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兰枝在镇上百货商场上班,一向聪明伶俐。
冯四婆下意识地觉得好吃的南瓜饼是她做的。
便笑眯眯地夸道:“还是兰枝丫头能干,连南瓜饼都会做,手艺快赶上饭店师傅了!”
哪知黄兰枝的脸一下子红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黄大阿婆咳嗽一声,指了指正在灶台边收拾的黄兰月:“不是兰枝,是兰月做的。”
“兰月?”冯四婆愣了愣,一脸惊讶地看向那个胖乎乎的背影,“她……她还会做这个?”
不怪冯四婆惊讶,黄兰月回村这一个月的“威名”,村里谁人不知?
好吃懒做、撒泼打滚、跳河逼婚……
这些标签贴得牢牢的,谁能把她和厨房里精致的点心联系起来?
“可不是嘛!”黄阿婆这会儿有了显摆的资本,脸上笑开了花,“昨天晚饭时炒的青椒,老头子都说比镇上饭店的还好吃。今天这南瓜饼,也是她鼓捣出来的。别说,这孩子……在做饭上还真有点灵性,她说瞧几眼就会做。”
冯四婆啧啧称奇,又让孙子小宝华谢谢“兰月姐姐”。
小宝华很听话,拿着啃了一半的南瓜饼,跑到黄兰月跟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兰月姐姐,南瓜饼真好吃!”
黄兰月正洗着锅,闻言低头,看到小宝华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欢喜,心里一软。
她蹲下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轻轻摸了摸小宝华的头:“喜欢就好,下次姐姐再给你做别的。”
她的声音温和,笑容也透着善意,跟村里传的那个“泼妇”形象判若两人。
冯四婆在旁边看着,眼神更惊奇了。
连声夸着黄兰月懂事了。
被好闺友夸赞,黄大阿婆心里很受用,心里对黄兰月的印象,又悄悄改观了一分。
送走冯四婆祖孙,黄大阿婆把黄兰月叫到跟前。
黄兰枝知道自己今天又“输了”,站在一旁绞着手指,脸色很不好看。
黄大阿婆看看大房孙女,又看看二房孙女,叹了口气。
“兰枝啊,你也看到了,你兰月姐虽然别的地方……可能还差点意思,但这做饭的手艺,确实是下功夫了,也有天分。你呀,别光顾着上班,这些居家过日子的本事,也得学起来。不然将来到了婆家,难道天天吃食堂?”
黄兰枝心里委屈得要命,又不敢顶嘴,只能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黄大阿婆摆摆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吧。兰枝你先回去。”
黄兰枝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黄大阿婆拉着黄兰月在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从卧房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个用红绳串着的、小巧的金色长命锁坠子。
金子成色不算顶好,样式也很古朴,但在日光下,依然闪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黄大阿婆把坠子放到黄兰月手里,“是你太奶奶传下来的。本来……是想着留给最懂事的孙女。”
她顿了顿,看着黄兰月惊讶的眼睛,继续说:
“奶奶以前是对你有偏见,觉得你被王家养废了,回来还净添乱。但这几天看下来,你也懂事了不少,肯上进,肯学习。这手艺,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你肯定背着人没少琢磨。”
黄兰月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金坠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确实“背地里琢磨”了十几年,但那是在另一个世界。
原主……恐怕连糖和盐都分不清。
“奶奶,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黄大阿婆不由分说地把红绳塞进她手里,“你明天就出嫁了,奶奶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个坠子,算是个念想。到了周家,好好过日子,别让人家瞧不起咱们黄家的姑娘。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服软的时候也要服软。记住,过日子,手艺和心性,一样都不能少。”
黄兰月看着奶奶满是皱纹却透着认真的脸,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一开始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奶奶,或许不是不疼她,只是恨铁不成钢,又放不下脸面。
“谢谢奶奶。”她握紧了金坠子,郑重地点头,“我会记住的。”
回到家,罗菊香见她一脸笑容,还哼着歌,知道她又将二房的闺女比下去了。
“瞧把你得意的,奶奶又夸你了?”罗菊香揶揄问道。
黄兰月拉开衣领,指着自己脖子处,“奶奶刚才给的礼物。”
罗菊香定睛一看,原来是块铜钱大小的金吊坠。
她又欣喜又嫉妒。
欣喜的是,女儿居然得了老太太的礼物,说明女儿被认可了,不是废物。
嫉妒的是,她嫁来黄家二十多年了,都没得老太太的一件礼物呢。
“不错不错,你可得保管好可别弄丢了,这可是奶奶给的添妆礼,明天出嫁时戴到周家去,别让周家人小瞧了去。”
黄兰月拢好衣领,又笑着说,“兰枝没有礼物。”
这下子,罗菊香更高兴了。
-
时间一晃就到了黄兰月出嫁这天。
1982年的农村,婚礼远没有后世那么复杂。
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
一大早,罗菊香就把黄兰月从床上拖起来,逼着她穿上那身新做的红裙子。
裙子是王秀芹这两天赶工出来的,样式是最普通的直筒连衣裙,只在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同色的蕾丝边。
穿在黄兰月两百斤的身上,效果……可想而知。
臃肿,喜庆,又透着几分土气。
黄兰月对着家里那面模糊的镜子照了照,心里哀叹:这形象,周宏哲看了,嫌弃值不会直接爆表吧?
可不能再被嫌弃增重了,不然她这裙子得撑破。
罗菊香却挺满意,围着女儿转了两圈,难得露出点笑容。
“还行,挺合身。就是这腰身……要是再瘦点就更好了。”
黄兰月:“……”
谢谢,有被伤害到。
早饭简单吃了点,家里就陆续来了些亲戚和邻居。
大多是来看热闹的,眼神里好奇多过祝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黄兰月一概不理,只安静地坐在自己屋里。
中午过后,迎亲的队伍该来了。
按照习俗,周宏哲会带着几个朋友,骑着自行车来接新娘。
黄家这边,则由黄兰月的两个哥哥黄建平、黄建安,还有小弟黄小军等年轻男丁陪着送亲。
眼看日头偏西,将近三点。
村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和年轻人的说笑声。
“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有小孩在院外喊。
黄兰月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站起身。
透过窗户,她看到周宏哲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停在院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军绿色便装,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头发理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体面的年轻小伙子,应该都是他的战友或朋友。
周宏哲的目光扫过涌出来的人群,最后,落向了堂屋的方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