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灌进林朔的喉咙。
他站在院门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崩了口的刀很沉,比父亲打的所有刀都沉——因为这不是铁的分量,是第一次杀生的重量。
街道在燃烧。
左边那家布庄完全陷在火海里,房梁一根根塌下来,火星冲上夜空。右边王记药铺的门板碎了一地,柜台翻倒,药材撒得到处都是,被血浸透后结成暗红的块。
街上躺着人。
很多。有的蜷着,有的趴着,姿势扭曲得不像活人能摆出来的。血在石板路的缝隙里流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在火光映照下黑得发亮。
林朔没看那些脸。他不敢看。
他把刀横在身前,贴着墙根往北走。城墙在那边,父亲在那边。
刚走出十几步,前面巷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林朔立刻蹲下,躲在一辆翻倒的板车后面。从车板缝隙看出去,两只狼妖正在啃食什么东西。它们低着头,肩膀耸动,发出贪婪的咀嚼声。
林朔屏住呼吸。
他试着去看它们身上的“线”。但这次什么也没有,只有毛茸茸的黑影和绿莹莹的眼睛。是因为离得远?还是因为刚才那种感觉只是一时的?
一只狼妖突然抬起头,抽了抽鼻子。
它闻到了。
林朔握紧刀柄,虎口的伤口崩开,血渗出来,黏在木柄上。他盯着那只狼妖,眼睛一眨不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让我看见。
让我看见那条线。
狼妖转身,朝板车走来。它的步伐很慢,像猫捉老鼠前的戏耍。绿眼睛里闪着残忍的光。
五步。
四步。
三步。
林朔的呼吸停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狼妖的脖颈处——那里,皮毛覆盖下,应该有条血管,或者气管,或者……
没有线。
只有毛皮,肌肉,骨头。
狼妖在两步外停下,咧开嘴,涎水滴落。它已经确认了猎物的位置。
就在它要扑上来的刹那——
林朔看见了。
不是一条线,是很多条。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覆盖在狼妖全身。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在颤动,有的静止。但其中一条,从咽喉斜向下到胸腹,特别清晰,特别……脆弱。
就像烧红的铁在砧台上,用锤子轻轻一敲就会裂开的地方。
林朔动了。
他猛地从板车后站起,不是后退,是前冲。刀不是劈,是刺——沿着那条线,从咽喉处刺入,斜向下划。
手感很奇怪。没有太多阻力,像切熟透的瓜。刀身崩口的地方卡了一下,但很快滑过去。
狼妖的嚎叫只发出半声,就变成漏气的嘶嘶声。它低头,看见自己胸前裂开一道口子,内脏正在滑出来。它想用爪子去捂,但前肢已经抬不起来了。
它倒地,抽搐。
另一只狼妖愣住了,随即暴怒地扑来。
林朔抽刀,侧身,再次沿着那条线划过。
第二具尸体倒下。
他站在原地,喘息。刀尖滴着血,一滴,两滴,砸在石板上。
这一次他看清了全过程。那些线,只有在极度专注、极度危险的时候才能看见。而且看见的瞬间,身体就知道该怎么动——不是思考,是本能。
就像打铁。锤子落下前,眼睛已经知道该落在哪里。
他把刀在狼妖皮毛上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越往北,景象越惨烈。
房屋大面积倒塌,有些是火烧的,有些是被蛮力撞塌的。街上开始出现穿着城防营甲胄的尸体,有的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有的已经被啃食得面目全非。
林朔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左边是主街,火光照得通明,能看见远处有大队妖族在移动。右边是小巷,黑漆漆的,但隐约能听见压抑的哭声——是活人。
他犹豫了一瞬,走向小巷。
哭声是从一间半塌的屋子里传出来的。门板碎了一半,林朔侧身钻进去。屋里一片狼藉,柜子倒了,碗碟碎了一地。墙角,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缩在阴影里。
孩子很小,大概三四岁,闭着眼,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妇人看见林朔,吓得一哆嗦,把孩子抱得更紧。
“别怕。”林朔压低声音,“我是人。”
妇人盯着他手里的刀,嘴唇哆嗦着。
“这里不安全。”林朔说,“能走吗?”
妇人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腿。裤管被血浸透了,看样子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
林朔走过去蹲下,想检查伤口。妇人往后缩,怀里的孩子掉下来——还活着,胸口在微弱起伏。
“你孩子还活着。”林朔说,“但再待下去,都会死。”
他撕下一截衣襟,给妇人简单包扎了腿伤。“站起来试试。”
妇人扶着墙,勉强站起来,但一步都走不了。她看着林朔,眼泪流下来:“你别管我们了……自己逃吧……”
林朔没说话。他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妇人,再看看那个孩子。
他想起了小雨。
如果现在躺在这里的是小雨,他希望有人怎么做?
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塞进妇人怀里。“抱紧。”
然后他转身,蹲下,“上来。”
妇人愣住了。
“快点。”林朔回头,眼神很凶,“等妖族找过来,谁也走不了。”
妇人咬咬牙,趴到他背上。林朔背起她,一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握刀,重新钻进小巷。
背两个人很重。妇人不胖,但加上孩子,加上他自己手里的刀,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汗水很快就湿透了衣服,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小巷尽头是另一条街,同样在燃烧。但这条街上暂时没有妖族。
林朔看见了城墙。
不远了,大概还有两百步。城墙的轮廓在火光里清晰可见,墙头上还有人影在移动——还在抵抗。
他加快脚步。
刚走出巷口,侧面突然冲出来三个身影。
不是妖族,是人。三个城防营的士卒,盔甲破了,脸上全是血和灰。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看见林朔,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往哪去?!”
“城墙。”林朔说。
“城墙破了!”中年人嘶声道,“北门已经失守,妖族涌进来了!现在上去就是送死!”
“我爹在城墙上。”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看他背上的妇人和孩子,深吸一口气:“往南逃。南门还在咱们手里,有队正在组织人突围。”
“我爹——”
“你爹要么战死了,要么撤了!”中年人抓住他胳膊,“听我的!带着她们往南走!”
林朔挣开他的手:“放开。”
“小子!你——”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狼嚎。
不是一只,是一群。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快走!它们闻到血腥味了!”
他不由分说,推着林朔往南跑。另外两个士卒也跟上,一边跑一边警惕地回头看。
林朔被迫跟着跑。背上的妇人在发抖,孩子又开始哭,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火光,隐约能看见人影攒动——是南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追来了。
“你们先走!”中年人停下,转身拔刀,“我挡一下!”
“头儿!”
“快走!”
林朔回头看了一眼。巷口,七八只狼妖的身影出现了,绿眼睛在黑暗里像鬼火。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跑。背上的妇人哭了:“恩人,你放下我们吧……你一个人能跑掉……”
林朔没理她。
他跑到巷子尽头,看见南门的情景——门洞下挤满了人,有士卒在维持秩序,但人群太乱,推搡着,哭喊着。门是半开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外面是更深的黑暗。
他把妇人放下:“过去排队。”
妇人抱着孩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走向人群。
林朔转身,往回跑。
“小子!你干什么!”一个守门的士卒喊他。
他没回答。
跑回巷子中部,看见中年人正和两只狼妖缠斗。他刀法不错,但以一敌二太勉强,左肩已经被抓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另外两个士卒在对付另外几只,同样险象环生。
林朔冲过去。
这次他不用刻意去看,那些线就出现了。密密麻麻,覆盖在每一只狼妖身上。
他选了一条最近的路,从侧面切入。刀不是砍,是划——沿着咽喉到胸腹的那条线,轻巧地,精准地,像在砧台上修整一块烧红的铁。
一只狼妖倒地。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趁机一刀劈开另一只的头颅。
林朔已经转向下一只。
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准确。每一次挥刀都沿着那些线,避开最硬的骨头和肌肉,切入最脆弱的缝隙。崩了口的刀在这种用法下反而合适——它不够锋利,但够重,够稳,一刀下去,线就断了。
五只,六只,七只。
剩下的狼妖意识到不对劲,开始后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林朔没追。他握着刀,站在原地喘息。刀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血,顺着血槽往下滴。
中年人看着他,像看怪物:“你……”
“城墙怎么上去最快?”林朔打断他。
“你还要去?!”
“我爹在城墙上。”林朔重复了一遍。
中年人沉默了几秒,指了指西边:“从马道。但那里肯定有妖族把守。”
“多谢。”
林朔转身就走。
“等等!”中年人叫住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是制式佩刀,刀身完好,比他手里那把崩了口的强。“换这个。”
林朔接过,掂了掂,又还回去:“不用。”
“为什么?”
“这把够用。”林朔举起手里的破刀,“它知道我爹在哪儿。”
他跑进黑暗里。
中年人在身后喊:“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朔没回答。
他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找到父亲。
西边的马道很窄,是条斜坡,平时用来运送守城物资。此刻坡道上堆满了尸体,有人族的,也有妖族的。血把土路浸成了泥泞,踩上去黏脚。
坡顶有火光。
林朔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上爬。他能听见上面的打斗声,很激烈,但人声越来越少。
爬到一半,他看见了一个人。
背对着他,坐在台阶上,低着头。身上穿着城防营的甲胄,但已经破了,从肩膀到腰间裂开一道大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血肉。
林朔的心跳停了。
他慢慢走过去,绕到那人正面。
不是父亲。
是个年轻士卒,最多十八九岁,脸苍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很大,但已经没了光。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刀尖抵在地上,支撑着他不倒下去。
林朔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继续往上爬。
坡顶到了。
城墙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火。到处是火。城垛塌了大半,箭楼在燃烧,滚木礌石散落一地。尸体堆积如山,人族和妖族交错叠压,有些还保持着互相撕咬的姿势。
还活着的人不多了。
林朔看见七八个士卒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在抵抗十几只狼妖的围攻。他们已经很疲惫,动作迟缓,每一次挥刀都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
他扫视全场,没看见父亲。
但看见了王队正。
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背靠着一段残存的城垛,独臂——另一条胳膊从肩膀处断了,草草包扎过,还在渗血。他单手握着一把大刀,刀身已经砍出了好几个缺口。
三只狼妖围着他,轮番进攻。
王队正且战且退,脚步踉跄,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林朔冲了过去。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手里的刀拖在地上,刀尖刮着石板,溅起点点火星。
一只狼妖察觉到,转身扑来。
林朔没有躲。他迎上去,刀从下往上撩起,沿着那条咽喉线。
狼妖的扑击在半空中僵住,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另外两只狼妖转过头,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林朔没给它们反应的时间。他继续前冲,刀划出两道弧线。
两只狼妖几乎同时倒地。
王队正愣住了。他看着林朔,像是没认出这个少年。过了好几秒,他才嘶声问:“……林朔?”
“我爹呢?”林朔问。
王队正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指了指城墙另一头,那里是北门楼的方向。楼已经塌了半截,还在燃烧。
“老林他……”王队正的声音哽住了,“为了让我们撤下来,他带人断后……被围在门楼那边了。”
林朔看向那边。
火光冲天。
他握紧刀,朝那个方向走去。
“林朔!”王队正在身后喊,“别去!那边全是妖族!你爹他……”
后面的话林朔没听清。
他耳朵里只剩下风声,火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一步,两步,三步。
手里的刀越来越沉。
但他握得很稳。
因为刀知道他要去哪儿。
因为脊梁不能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