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
赵军营寨的鼓声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鼓,而是数十面大鼓同时擂响,声震四野,连寿春城头的砖缝都在微微颤抖。
祖昭从城楼里走出来时,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火把。赵军从三面营门同时涌出,步卒列阵,骑兵张翼,黑压压一片铺在城北的平原上。土山上的十二具投石机全部就位,石弹堆成了小山。中军大纛下,桃豹金甲黑马,身后站着张举、张亮父子,以及数十员部将。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拼命。
韩潜立在北门城楼,目光扫过赵军的阵列,脸色沉了下来。他打了一辈子仗,一看阵势就知道桃豹把老本都押上了。中军至少两万步卒,两翼各有五千骑兵,土山上还有三千弓弩手。加上辎重营和预备队,这一波攻城的兵力不下四万。
“传令,东门、西门各留五百人,其余全部调往北门。车弩上弦,弓弩手上城,滚石檑木备足。”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城头的守军开始紧张地忙碌,弓手检查弓弦,弩手校准望山,民夫把滚石檑木一筐筐抬上城头。赵虎带着一百多人往缺口处加固木板,钉子钉得咚咚响。
祖昭站在韩潜身边,手按刀柄。他的三百人列队在城门内侧,大盾拄地,战斧扛肩,铁甲在火把光中泛着青光。孙铁柱站在最前面,胳膊比旁人大腿还粗,斧刃磨得雪亮。
“你的兵先不动。”韩潜头也不回地说,“哪里吃紧去哪里。”
“明白。”
辰时正,赵军动了。
土山上令旗一挥,十二具投石机同时发射。石弹呼啸着飞向城头,有的砸在布幔上,闷响过后滑落城下;有的砸中垛口,砖石碎裂;有一枚正中箭楼,木柱断裂,整座箭楼晃了几晃,险些坍塌。
“车弩!还击!”韩潜大喝。
城头的车弩开始还击。巨箭带着尖啸射向土山,有两具投石机被射中,木架碎裂,石弹滚落,砸死了好几个操作的赵军。但土山太高,车弩的仰角不够,大部分巨箭都打在土山半腰,钉进土里,对投石机的威胁有限。
赵军的步卒开始推进。
这一次桃豹果真下了血本,第一批冲上来的不是各族炮灰,而是三千羯胡甲士。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弯刀如林,脚步整齐,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身后是一万步卒,推着云梯和撞车,浩浩荡荡压上来。
“弓弩手,放!”
城头一千张强弓硬弩同时发射。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落入赵军队列。羯胡甲士举起铁盾,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盾面上,有的被弹开,有的钉在盾牌上。但强弩的力道太猛,两百步内能穿铁甲,盾牌挡得住一支挡不住十支。冲在最前面的羯胡成片倒下,铁甲被铁矢洞穿,血喷出来溅在盾牌上。
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羯胡悍不畏死,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踏着同伴的血肉往前推进。
护城河前几日已经被填出了好几段通路,赵军步卒顺着这些通路冲到城墙脚下,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羯胡甲士弃盾攀梯,嘴里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城头的守军拼死抵抗。滚石檑木倾泻而下,砸在攀爬的羯胡头上,骨碎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金汁从城头浇下,烫得人皮开肉绽,空气中弥漫着恶臭和焦糊味。
但赵军太多了。
北门东段城墙上,数十名羯胡同时翻过垛口,挥刀便砍。守军猝不及防,连被杀退数步。一名校尉被砍断了手臂,仍用另一只手抱住羯胡的腿,让身后的士卒一矛捅穿那人的胸膛。
“祖昭!东段!”韩潜的声音从城楼传来。
祖昭转身就跑。下了城楼,翻身上马,带着三百人沿城内大街往东段冲。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如闷雷。三百死士扛着盾斧跟在后面跑,铁甲哗啦啦响,像一条铁龙在城中游动。
赶到东段时,城头已经杀成了一团。上百名羯胡甲士翻上了城墙,正与守军展开肉搏。他们的铁甲太厚,普通刀剑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只有捅面门、砍脖子才能致命。守军虽然悍勇,但已经死了二十多人,阵线在往后溃退。
“列阵!上城!”祖昭大喝。
三百死士冲上城头,大盾在前,战斧在后,沿着城墙一字排开。孙铁柱在最前面,盾牌顶住一名羯胡的弯刀,斧头从盾牌侧面劈出去,正中那人的肩膀。铁甲被劈开一道口子,斧刃嵌进骨头里,那羯胡惨叫一声倒下去。
“推进!”祖昭挥刀下令。
第一排死士举盾顶上去,盾牌撞盾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羯胡的弯刀砍在盾面上,只留下一道白印,砍不穿也砍不动。第二排死士从盾牌缝隙中伸出战斧,照着羯胡的面门和脖子就劈。斧刃过处,血肉横飞,羯胡的铁甲在战斧面前如同虚设。
孙铁柱连劈三斧,砍翻了两名羯胡。第三斧劈在一名羯胡百夫长的头盔上,斧刃嵌进颅骨,拔都拔不出来。他一脚踹开尸体,从地上捡起那人的弯刀,左手盾右手刀,照样砍。
三百人像一道铁墙,沿着城墙缓缓推进。每前进一步,就有羯胡被砍翻在地。他们的战斧专门克制铁甲,一斧下去骨头断,两斧下去人就没气了。羯胡虽然悍勇,但从未遇到过这种打法——盾牌砍不穿,战斧扛不住,对方还排成整齐的队列,根本冲不散。
东段的局势开始逆转。
祖昭在队列后面往来奔走,哪里吃紧就补哪里。他的长刀专砍那些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羯胡,刀刀致命,不留活口。吴猛跟在他身边,弓弦响处,必有一名羯胡咽喉中箭。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东段城墙上的羯胡终于扛不住了。他们虽然悍不畏死,但面对这种打不穿、冲不散的铁墙,再悍勇的兵也会胆寒。不知道是谁先跑的,总之第一个转身跳下城墙之后,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跳。有人摔断了腿,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有人直接掉进护城河里,淹死在水里。
祖昭没有追。他站在垛口边,看着那些溃退的羯胡,大口喘着气。三百死士站在他身后,盾牌上满是刀痕,战斧上沾满了血,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孙铁柱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将军,羯胡也没那么难打。”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看向城下,赵军的攻势并没有因为东段的溃退而停止。更多的云梯搭上了城头,更多的羯胡在往上爬。土山上的投石机还在抛石,布幔已经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城头的守军伤亡越来越大。
“走,去西段。”祖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带着三百人下了城楼,沿着城墙内侧往西跑。
西段的战况比东段更糟。这里的守军本来就不多,赵军又投入了大量兵力,已经有二百多名羯胡翻上了城头,正在往两侧扩张。守军死伤过半,阵线已经退到了城墙内侧的台阶处。
祖昭带着三百人赶到时,正看到一名羯胡都尉挥刀砍翻了一名守军校尉。那都尉身高六尺,铁甲比别人厚一倍,弯刀也长一尺,站在城头像一尊铁塔。
“孙铁柱!”祖昭大喝。
孙铁柱二话不说,举盾提斧就冲了上去。那都尉一刀劈在盾牌上,盾面被砍出一道深沟,孙铁柱被震退两步,但没有倒。他稳住身形,大吼一声,战斧从下往上撩,劈在那都尉的肋部。铁甲被劈开,斧刃嵌进肋骨,那都尉惨叫一声,弯刀脱手。孙铁柱又是一斧,劈在面门上,那都尉仰面倒下,铁塔般的身躯砸在城头,震得砖石都跳了一下。
羯胡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都尉被杀,东段又传来溃退的消息,西段的羯胡也开始动摇。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直接从城头跳下去,摔死摔伤的不计其数。三百死士乘势追击,大盾撞、战斧劈,把剩下的羯胡赶下城墙。
日头偏西的时候,赵军的号角终于响了。
那是鸣金收兵的声音。
赵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的尸体和损坏的云梯。护城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城墙脚下堆满了羯胡的尸骸,铁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城头的守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有人抱着战死的同袍默默流泪,有人靠在垛口上闭目喘息,有人把刀插在地上,双手撑着刀柄,站都站不稳。
祖昭立在城头,浑身浴血,长刀卷刃。他的三百人站在身后,大盾残破,战斧缺口,但没有一个人战死。最重的伤是孙铁柱胳膊上挨了一刀,铁甲被砍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但他站得笔直,咧着嘴笑。
周横蹲在垛口后面,脸上也挂了彩,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三百人对三千羯胡,打了一个时辰,一个人都没死?”
“没死。”祖昭说,“伤了二十多个,没有一个重的。”
周横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潜从城楼走过来,站在祖昭身边。他看了看城下堆积如山的羯胡尸体,又看了看那三百个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的汉子,沉默了很久。
“收兵。”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身下了城头。
赵军营寨中,鸣金声还在回荡。桃豹勒马立在中军大纛下,看着退回来的残兵,面色铁青。羯胡甲士折了至少两千,各族步卒死了不下两千,四千多具尸体丢在寿春城下,连收都收不回来。
张举浑身是血地走过来,单膝跪地:“将军,攻不上去。城头有一队晋军,大盾战斧,专门克制咱们的铁甲。将士们冲上去多少死多少。”
桃豹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寿春城头,那面晋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暮色中,城头那些灰扑扑的布幔像一面面旗帜,在夕阳下翻卷。
“收兵回营,加固营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赵军残兵垂头丧气地撤回营寨,营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寿春城头,鼓声又响了起来,沉闷而悠远,像是在宣告这座城还活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