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阴差引路

    陈九在南山义庄守夜的第五天,摸清了规律。

    白日清闲。偶有送葬队伍经过烧纸念叨,或有孤苦尸首被衙门送来暂厝。陈九负责登记洒扫,更换停尸房的防虫草药——孙瘸子教他认了几种气味刺鼻的干草,说能压腐气,也让某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愿靠近。

    孙瘸子话不多,白日里多半待在屋内门虚掩着,不知在做什么。陈九有次路过从门缝瞥见桌上摊着几枚铜钱,还有一本纸页发黄的书,但孙瘸子很快察觉咳了一声,他便识趣走开。

    彼此保持微妙距离。陈九知道这老瘸子不简单,那双浑浊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还有那日抓他手腕时精准迅疾的手法,绝非常人。孙瘸子想必也看穿了陈九绝非寻常流民,但他不问,陈九也不说。

    默契建立在彼此都需要一个暂时藏身的屋檐下。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夜里。

    自从第一晚目睹阴差引魂,陈九发现自己对“阴更”时分的感应越来越清晰。即便闭眼躺在床上,右眼的阴阳瞳也会自行运转,感知院中阴气流动、地脉震颤、远处飘荡而来的孤魂气息。

    起初他不适,信息过载的眩晕感常在深夜袭来。但渐渐地他学会了控制——不是压抑阴阳瞳,而是像驯服烈马,将那股感知力收束筛选,只关注需要的部分。这过程很艰难,像在激流中稳住小船,几次差点被翻涌的阴气冲垮意识。但他挺过来了。

    食孽胃也在悄然变化。或许是连续多日身处阴气浓郁的义庄,又或许是与阴阳瞳配合日益熟练,陈九感觉到自己对“怨气”的渴望不再那么狂暴盲目。他开始能分辨不同怨气的“味道”:横死的怨气腥烈,病故的怨气苦涩,冤死的怨气则像生锈的铁,带着尖锐刺痛感。

    他甚至尝试着,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停尸房里那些尚未被阴差带走的、极其淡薄的残魂,练习“渡化”。

    不是吞噬,是渡化。

    这是他从食鉴残页仅存的七成内容里艰难拼凑出的概念。真正的食孽者,不止于吞食孽债,更在于化解、引导、乃至赋予那些迷失的魂魄以安宁。残页上记载了一种名为“安息香”的制法,需要槐花、陈米、无根水,还有制香者的一滴心血。材料不难找,但“心血”并非指尖血,而是以特殊呼吸法门凝练心头一缕阳气滴入香中。

    陈九失败了三次。

    第一次呼吸法门不对,凝出的“心血”色泽暗淡,混入香粉后反而生出躁意,点燃后烟气呛人引得停尸房内一具新尸手指微颤,吓得他赶紧掐灭。

    第二次勉强凝出一缕淡红气息,但槐花比例有误,香气甜腻过头招来几只夜枭在窗外怪叫不休。

    第三次他几乎要成功了。香体成型色泽温润,点燃后青烟笔直散发出令人心绪宁和的淡淡草木香。他小心翼翼将香插在停尸房门口,看着那几缕淡薄的残魂在烟气中慢慢舒展、淡化,几乎就要散去……

    孙瘸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谁教你制安息香的?”

    陈九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孙瘸子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三步外,拄着拐杖脸色在昏暗月光下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陈九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食鉴残页?”孙瘸子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听不出喜怒,“损了三成?污水浸的?”

    陈九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食鉴残页贴身藏着,孙瘸子怎么会知道?!

    “不用紧张。”孙瘸子走近几步低头看了看那支即将燃尽的安息香,“手法生疏火候差得远,但路子是对的。孙不语……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总算没完全看走眼。”

    弟弟?

    陈九愕然。他想起死去的孙老头——孙不语。这孙瘸子竟是孙老头的兄长?

    “他提起过我?”孙瘸子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多半没好话。说我这当哥哥的胆小怕事半途而废,对吧?”

    陈九沉默。孙老头临终前的确没提过有兄长,只让他来京城找守夜人。

    “他没说错。”孙瘸子转身慢慢走回自己屋前,推开门顿了顿,“今晚子时,若再见到阴差,莫要躲着。它们……或许能给你指条路。”

    门关上了。

    陈九站在原地心绪纷乱。孙瘸子知道食鉴、知道孙不语、甚至似乎知道他的来历。这老瘸子究竟是什么人?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阴差指路?

    他低头看着即将熄灭的安息香,最后一缕青烟袅袅上升消失在夜风里。停尸房内那几道残魂终究没能完全散去,但似乎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

    子时将至。

    陈九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屋里点香安寝。他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框,右眼微微睁**开望向庭院。

    今夜月色晦暗云层厚重星光稀疏。义庄内那盏白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槐树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空气中有种粘稠的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

    来了。

    右眼的视野里,义庄大门外的官道上,四道浓郁的、沉凝如墨的“气”正在靠近。它们移动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行走更像是在地面上“流淌”,速度均匀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阴差。

    陈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着不动,只是右眼的目光紧紧锁定那四道墨气。

    阴差穿门而入——并非推开,而是像水渗过纱布,身形在穿过木门的瞬间微微模糊旋即恢复凝实。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黑袍高帽,手中锁链拖曳无声无息。

    它们径直朝停尸房走去,对坐在门槛上的陈九视若无睹。

    但就在为首那名阴差即将触到停尸房门板时,它突然停下了。

    极其缓慢地,它转过身,高帽下两点幽暗的光投向了陈九。

    陈九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沉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不是活人的注视,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审视,不带情感只有纯粹的“辨识”。

    另外三名阴差也停了下来,齐齐转身面向陈九。

    时间仿佛凝固。

    陈九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还有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他想起了孙瘸子的话——“莫要躲着”。可被四名阴差这样“注视”着,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为首阴差向前“滑”了一小步。

    距离拉近,陈九看得更清楚了。黑袍的质地非布非革更像是凝固的阴影,表面有细微的波纹流动。高帽下的“脸”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那两点幽光在微微闪烁。它手中的锁链漆黑,每一环都刻着极细微的符文,在阴阳瞳的视野里那些符文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

    阴差抬起一只惨白的手,指向陈九的右眼。

    它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陈九僵住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下意识地将更多意念集中在右眼上。阴阳瞳的视野骤然清晰,他甚至能看清阴差黑袍上流动的阴影纹路,以及锁链符文中蕴含的极其古老的约束之力。

    阴差的手停在空中,幽光闪烁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些。然后它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那只惨白的手五指微微弯曲,在胸前虚握又缓缓松开。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个……手势?

    陈九愣住。他完全不懂这个手势的含义。

    阴差静立片刻,见陈九没有回应似乎放弃了交流。它收回手重新转向停尸房。但就在它即将推门时,一个极其轻微、仿佛直接钻入脑海的声音响了起来:

    “同类……”

    声音干涩冰冷像两块冰在摩擦。

    陈九猛地一震。同类?阴差把他当成了同类?是因为阴阳瞳吗?

    那声音继续响起断断续续,仿佛传递信息对它而言也很费力:“你身上……有‘观阴’之印……却无‘引魂’之权……新晋的……巡游?”

    巡游?是指阴差的一种职位?

    陈九不敢贸然开口,只能用力点头希望对方能理解。

    阴差幽光微闪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解释。“既为巡游……当知规矩……西北……五里……‘养鬼坊’……陇西赵氏……饲‘血衣’……月满则祭……活人为牲……”

    信息碎片般涌入脑海,陈九的心跳越来越快。

    养鬼坊!陇西赵氏!血衣鬼王!活人祭祀!

    阴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陈九是否听懂。“下次……月满……十夜后……你若履职……可往观之……莫要……擅动……”

    说完它不再停留,抬手推开停尸房门。四名阴差鱼贯而入片刻后锁链拖曳着四团新近离体的亡魂出来,如来时一般穿门而去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黑暗里。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陈九还坐在门槛上手脚冰凉,后背却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短短几十息的接触比之前任何一次生死逃亡都更让他心悸。那不是力量上的压迫,是生命层次上的悬殊所带来的本能恐惧。但更让他震撼的是阴差透露的信息。

    赵家在京城有据点叫“养鬼坊”。他们在那里饲养着一尊名为“血衣鬼王”的可怕存在。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以活人为祭品。

    而下次祭祀就在十天后。

    阴差误将他认作“巡游”(大概是阴司体系中某种较低阶的职司),提醒他“履职可往观之”,但又警告“莫要擅动”。这意味着阴司知道赵家在养鬼祭祀却并未干涉?还是说这其中另有规则?

    陈九的脑子飞速转动。孙瘸子让他别躲着阴差,说或许能“指条路”。难道孙瘸子早就知道阴差会透露这个信息?他和阴司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太多的疑问涌上来。

    但有一点无比清晰:他终于抓住了赵家的一条狐狸尾巴,而且知道了具体的时间、地点。

    十天后,养鬼坊,月圆之祭。

    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观礼”,而是要亲眼看看赵家到底在用活人做什么,血衣鬼王又是什么东西,或许还能找到更多关于七杀阴将、关于阴兵符的线索。

    可怎么去?阴差说的“履职可往观之”显然是以“巡游”的身份。他怎么伪装成阴差?况且那种地方必定守卫森严,赵家的死士、追魂使甚至可能还有更诡异的东西把守。

    陈九站起身走回屋内关上门。

    他需要计划。

    首先得搞清楚“养鬼坊”的具体位置。阴差只说西北五里这范围太大。其次祭祀用的是“活人牲”,这些祭品从哪里来?掳掠?购买?还是从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弄来的囚犯、流民?

    如果能混进祭品队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陈九心里扎下了根。

    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深入赵家据点核心的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孙瘸子给的那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安魂香。香还剩五六支。他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食鉴残页和守夜人令牌。

    十天后。

    他只有十天时间准备。

    窗外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色将明。

    陈九吹灭油灯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右眼的阴阳瞳在黑暗中依旧能“看见”屋内家具的轮廓,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阴差留下的极淡的阴冷气息。

    他不再抗拒这种感知,而是尝试着去接纳去分析。

    他要活下去要变得更强,要揭开赵家的阴谋,要替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

    而十天后的月圆之夜将是他踏入这潭浑水的第一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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