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日,寿春城北。
土山已经筑到两丈有余,山顶架着十二具投石机,每日往城头抛石不停。但那些灰扑扑的布幔挂在垛口外面,石头砸上去噗噗闷响,十成里有七八成被卸了力道,剩下的砸在城墙上也只是啃下一块砖皮。桃豹站在土山半腰,看着那些布幔在风中鼓荡,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夔安留下的粮草撑不了太久。他需要在粮尽之前拿下寿春,哪怕只是打开一个缺口。
“传令,明日寅时造饭,辰时全军列阵。土山上所有投石机一齐发射,先把那些布幔撕了。”
众将领命。桃豹正要回帐,营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残兵正从官道上走过来,旗号歪斜,衣甲不整,走在最前面的人金甲残破、左臂吊着布带,正是张亮。他身后跟着不到两千人,大半带伤,士气低落到连走路都拖着步子。
营门守军愣住了,没有人敢开门。
张亮勒马立在营门外,面色灰败,嘴唇干裂。他的金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左肩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开门。”
守军校尉认出了他,慌忙命人搬开鹿角。营门吱呀呀推开,张亮打马而入,身后的残兵鱼贯跟进,一个个垂头丧气,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消息比张亮本人走得更快。他还没到中军大帐,桃豹已经知道了汝南的一切——张亮攻城五日不下,被祖约里应外合打得全军溃散,两万大军折了一万多,剩下的跑散了大半,只带回不到两千人。
桃豹坐在大帐正中,面前的案几上摊着汝南方向的军报。那是张亮败退后,沿途斥候送回来的消息,比张亮本人早到了两日。他已经看了两遍,每看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
帐帘掀开,张亮走进来。
他进门就跪下了,甲胄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帐中众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将军,末将……”张亮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末将无能,汝南……没打下来。”
桃豹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案几边缘,一动不动。
帐中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
“末将围城多日,祖约坚守不出。末将轻敌,以为他没有力气出城,夜里放松了戒备。祖约趁夜从城内杀出,城外又有伏兵从两侧夹击,末将……末将抵挡不住,大军溃散。”
张亮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桃豹终于开口了:“我给你两万人。两万人打一座只有万把守军的城,你打了这么久,折了一万多人,却连城头都没站稳过。”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帐中每个人都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寒意。
“祖约趁夜出城,你事先有没有察觉?”桃豹问。
张亮的头垂得更低了:“末将……末将以为他不敢。”
“你以为。”桃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比骂人还让人难受,“你带着两万大军,去打一座只有万把人的城,你‘以为’他不敢出城。你夜里不设防,连斥候都不多派几个,你‘以为’他不会偷袭。你的人马被打散了,你连收拢都顾不上就跑了回来,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张亮浑身一震,额头触地:“将军饶命!末将愿戴罪立功!”
桃豹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张亮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张亮的金甲残破不堪,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你父亲张举跟了我二十年,打关中的时候替我挡过一刀。”桃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看在他的份上,留你一条命。”
帐中众将松了一口气。
“来人。”桃豹退后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张亮丧师辱命,重责八十军棍,革去主将之职,贬为前军校尉,戴罪立功。”
张亮的脸色刷地白了。八十军棍,打不好能要半条命。但他不敢求饶,咬牙磕头:“谢将军不杀之恩。”
亲卫进来拖人。张亮被架出大帐时,腿都是软的。
帐外很快传来军棍落肉的声音,闷响一声接一声。张亮咬着牙不吭声,打到三十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闷哼出声。打到五十棍,他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有粗重的喘息。最后二十棍是被人按着打完的,屁股和大腿上的肉被打得稀烂,血浸透了裤子。
帐中无人敢说话。
桃豹坐回案几后面,脸色依旧阴沉。他看了一眼帐中众将,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张举身上。张举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从头到尾没有为儿子求过一句情。
“张举。”桃豹叫他。
张举上前一步,拱手:“末将在。”
“你儿子的事,不连累你。你的兵还是你带,明日攻城,你打头阵。”
张举躬身:“末将领命。”
桃豹摆了摆手,示意众将退下。帐中只剩他一个人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汝南没打下来,祖约那两万人就悬在他背后。粮道随时可能被断,寿春又啃不下来,土山投石机被几块破布挡了大半,地道被烟熏了,城墙后面又砌了新墙,辎重营被烧了,连张亮都被打得像条死狗一样爬回来。
他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寿春城头,祖昭立在那里,看着赵军营寨中那队残兵入营。他看不到张亮挨打,但他能猜到桃豹会怎么做。打了败仗回来的将领,不杀已经是开恩了。
“张亮回来了。”周横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城头,蹲在垛口后面,“带回来不到两千人,看着像丧家犬。”
祖昭没有接话。他望向更北的方向,那里是汝南。叔父打赢了这一仗,外围的威胁暂时解除了。桃豹的粮道现在直接暴露在祖约的刀口下,除非他分兵去护粮,否则撑不了多久。
赵军营寨里,张亮被抬回自己的帐幕,趴在草垫上动弹不得。军医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指甲抠进泥土里,指节泛白。
帐帘掀开,张举走进来。
父子二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张举站了片刻,转身出去。帐外传来他的声音,冷硬得像铁:“看好他,别让他死了。死了谁去打头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