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陈九一边守夜,一边用阴阳瞳锁定西北方向。
那里阴气最浓,血腥味混着怨念像腐烂的甜腥,顺着风往鼻子里钻。他每天借口采买朝西北走,终于在蛛网般的贫民巷深处,找到了那座外墙高耸的宅院。
表面看只是座大宅,但阴阳瞳视野里——宅院上空黑红色煞气凝而不散,墙基地面阴气如活物蠕动,时有痛苦面孔在黑气中一闪而逝。野猫野狗绕道,活人经过都下意识加快脚步。
墙角不起眼处,刻着饕餮纹简化图案——和赵无咎那枚阴兵符碎片一模一样。
养鬼坊。
陈九记住了。
第七天夜里,他向孙瘸子告假。
“我要离开几天。”
孙瘸子正在灯下补旧衣,抬头看他几息,没问去哪只点头:“行。腰牌带着,子时前后少在外晃荡。”
陈九回屋收拾。只带贴身的食鉴残页、守夜人令牌和几枚铜钱。换上最破旧的衣服,用泥土草汁在脸上手上抹出污渍皲裂,头发揉成鸟巢。最后忍着不适从义庄角落刮下陈年苔藓污垢搓碎抹在腋下颈间——模仿流民身上那股洗不掉的馊腐味。
水缸倒影里,他几乎认不出自己。
第八日清晨天未亮,他离开义庄。
没有直接去养鬼坊,而是去了京城西南“流民聚散地”——城墙根下巨大的窝棚区,聚集各地逃难而来无钱无势无法入城的可怜人。混乱肮脏绝望,罪恶在阴影里滋生。
陈九混入其中,找个避风角落蜷缩,眼神空洞望着地面,偶尔虚弱咳嗽。他看起来和成千上万等待施粥或等着被黑心作坊低价买走的流民没两样。
他在等。
等赵家的人来“采购”祭品。
打探到的零碎消息:每月特定时日需要“消耗品”。来源五花八门——欠印子钱还不起的赌徒、得罪权贵被暗中处置的百姓、外地拐骗来的男女、无人问津死了也没人在意的流民。
每月十五前后,是“需求”最旺盛的时候。
他在窝棚区等了一天一夜。牙婆来挑健壮妇人去“大户人家帮佣”,工头来招苦力去“城外挖河”,他都低头没被选上——那些人要还能榨出油水的劳力,不是他这样病恹恹半死不活的“废料”。
直到第九日下午太阳西斜,他要等的人来了。
两辆没有标识的灰篷马车停在窝棚区边缘。车上跳下四个穿粗布短打但眼神凶悍腰背挺直的汉子。他们不吆喝,沉默扫视窝棚区麻木面孔。其中一人拎着布袋,偶尔掏出几个硬邦邦的杂面饼扔向某些格外虚弱或眼神涣散的人。
“吃吧,吃完跟咱们走,有个管饭的地方。”声音粗嘎没情绪。
几个饿极的流民扑上去争抢地上的饼子囫囵吞下。然后在汉子无声注视下,茫然顺从走向马车。
陈九知道,就是此刻。
他挣扎从角落爬起来,踉踉跄跄朝马车走去,一边伸手用嘶哑声音含混哀求:“给……给口吃的……我跟你们走……”
一个汉子看他一眼眉头微皱嫌他太瘦弱。但另一人低声道:“凑个数吧,那边催得急。”
汉子从袋里摸出半块更黑的饼子随手丢在陈九脚前。陈九扑倒在地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嚼也不嚼拼命咽下,然后顺从跟着其他几个被选中的人爬上第二辆马车。
马车内部狭窄昏暗,弥漫汗臭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算上陈九车里一共塞了八个人挤得几乎无法转身。其他七人都是真正的流民:骨瘦如柴的老者、神情呆滞的妇人、还有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满脸污垢的少年。所有人都沉默,眼神里只有麻木绝望或因得到食物而产生的一丝空洞欢喜。
马车动了,颠簸驶离窝棚区。
陈九缩在角落闭上眼睛,只留右眼一丝缝隙感知外界。马车在城里七拐八绕有意避开主要街道,最后驶入一片越来越僻静的区域。阴气逐渐浓郁,血腥味越来越清晰。
养鬼坊到了。
马车没走正门,绕到宅院后方更隐蔽的侧门。门打开,马车驶入狭窄院子后停下。
“都下来!”车外汉子低喝。
陈九跟着其他人下车。院子很小四面是高墙,只有一扇厚重铁门通向内部。墙头插着尖锐铁蒺藜。空气中混合了血腥、焚香和某种腐烂甜腻的气味更加浓烈,令人作呕。
一个穿深蓝色布袍、管家模样、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背手站在院子里,目光冰冷扫过新来的八人。视线在陈九身上多停留一瞬但很快移开,似乎没看出异常。
“带进去,老规矩。”管家对那几个汉子吩咐,“查查身上,别带进不该带的东西。”
汉子们上前粗暴搜查每个人。陈九身上除了几枚铜钱别无长物。食鉴残页和守夜人令牌被他用油布和树胶粘在腋下极隐蔽处,粗糙搜查并未发现。
搜查完毕铁门打开,一行人被驱赶进去。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通道,阴冷潮湿,墙壁上每隔一段嵌着一盏油灯,灯焰是诡异的暗绿色,勉强照亮脚下。通道很长盘旋向下,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臭味几乎凝成实质,粘在皮肤上钻进鼻腔。
走下至少三四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被粗糙分隔成几个区域。他们所在是最大的一片,像个简陋牢笼用粗木栅栏围着,里面或坐或卧着二三十号人,有男有女年龄各异,但共同点是眼神黯淡面有菜色,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或病容。角落里堆着破烂草席和散发馊味的薄毯,还有个散发恶臭的粪桶。
这就是祭品营。
陈九被推进栅栏内,铁链锁哐当一声落下。
他找个靠墙角落坐下,不动声色观察。
营地里约莫三十三四个人。除了新来的八个,其他人显然已被关押多日甚至更久。大多沉默,少数低声啜泣,还有人蜷缩着发出痛苦呻吟。栅栏外两个手持短棍面色阴沉的看守来回踱步,目光警惕。
陈九右眼缓缓扫过整个营地。
怨气。
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如同灰色浓雾笼罩在每一个人头上。颜色深浅不一:淡灰是单纯恐惧绝望;灰黑掺杂不甘愤恨;更有几缕隐隐透出不详暗红——那是濒临崩溃即将化为厉鬼的征兆。
这些怨气丝丝缕缕飘向地下空间更深处——那里被一道厚重石墙隔开,石墙上有一扇紧闭的刻满符文的铁门。门后传来的气息更加恐怖,阴冷暴虐贪婪,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投喂。
血衣鬼王。
陈九心脏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后的存在远比黑石堡古墓里的饿鬼王更可怕,更充满“意识”。那不是单纯怨气的聚合,是被刻意培育喂养出来的凶物。
他的目光继续逡巡,落在营地中一个特别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老道士。
他坐在离栅栏门最近的地方,背靠木柱,道袍破烂不堪沾满油污,头发胡须纠结成一团遮住大半张脸。怀里抱着个破包袱,低着头嘴里一直喃喃念叨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周围人都避着他,不仅因他身上的酸臭,更因他时不时突然手舞足蹈或发出怪笑,状若疯癫。
看守对他也视若无睹,仿佛当他是无害的疯子。
但陈九右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老道士头顶的怨气……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在这怨气弥漫的牢笼里这本身就不正常。更奇异的是,老道士周身三尺之内那些飘荡的怨气仿佛遇到无形屏障自动绕开。他身体表面隐约流动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微光,那光的气息……陈九竟觉得有点熟悉。
有点像安息香,又有点像食鉴残页上某些记载的“守心”术法的味道。
这老道士绝不简单。
陈九低下头学着周围人的样子蜷缩身体假装疲惫昏睡,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捕捉老道士的喃喃低语。
声音太含糊断断续续。听了很久才勉强拼凑出几个反复出现的词:
“……三卷……合……契约……破……”
“……痴儿……妄念……反噬……”
“……地契……薪火……不绝……”
地契?!
陈九心中一动。孙老头留给他的地图上提到“渡厄食肆”在京城西南乱葬岗旁,但未提及具体地契何在。这老道士念叨的“地契”会不会就是……
他强压下心头悸动继续观察。
接下来两天祭品营里死气沉沉。每日只有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半个硬如石头的杂面馍。看守定时清点人数态度粗暴。偶尔有人哭闹或试图反抗会立刻遭毒打然后被拖走再也没回来。恐惧像冰冷潮水淹没每一个人。
陈九尽可能低调不引起任何注意。他暗中尝试运转食孽胃,发现身处这怨气浓郁的环境胃的消化能力似乎有所提升,能更有效将吸入的微量怨气转化为维持体力的养分。这让他比其他人显得稍微“精神”一些但也不至于太显眼。
他一直在留意那老道士。
老道士大多数时候昏睡或喃喃自语,但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他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会突然睁开,眼神清亮锐利飞快扫视四周,尤其在陈九身上停留时间稍长。但当陈九看过去时,他又恢复那副痴傻疯癫模样。
第十天,月圆祭祀前一夜,气氛明显不同了。
看守增加了人手神情更加肃杀。送来的晚饭居然比平日稍好一些有一小撮咸菜。但这“优待”反而让营地里弥漫开更深的绝望,很多人都明白这或许是“最后的晚餐”。
夜深了,大多数人蜷缩着却无人真正入睡,压抑的哭泣声时断时续。
陈九靠墙假寐,右眼微微睁开一条缝警惕周围动静。
子时前后,一阵极轻微脚步声靠近。不是看守那种沉重步伐。
陈九不动声色,右眼余光瞥见——是那个老道士。他像梦游一样摇摇晃晃起身抱着破包袱朝粪桶方向走去——路过陈九身边时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朝陈九倒来。
陈九下意识伸手去扶。
就在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老道士那脏污的手飞快在他手心里塞了一件硬物,同时一个细如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钻入陈九耳中:
“明日丑时三刻……尸车运‘废料’出西门……跟紧……食肆地契……薪火传你……莫负……”
话音未落老道士已站稳,嘟嘟囔囔继续走向粪桶,仿佛刚才一切只是意外。
陈九的手心紧紧攥着那件硬物。触感温润似木非木,巴掌大小边缘似乎刻有纹路。
他借着翻身面朝墙壁的姿势将手缩回袖中,指尖细细摩挲。
形状大小还有那特殊木质触感……与孙瘸子给他看过的、代表义庄守夜人身份的普通木牌截然不同。这牌子更沉纹路更深,即便看不见他也能从指尖传来的微弱灵韵中感觉到——这很可能就是‘渡厄食肆’真正的地契木牌!
老道士是谁?他为何会有此物?又为何在此时给自己?他说的‘明日丑时三刻’、‘尸车’、‘废料’、‘出西门’又是什么意思?是逃生路线?还是另一个陷阱?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陈九知道此刻没有时间细想。
他将木牌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弱的温润感,仿佛握住了一线微光。
明日便是月圆祭祀。
而老道士在祭前夜给了他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和一句晦涩的提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