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日,赵军中军大帐。
两封军报并排摆在桃豹面前,一封从襄阳来,一封从盱眙来。他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又从头看。帐中火盆烧得正旺,但他的手指冰凉,贴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麻秋败了,支雄也败了。三路大军,两路已经垮了。他的粮草撑不过半月,汝南方向的粮道被祖约掐得死死的,运粮队十次里有七次到不了营中。寿春城打不下來,城西的援军扎了营,两座营寨犄角相守,他啃不动。
桃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打了三十年的仗,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咬牙撑,什么时候该收手。现在就是该收手的时候。再耗下去,等郗鉴和庾亮的兵马从东西两路压过来,他这三万人连淮水都过不了。
“传令,击鼓聚将。”
鼓声在赵军营寨中响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诸将陆续入帐,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张举,甲胄上还沾着白天的霜露。张亮跟在他父亲身后,走路还有点跛,八十军棍的伤还没好利索。
桃豹坐在主位上,没有寒暄,直接把两封军报扔在桌案上。
“襄阳败了,盱眙也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三路大军,只剩咱们这一路还杵在寿春城下。”
帐中一片死寂。有人低头看脚尖,有人盯着桌案上的军报,有人偷偷看桃豹的脸色。张亮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桃豹扫了众人一眼,把军报收起来,压在镇纸下面。
“仗打到这个份上,再打下去就是送死。粮草撑不了半个月,后路随时可能被断。寿春城打不下来,城西的援军又扎了营,咱们被夹在中间,等东西两路的晋军合围过来,想走都走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撤军。”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帐中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木炭崩裂的声音。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面色难看,但没有人站出来说“不能撤”。打了败仗的将军,最怕的不是撤军,是不肯撤军把最后这点家底也赔进去。
张举第一个开口:“将军说得对。粮草撑不住了,再耗下去凶多吉少。趁现在晋军还没合围,撤过淮水,回邺城整补,来年再战。”
桃豹点了点头。他看向张举,目光沉了沉:“撤军容易,断后难。咱们一动,韩潜和祖约必然来追。谁留下来断后?”
帐中又安静了。断后就是送死,谁都知道。
张举往前迈了一步,甲叶子哗啦响:“末将愿为大军断后。”
桃豹看着他,没有说话。张举跟了他二十年,打关中的时候替他挡过一刀,肚子上的疤有一尺长。他信得过张举,但也正因为信得过,才不想让他去送死。
“你带多少人?”
“五千骑兵足矣。”
桃豹沉默了片刻:“五千骑兵,你至少要扛住晋军一天。”
“扛得住。”张举的声音很稳。
桃豹又看向张亮。张亮站在那里,面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知道父亲为什么主动请缨——汝南败了,折了上万人,这个账总要有人还。断后是送死,但也算是把账还清了。
“张亮跟着你父亲。”桃豹说,“断后的事,你们父子一起。”
张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张举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桃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寿春和淮水之间:“今夜就开始撤。辎重先走,步卒跟上,骑兵断后。斥候营多派几队,把北岸封死,不能让晋军发现咱们在搭桥。淮水北岸的船不够,派三千人去砍木头扎木筏,天亮之前搭好浮桥。”
诸将领命,鱼贯而出。
张举走在最后,到了帐门口,桃豹叫住他。
“老张。”桃豹的声音低了几分,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这么叫张举。
张举回过头。
桃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张举没有答话,拱了拱手,掀帘出了大帐。
十二月十八日,整日无事。
寿春城头的守军看到赵军营寨里炊烟照常升起,巡逻的骑兵照常游弋,土山上还有人影晃动。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要撤军的迹象。韩潜在城头站了半个时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祖约派人来问,赵军是不是要跑。韩潜没有把握,让他再等等。
夜里,淮水北岸。
三千赵军摸黑砍树扎木筏。天冷得出奇,河水结了薄冰,斧头砍在树干上声音传出去老远,但北风刮得猛,声音全被吹散了。木筏扎好一具就往水里推一具,用粗麻绳连起来,上面铺木板,一炷香的工夫就搭成了一座浮桥。
子时,赵军开始渡河。
辎重先走,粮车、甲仗、帐幕,一车车推上浮桥。车轮碾在木板上,吱呀吱呀地响。步卒跟在后面,三人一排,沉默地过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混在风里,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
桃豹立在淮水南岸,看着自己的大军一队队走上浮桥。火光不能点,他看不清那些士卒的脸,只能看到黑压压的影子在河面上移动,像一条沉默的长蛇。三万多人,要在天亮之前全部过河,时间紧得要命。
张举父子带着五千骑兵,列阵在营寨南侧,面朝寿春方向。五千匹马静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被骑手捂住了嘴。张举勒马在最前面,甲胄齐整,长刀横在马鞍上。张亮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怕了?”张举头也不回地问。
张亮咬着牙:“不怕。”
张举没有再说话。他望着南方的黑暗,寿春城就在那个方向,三十里外。天亮之后,韩潜会发现营寨空了,会派兵来追。他要做的,就是替桃豹拦住追兵,拦住一天。
十二月十九日,天刚亮。
赵军营寨里的炊烟没了,巡逻的骑兵也没了,土山上的人影也没了。寿春城头的哨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使劲眨了几下,再看,营寨还在,但里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将军!赵军跑了!”
韩潜冲上城头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他扶着垛口往北看,赵军营寨的帐幕还在,旗帜还在,土山还在,但营门大敞,里面空无一人。几只野狗在营中翻找吃剩的骨头,被风吹得夹着尾巴跑了。
“斥候营,出城!”韩潜的声音又急又沉。
周横带着斥候营冲进赵军营寨时,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帐幕是空的,灶台是冷的,地上散落着破损的甲胄和断刀,还有几具来不及掩埋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土山上的投石机还在,但绳索被割断了,木架也被拆了一半,根本不能用。
“将军,赵军至少走了一夜了!”周横在营中跑了一圈,回来时脸都白了。
韩潜站在赵军的空营里,看着地上深深的车辙印。车辙往北,一直延伸到淮水方向。他蹲下摸了摸,车辙边缘的土已经冻硬了,至少走了四五个时辰。
“传令祖约,让他带骑兵先追。陈忠带三千骑兵跟上。祖昭带八百骑和三百死士,随后出发。能追多少追多少!”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祖约已经在整队了。他的两万多人里只有三千骑兵,全部拉出来,马不停蹄地往北追。陈忠的三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地面都在抖。
祖昭带着八百骑和三百死士出城时,已经是辰时了。三百死士没有马,跑不快,他让他们坐车——从赵军空营里找来的粮车,把粮袋扔了,人坐上去,用马拉着跑。孙铁柱坐在车上,怀里抱着战斧,被颠得东倒西歪,嘴里骂骂咧咧。
追到淮水南岸时,已经是午后了。
河面上漂着破碎的木板和绳索,浮桥被拆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木桩还戳在水里。北岸上,赵军的后队正在往北走,尘土扬起老高,已经走出了好几里地。
祖约勒马在河边,面色铁青。他的三千骑兵追了一路,连赵军的尾巴都没摸着。河面上没有船,浮桥被拆了,马过不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