼,阿土梦呓透露秘密,还有那个神秘的杂物院……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弈心堂深处隐藏的漩涡。

    [嘿,越来越有意思了!]惊蛰的声音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小鬼撞大鬼,小秘密牵出大秘密!小子,你这棋院杂役当得,比戏台子上还热闹!先别管那小煤球的梦话了,去杂物院看看!老子总觉得,赵胖子看到的‘鬼’,跟老子的碎片脱不了干系!]

    李郁定了定神,暂时压下对阿土的疑虑,提着灯,朝着西侧那个据说“闹鬼”的杂物院走去。夜色更深,棋院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而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似乎才刚刚揭开一角。

    月光清冷,将李郁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握紧了手中的扫帚——这大概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片被赵老板描述为“有鬼”的阴影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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