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昌六十年冬月廿四。
今早起床,还是有些头疼,但现在写着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早上去学堂前,我去看了花唯,花唯身上伤很重,我让她静心把伤养好,这几日不必出来做活了,花唯还哭了;
我还去了柴房,我走到柴房时,天已经亮了些,院中却还很冷。柴房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才发现昨夜守在这里的小厮竟靠着墙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件旧棉衣。我脚步一响,他便猛地惊醒过来,整个人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神色有些慌乱。
我并不认识这个小厮,我问他那个少年如何了。
小厮低着头,说少年还未醒,一直躺着,没有动静。
我点了点头,往里走了几步。
柴房里光线昏暗,窗纸破了几处,冷风直往里灌,我走近了些,才看清那少年的情形。
他仍躺在草铺上,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只是我一低头,便看见他一只手腕被铁链锁着,铁链另一头钉在墙上,颜色发暗,显然不是临时取来的。
我愣了一下,转头问那小厮,这是谁做的。
小厮迟疑了一下,见我再问才道:是昨夜家主让人来的,说是怕这野人醒了乱跑,若是跑出柴房,吓着府里其他人就不好了,先这样锁着稳妥些。
我听着,没有再问。
我只是站着看了那铁链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少年苍白的脸,回头叮嘱让小厮记得按时熬药,不要误了时辰,又叮嘱他若有异样,立刻来报,随后便转身离开了柴房。
去学堂的路上,我脚步并不慢,只是刚进学堂,便察觉到有些不对。
往日这个时候,众人或低声说话,或翻书准备,可今日我一进来,四周却明显静了一瞬,随后又传来零零碎碎的低语声。
我坐下之后,隐约听见有人提起“野人”“柴房”“相府门风”之类的字眼,声音压得很低,却并不避着我。
我知道他们是在说什么,但我没有解释,只是照常摊开书卷,听先生讲课。
先生点名提问时,我也如往日一般起身作答,没有出错。
下学后,有几位姐妹凑上来,像是想说些什么,我没有停下脚步,只当没看见,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她们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快走是对的。
回去后,我去找了木唯。花唯如今养伤,许多活计无人去做,我便同木唯一起把院中该做的事情一一做完,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歇了一会儿。
晚上写日记的时候,我翻了翻匣子里的银钱,才发现余下的不多了,住在相府中,吃食衣物不愁,每月家中的月例银子我也一直攒着,可昨日请郎中、抓药花费不小,而花唯的伤,还有柴房里那个少年,显然不是请一次郎中就能了事的。
我算了算,银钱怕是有些发紧,但姑且过一日算一日吧,如果那个少年明天就能醒,那我就不需要花那么多银钱了。
今日,我将昨日那卷书看完了,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读完好几本书了,说来也很奇怪,之前我是看不下书的,但外祖父让我们写日记后,我反而看得下书了,不只是为了抄书完成日记,而是真正的把书看下去了...
——林亦珩记
景昌六十年冬月廿五
今日起床时头疼好些了,但我没想到柴房里又让我头疼了。
上午我去看了花唯,花唯身上的伤比昨日好些了,我让木唯下午再去请郎中,我原以为柴房里少年也会和花唯一样,但我去到柴房,那小厮却把我挡在柴房门口,支支吾吾地不让我进去。
但我还是进去了,一进去,我发现那少年的姿势位置与昨日是一样的,但不同的是,那张脸更红了。
昨日尚且是苍白,如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被火气从里头逼出来的,不仅如此,我好像还能看到热气从少年额头冒起,我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才一触上去,便被那股热意惊了一下。
烫得厉害。
我回头看向那小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那小厮站在一旁,眼神左右徘徊,低着头看着地板,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我又问了一遍,他这才低声道,说他并未给少年煎药。
听到小厮的话,我正要生气,小厮又急忙补了一句,说这是家主的意思,说家主让人吩咐过,他只是照做而已。
这话落下,我喉咙里原本要涌上来的话忽然就停住了。
我站在原地缓了缓,吸了几口气,那时,我只觉得鼻间全是潮湿的柴味,但这味道也让我把那股气压了下去。
我没有再同他说话,只吩咐他去把木唯喊来,我又拿上柴房里的几块破布,跑到柴房外装了一兜子雪,轻轻覆在少年的额头上。他似乎被冷意激了一下,眉头动了动,却仍旧没有醒。
木唯很快来了,我让木唯现在就去请郎中来,木唯跑了出去,我一手拿着布袋,一边回头看着小厮,我知道他只是一个小厮是违背不了舅父意思的,但我还是说着,我让他今后在边上好生看着,只要少年醒了,立刻来报。若是照看妥当,此事我便不追究;可若再出什么差错,我便不会给陈叔留情面。
那小厮连连点头,说不敢,说不会。
没多久,木唯带着郎中来了。郎中替少年诊了脉,看过之后,神色有些凝重,说这少年是寒邪入体,又发了高热,好在有我用冰袋降温,否则再晚来一点性命难保。
郎中写了药方,我让木唯立刻去煎药,我亲自将郎中送出柴房,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折返回来。
药还未好之前,我便一直在柴房里守着,时不时替那少年换一块装着雪的布袋。柴房里冷,我手指被冻得有些发僵,却不敢停。
等木唯端着药回来,她上前小心地给少年喂下去,我站起身让开位置,但看着木唯蹲下身去喂药,我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偏头看向小厮,见我看他,小厮神色惶惶,我将药方与剩下的药一并交到他手里,叮嘱他每日按郎中的叮嘱煎药,早晨去煎药时再取一份白粥,只要做好这两件事即可,不要他再多做什么,他只需看好这个少年,其余的事不必他管。
我又告诉他,事情结束之后,我自会替他说话,还会给他赏钱,但若是药里出了什么差错,出了人命,这个罪不会在我身上,那么会在谁身上。
我话没有说完,他已经连连点头。
看着木唯将药喂完,我同她一道离开了柴房,木唯说她可以煎药的,我却摇头,让她照顾好花唯,尽量不要管柴房的事。
出柴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到学堂时已经迟了,好在先生只是看了我一眼,并未多说什么。我坐下之后,却能察觉到四周的目光,比昨日更多,也更直了。
这一次,我还是没有理会,只是,这件事好像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无论是昨日的铁链,还是小厮没有煎药,我原以为我只要把银钱准备好,有郎中和药在,我就能让那个少年醒过来。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也忘记了这里是相府,不是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但是,招惹了这件事,我就一定会做到底!
如今写来,虽然有今天的波折,但我反而更坚定了。
今日看的书上有一句话...
——林亦珩记
景昌六十年冬月廿六
今早起床已经不再头疼了。
我去看了花唯,花唯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但背上的伤口却还很是吓人,我宽慰她没事让她安心养伤,不要想旁的事情。
我再去柴房时,那小厮再见我,这次并没有很慌张,而是连忙将柴房打开,说他已经将药煎好了。
拿过碗,我上前去给少年喂药。
我昨日不让木唯再做这件事,不是怕木唯会和小厮一样,而是我怕会因此牵连木唯,若非我时间不足,怕是连煎药我都会自行处置。
将药喂下后,我就去学堂,与往日一般读书。
郎中的药一日要煎两次,到了时间,我又去柴房喂药,也把拿来的白粥灌入少年口中。
今天看的书是《隐秋》,这是...
——林亦珩记
景昌六十年冬月廿七
今天还是老样子,我去看了花唯,木唯说花唯已经能下床了,我去的时候,花唯正艰难地靠在墙上想走,见我来,花唯又哭了,说这些天让我担心了。
我去了柴房,还是老样子,少年没有醒,小厮还带来了坏消息。
原来,现在去厨房拿粥,还有煎药已经要银钱了,我有些沉默,说每日我会拿银钱过俩,不会让小厮出这个钱。
小厮没有说,但我大概知道这又是舅父的命令。
学堂里,先生还是在讲课,讲完后还给我们说了一件事,冬月还有明后两天,这两天时间,先生会将《治国策》再讲习一遍,廿九日会进行考核。
先生还说,腊月,学堂照常会开,但不再要求我们每天早上必须来,先生话说完,身边几个弟弟就差高兴得蹦起来了,但先生话还没有说完,虽然不用来学堂学习,但课业不会少,他会在月初布置所有课业,不定期抽查。
说完,先生便离开了,不同于身边兄弟姐妹面上的高兴,我收拾东西回院,再去看了那少年,小厮已经将白粥取来,再叮嘱几句后,我便离开。
今天看的书还是《隐秋》...
——林亦珩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