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的日子过得比打仗还慢。
桃豹把营寨往后撤了五里,重新扎营。土山上的投石机还在,但抛石的次数少了大半,三五天才往城头扔几块石头,与其说是攻城,不如说是告诉城里的人——我还没走。赵军的斥候白天在城外游荡,夜里缩回营寨,连巡逻的都不敢往南走了。祖约的营寨立在城西,两万多人日日操练,鼓声隔着五里地都听得见。桃豹不动,他也不动,两座营寨隔着几里地互相瞪眼,谁也不先出手。
韩潜乐得如此。城里需要喘气,城外的援军也需要喘气。他把守军分成三班轮值,让士卒们补觉、养伤、擦兵器。陈满带着徒弟们日夜赶工,把损毁的车弩修好,把打卷刃的刀斧重新淬火。赵虎的断臂结了痂,已经能自己端碗吃饭了,每天在城头转悠,骂骂咧咧地嫌伤好得太慢。
祖昭那三百人成了城里的宝贝。孙铁柱走到哪都有人打招呼,伙夫给他多打一勺菜,管粮的多发两块饼。他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每天还是带着兄弟们练斧头,劈木桩劈得满校场都是木屑。
十二月十二日,北风刮了一夜,天亮时停了。
祖昭正在城头巡查,忽然看到官道上一骑快马从东边飞奔而来。那骑手背着旗号,是传令兵的装束,马跑得口吐白沫,到了城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捷报!荆州捷报!”
城门开了条缝,传令兵被带进来时腿都是软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跪在韩潜面前,双手捧着一封军报,手指冻得发紫,抖个不停。
“麻秋两万大军攻襄阳,连攻四十余日不下。毛宝将军与城内桓宣里应外合,夜袭赵军大营,斩首三千余级,麻秋率残兵败退宛城,襄阳围解!”
韩潜接过军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军报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桓宣。”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祖昭站在一旁,听到这个名字时心头一动。桓宣,那是父亲的老相识。当年在雍丘,北伐军联络坞堡,桓宣是第一个响应的。后来雍丘陷落,他以为桓宣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没想到他还活着,还在襄阳。
“桓宣还活着。”祖昭说出口时,声音有些哑。
韩潜点了点头:“活着。不单活着,还跟毛宝一起把麻秋打了。”他顿了顿,“襄阳守住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
城头的守军们听到捷报,先是愣了片刻,然后有人笑出声来,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抱着身边的同袍使劲摇晃。赵虎站在城头,把断臂举起来挥舞,疼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放下。周横蹲在垛口上,难得地没说什么怪话,只是嘿嘿地笑。
祖昭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头那些欢腾的士卒,心里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松动了些。麻秋败了,襄阳守住了,荆州方向的威胁解除了。庾亮虽然专权跋扈,但他手下的毛宝是真能打仗的。桓宣还活着,更是让祖昭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十二月十五日,又有一骑快马从东边来。
这一次传令兵跑得更急,马背上插着两面旗,是加急军报。城门打开时,那匹马直接累倒在城门口,口鼻喷着白沫,再也站不起来。传令兵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里跑。
“扬州捷报!盱眙大捷!”
军报送到韩潜手上时,封口的漆印还带着传令兵怀里的体温。支雄两万大军攻盱眙,郗鉴坚守不出,趁赵军懈怠时派兵绕到后方,一把火烧了赵军的粮草辎重。赵军断粮三日,军心大乱,支雄率残兵退至东海郡才稳住阵脚。盱眙围解,扬州军团正在收拢兵马,准备向西推进。
韩潜把军报放在桌上,跟荆州的那封并排摆在一起。两封军报,一左一右,像两把刀插在桃豹的两肋。
这一次城头的反应比上次更大。
士卒们不知道郗鉴是谁,也不知道盱眙在哪,但他们听得懂——东边的赵军也败了,石虎的三路大军有两路已经垮了,桃豹成了孤军。
赵虎站在城头,扯着嗓子喊:“麻秋跑了,支雄也跑了,桃豹还在这杵着,是害怕回去被石虎煮了吧!”
城头一阵哄笑。那笑声里带着这一个月来积压的所有疲惫和怒意,像憋了许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缺口。
韩潜站在城楼里,看着桌上那两封军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祖昭站在旁边,看着师父的侧脸。火光映在韩潜脸上,那些皱纹比一个月前更深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师父,是不是该想想怎么打出去了?”祖昭低声问。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敲了几下桌案,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桃豹手上至少还有三万多人,虽然粮草不多了,后路也没断干净,但三万多人不是纸扎的。要打他,得想清楚怎么打。”
祖昭点头。
韩潜站起身,走到外面。外面是寿春城的主街,街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到两边,露出青石板的路面。几个士卒扛着粮袋从街上走过,有说有笑。更远处,城西祖约的营寨里炊烟袅袅,两座营寨的灯火在暮色中连成一片。
“去叫你叔父进城。”韩潜转过身来,“再叫周横、陈忠、赵虎等诸将都到将军府来。咱们议一议,这个仗接下来怎么打。”
祖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韩潜又叫住他:“让伙房备些酒菜。这两个月大伙都苦了,今晚不论输赢,先吃顿好的。”
祖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喏。”
他大步走出城楼,下了城墙,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得像是敲在人心上。街上巡逻的士卒看到他,纷纷让路,有人喊了一声“祖将军”,声音里带着这两个月来少有的轻快。
祖昭策马穿过主街,出了北门,往城西营寨去。祖约正在营中巡哨,看到侄子来了,以为出了什么事,快步迎上来。
“叔父,师父请您进城议事。”祖昭勒住马,“荆州和扬州的捷报都到了,麻秋和支雄都败了。”
祖约愣了片刻,随即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绽开,像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地终于开了裂。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去换甲胄。
祖昭勒马立在营门口,看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把淮水染成金红色,赵军营寨的方向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桃豹的三万人缩在淮水边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还在喘气,但已经没力气扑人了。
城西营寨里传来士卒们的声音,有人已经听说了两路捷报,正在跟同伴议论。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隔着营栅都能听见。伙夫们开始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被北风吹散,飘向寿春城头。
祖昭拨马往回走。进城时,周横正带着斥候营从城外巡逻回来,马背上驮着几只野兔,是路上顺手打的。
“将军,今晚有肉吃。”周横咧嘴笑,脸上的刀疤挤成一条蜈蚣。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勒马立在城门洞裡,看着城内外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寿春城的灯火和城西营寨的灯火连在一起,映得半边天都是暖色的。
身后,周横、赵虎、陈忠陆续策马进城。赵虎吊着胳膊,骑在马上歪歪扭扭的,嘴里骂骂咧咧说这破马不听话。陈忠跟在他后面,板着脸,但嘴角微微翘着。祖约换了甲胄,从城西赶来,甲叶子哗啦啦响。
几个人在城门口碰了头,谁也没说话,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凝成白气,散在暮色中。
他们一起策马穿过主街,往刺史府去。马蹄声错落有致,踏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曲不成调但让人心安的歌。刺史府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了,伙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柴火烟和热酒的辛辣,在冷风中弥漫开来。
韩潜站在台阶上,等着他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