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鹰起混同江

    统和二十八年冬,混同江封冻如镜。

    萧慕云站在江畔,看着女真鹰军在冰面上演练。八百骑,清一色白马,身披白裘,在雪地里几乎隐形。这是完颜乌古乃长子劾里钵带来的队伍,平均年龄不过十八,但弓马之娴熟,连辽国最精锐的皮室军也暗自惊叹。

    “按出虎水的儿郎,三岁骑马,五岁射兔,十岁便能猎熊。”乌古乃在她身侧说道,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这支鹰军,可抵三千辽兵。”

    萧慕云没有回应。她此行是奉圣宗密旨,以“监军”名义前来视察鹰军组建情况,实则是来调解鹰军与北院边军的冲突——三日前,鹰军巡逻队与耶律弘古部下的边军发生械斗,死七人,伤三十余。

    “完颜将军,”她终于开口,“陛下准建鹰军,是望你等保境安民,而非挑起边衅。”

    乌古乃转头看她,眼中是草原人特有的坦荡:“萧监军,是边军先越界劫掠。我们一个村寨被抢,三名女子被掳。鹰军追击,他们反而设伏围攻。”

    “有证据吗?”

    乌古乃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上面绣着辽军编号:“这是从死者身上扯下的。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枚腰牌,刻着“东京留守司乙等七十六”。

    萧慕云接过,腰牌冰凉。她知道乌古乃没说谎,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耶律弘古虽被圣宗申饬,仍是东京留守,手握重兵。若冲突升级,圣宗的怀柔政策将前功尽弃。

    “死者尸首何在?”

    “已按女真习俗火化,骨灰送回家乡。”乌古乃顿了顿,“但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一个公道。”

    公道。萧慕云望向江面,鹰军正在演练骑射。箭矢破空,精准命中百步外的草靶。这些年轻人眼中燃烧着某种东西——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他们想向辽国证明女真人的价值,也想向自己的族人证明,归附辽国不是懦弱,而是智慧。

    “我会查清此事。”她将腰牌收起,“但在那之前,鹰军不得再与边军冲突。这是陛下的旨意。”

    乌古乃沉默片刻,单膝跪地:“臣遵旨。但请监军转告陛下,女真的忍耐有限度。若朝廷不能约束边军,臣恐……难以压制部众。”

    这话已是警告。萧慕云扶起他:“我明白。”

    当夜,她住进江边的驿馆。这是辽国设在混同江畔的官方驿站,专为接待来往官员。驿丞是个老渤海人,见她是皇帝特使,格外殷勤。

    “监军大人,热水已备好,炭盆也添足了。”老驿丞低声道,“另外……有客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萧慕云警觉,“何人?”

    “未留姓名,只给了这个。”驿丞递上一枚玉佩——是苏颂的随身之物。

    萧慕云心中一紧:“请他来我房间。”

    片刻后,一个裹着厚厚皮裘的人推门而入。褪下兜帽,露出的是苏颂冻得发红的脸。

    “苏修撰?你怎么来了?”萧慕云急问,“这里是边塞,危险重重。”

    “韩相让我来的。”苏颂搓着手在炭盆边坐下,“朝中有变,必须当面告知。”

    他压低声音:“耶律斜轸虽被软禁,但北院余党未清。三日前,有人密报圣宗,说韩相与女真勾结,意图借鹰军之力谋反。证据是……韩相去年批给女真的三千石粮草,实际远超此数。”

    萧慕云倒吸一口凉气:“多少?”

    “账册上写三千石,实际出库八千石。多出的五千石,经查流入了……”苏颂顿了顿,“流入了完颜部。”

    “这不可能!韩相行事谨慎,岂会犯这种错误?”

    “账册被篡改了。”苏颂从怀中取出一页纸,“这是我从户部抄来的底单。你看,原始记录确实是三千石,但有人将‘三’改成了‘八’,又在后面添了批注,说是‘补去岁欠额’。”

    萧慕云细看,笔迹模仿得极像,若非行家,难以分辨。

    “谁干的?”

    “户部郎中张俭,是耶律斜轸的门生。”苏颂收起纸,“圣宗尚未表态,但已命人暗中调查。韩相让我告诉你两件事:第一,鹰军之事必须办妥,不能出错;第二,提防耶律弘古——他可能近期有动作。”

    “什么动作?”

    苏颂摇头:“具体不知。但韩相在东京留守司的线报说,耶律弘古最近频繁调动兵马,以‘冬训’为名,将五千精锐调往混同江南岸,距鹰军营地仅五十里。”

    这是备战姿态。萧慕云感到事态严重——若耶律弘古真对鹰军动手,无论结果如何,圣宗的怀柔政策都将破产。而女真一旦反叛,北疆将永无宁日。

    “圣宗知道吗?”

    “知道,但无法制止。”苏颂苦笑,“耶律弘古用的是‘冬训’名义,合理合规。除非他真动手,否则朝廷无由干涉。”

    所以圣宗派她来,既是要她调解冲突,也是要她盯住耶律弘古,防止事态恶化。

    “我明白了。”萧慕云起身,“你何时回京?”

    “明日一早。”苏颂也站起来,“萧典记,此地凶险,务必小心。耶律弘古若知你是皇帝特使,恐怕……”

    “我自有分寸。”萧慕云送他到门口,“回去告诉韩相,鹰军之事,我会办妥。”

    送走苏颂,萧慕云毫无睡意。她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江面上,鹰军的营地灯火点点,像散落的星辰。更远处,辽军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如一条蛰伏的火龙。

    两军对垒,一触即发。

    而她站在中间,如同走钢丝。

    次日,萧慕云决定亲赴辽军大营。

    她换上五品官服,佩玄铁腰牌,只带两名护卫,骑马前往五十里外的辽军驻地。雪原苍茫,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护卫是圣宗派的皮室军精锐,一路沉默,但眼神警惕。

    午时,抵达大营。辕门高耸,哨塔上弓箭手林立。验过腰牌,守将亲自出迎——是个满脸横肉的契丹将领,名叫萧挞不也,是耶律弘古的心腹。

    “萧监军远来辛苦。”萧挞不也抱拳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透着审视,“留守大人正在巡营,请监军稍候。”

    萧慕云被引入中军大帐。帐内陈设奢华,虎皮铺地,金器满案,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行宫。她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混同江两岸标注详细,女真各部的营地、人口、兵力,一目了然。

    “监军对此图感兴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慕云转身,看见耶律弘古大步进帐。这位东京留守年约四十,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颌的刀疤,据说是早年征讨室韦时所留。

    “见过留守大人。”萧慕云行礼,“陛下命我视察边情,自当留意。”

    “边情?”耶律弘古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监军可知,这里是完颜部的祖地。去岁,他们在此聚集三千骑,说是祭祖,实为会盟。若非本留守及时派兵威慑,恐怕早就反了。”

    萧慕云平静回应:“陛下已准完颜部组建鹰军,协助戍边。他们若反,岂不是自断前程?”

    “前程?”耶律弘古嗤笑,“女真蛮子懂什么前程?他们只认拳头和利益。今日朝廷给粮,他们效忠;明日别人给得更多,他们就能调转刀口。”他转身盯着萧慕云,“监军在朝中久了,怕是忘了草原的规矩。”

    “愿闻其详。”

    “草原的规矩很简单——要么臣服,要么死。”耶律弘古坐下,示意萧慕云也坐,“女真诸部,百余年来叛降无常。太祖时征讨过,太宗时安抚过,结果如何?稍有松懈,便又生乱。本留守以为,当趁其羽翼未丰,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这话与耶律斜轸如出一辙。萧慕云知道,北院将领大多持此观点。

    “留守大人,”她斟酌词句,“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如今南朝未平,西北阻卜不稳,若再对女真用兵,恐三面受敌。”

    “正因如此,才要先除后患!”耶律弘古拍案,“女真地处东北,若与阻卜勾结,东西夹击,我大辽危矣!监军是聪明人,当知兵法云‘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话不投机。萧慕云换了个话题:“日前鹰军与边军冲突,死伤数十人。留守大人可知情?”

    耶律弘古面色不变:“听说了。是几个不守规矩的士卒越界抢掠,已被军法处置。”

    “抢掠?据女真所言,是边军主动袭击村寨,掳掠女子。”

    “女真蛮子的话岂能轻信?”耶律弘古冷笑,“他们还说边军杀了七人,可尸首呢?火化了!死无对证,分明是诬陷!”

    萧慕云从袖中取出那枚腰牌:“那这个呢?东京留守司的腰牌,总不会是女真伪造的吧?”

    耶律弘古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监军,这腰牌确实是留守司的,但……是去年的旧制。今年春天,留守司已更换新牌,旧牌全部收回销毁。”他起身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全是类似的旧腰牌,“你看,都在这里。女真不知从何处捡到一块,便来诬陷,真是可笑。”

    萧慕云心中一沉。耶律弘古早有准备,将所有破绽都补上了。

    “那越界抢掠的士卒,何在?”她追问。

    “已按军法处斩,尸首悬于辕门三日,以儆效尤。”耶律弘古说得轻描淡写,“监军若不信,可去查验。”

    人死了,线索断了。萧慕云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意义。

    “本监军奉旨巡视,望留守大人约束部下,莫再生事。”她起身,“鹰军乃陛下钦准所建,若再有无故冲突,陛下怪罪下来,恐留守大人难辞其咎。”

    这是警告。耶律弘古也站起来,抱拳道:“监军放心,本留守自当遵旨。不过……”他话锋一转,“也请监军转告女真,若他们再敢越界挑衅,本留守的刀,可不认人。”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萧慕云告辞离开。走出大营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耶律弘古站在辕门下,目送她离去,脸上那道刀疤在雪光中格外狰狞。

    回程路上,护卫低声说:“监军,有人跟踪。”

    萧慕云不动声色:“几人?”

    “五个,散在后方百步,都是好手。”

    耶律弘古不放心她,派人监视。或者说,是想看看她与女真接触的情况。

    “不必理会,径直回驿馆。”

    傍晚回到驿馆,老驿丞神色慌张地迎上来:“监军大人,午后有客来访,留了一封信。”

    信是乌古乃写的,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江心岛一见,事关生死。”

    萧慕云烧掉信,沉思片刻。江心岛是混同江中的沙洲,冬季封冻后与两岸相连。那里四面开阔,无法埋伏,是见面的好地点。

    但她必须小心——耶律弘古的人可能还在监视。

    次日午时,萧慕云如约来到江心岛。

    这里原是渔民歇脚处,有几间破旧木屋。乌古乃已在屋前等候,身边只有两人:长子劾里钵,还有一个萧慕云从未见过的女真老者,脸上刺满靺鞨古纹。

    “萧监军。”乌古乃行礼,“这位是我们完颜部的萨满,额尔古。”

    老者微微颔首,眼中精光内敛。萧慕云知道,女真萨满在部族中地位崇高,相当于国师。

    “完颜将军约我至此,有何要事?”她开门见山。

    乌古乃示意进屋。木屋里生着火,墙上挂着一张熊皮。众人围火而坐,劾里钵守在门外。

    “监军昨日去了辽军大营。”乌古乃先开口,“耶律弘古怎么说?”

    “他说是边军违纪,已处斩;腰牌是旧制,不足为凭。”

    乌古乃与萨满对视一眼,笑了:“果然如此。”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那监军请看这个。”

    羊皮摊开,是一幅地图,标注着混同江两岸地形。但萧慕云很快发现异常——图上标注的辽军兵力分布,与她昨日在耶律弘古帐中所见截然不同。

    “这是……”

    “这是耶律弘古真正的部署。”乌古乃指着几处,“这里,他藏了三千骑兵;这里,有五百弩手;这里,还有二十架投石车。全部伪装成普通营地,实为进攻阵型。”

    萧慕云细看,冷汗渗出。若此图属实,耶律弘古集结的兵力超过一万,足以发动一场灭族之战。

    “你们如何得知?”

    萨满额尔古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鹰,天空的眼睛。”他指着窗外,“我们的海东青,飞过他们的营地,看见了一切。”

    女真驯养海东青,不仅用于狩猎,也用于侦查。萧慕云想起秋捺钵时那些白色猎鹰,难怪乌古乃对辽军动向了如指掌。

    “耶律弘古想干什么?”她问。

    “下月初八,是女真祭祖大典。”乌古乃说,“各部首领将齐聚按出虎水。耶律弘古想趁此机会,一举围杀。届时,女真群龙无首,他可轻易荡平诸部。”

    萧慕云心脏狂跳。若真如此,将是震惊朝野的大屠杀。圣宗绝不会允许,但耶律弘古若先斩后奏,事后推说“镇压叛乱”,圣宗也无可奈何。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请监军速报陛下,阻止这场屠杀。”乌古乃单膝跪地,“女真愿世世代代效忠大辽,但前提是……活下去。”

    萧慕云扶起他:“我会尽力。但上京距此八百里,即使快马加鞭,来回也需十日。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二,距初八只剩半月。”

    “我们可拖延祭典,但拖不了太久。”乌古乃说,“若陛下不能制止,女真只能……自保。”

    自保,意味着反抗,意味着战争。

    萧慕云看着地图,又看看乌古乃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我今日便派人送信。但你们也要答应我,在陛下旨意到来前,不得主动挑衅。”

    “一言为定。”

    离开江心岛时,萨满额尔古叫住萧慕云:“监军且慢。”他递来一个小皮袋,“这里面是三种草药,混合后可解百毒。你此去凶险,或有用处。”

    萧慕云接过:“多谢。”

    回驿馆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如何送信。耶律弘古必定监视着驿馆往来,寻常信使很难逃脱。必须用特殊渠道。

    她想到了苏颂——他昨日离开,说是回京,但若走慢些,此刻应该还在百里之内。若她能追上,托他带信,最为稳妥。

    但如何出城?驿馆外肯定有眼线。

    黄昏时分,萧慕云换上男装,扮作驿卒,从驿馆后门溜出。两名护卫暗中跟随,分散注意。她骑上早就备好的快马,沿江向北——那是与上京相反的方向,可迷惑跟踪者。

    出城十里,确认无人跟踪后,她折转向西,连夜奔驰。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但萧慕云不敢停,她知道,每耽误一刻,女真就离屠杀近一步。而大辽的东北边境,也离战火近一步。

    子夜时分,她在一处驿站换马,终于追上了苏颂的队伍。

    “萧典记?”苏颂见到她,大吃一惊,“你怎么……”

    “长话短说。”萧慕云将密信交给他,“速回上京,面呈陛下。事关数万人生死,务必亲手交付。”

    苏颂接过信,入手沉重:“你放心,我定不辱命。”

    “还有,”萧慕云压低声音,“告诉韩相,耶律弘古有反意,请早做防备。”

    苏颂面色凝重,点头上马:“保重。”

    看着苏颂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萧慕云松了口气。但她的任务还未完成——她必须回到混同江,稳住双方,等待圣旨。

    回程路上,她忽然感到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耶律弘古那么精明的人,会任由她自由活动?

    前方就是黑松林,穿过这片林子,便能看到混同江。萧慕云勒马,警觉地观察四周。月光被云层遮蔽,林中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呜咽。

    她下马,牵马缓行。忽然,马匹不安地喷着鼻息,停步不前。

    有埋伏。

    萧慕云拔刀,背靠树干。黑暗中,数点寒光闪烁——是弩箭的反光。

    “出来吧。”她朗声道。

    人影从树后闪出,五人,皆黑衣蒙面,手持弯刀。为首者身材高大,即使蒙面,萧慕云也认出那道刀疤的轮廓。

    “耶律留守,何必藏头露尾?”她冷笑。

    那人扯下面巾,果然是耶律弘古。他眼中杀机毕露:“监军好眼力。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你要杀我?”

    “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耶律弘古提刀逼近,“女真祭典,本是我立功的大好机会。你若报给陛下,一切就都完了。”

    萧慕云握紧刀柄:“你就不怕陛下追查?”

    “追查?”耶律弘古笑了,“监军夜行遇匪,不幸殉职。匪徒嘛……自然是女真鹰军假扮的。届时,本留守正好以此为借口,提前出兵。”

    好毒的计策。萧慕云心中冰冷,她知道,今日难逃一死。但她不能白死——必须留下证据。

    她悄悄将玄铁腰牌塞进马鞍的夹层,然后猛地一踢马腹。马匹受惊,嘶鸣着冲向林外。

    “追!”耶律弘古喝道。

    三人追马而去,留下两人围住萧慕云。她不会武功,只能凭借地形周旋。但很快,背上中了一刀,鲜血染红衣袍。

    剧痛中,她想起萨满给的药袋,取出胡乱吞下。药效极快,疼痛稍减,但无力感袭来。

    要死在这里了吗?她背靠大树,看着逼近的刀锋。

    忽然,箭矢破空之声传来。一名黑衣人应声倒地,咽喉中箭。另一人还未反应过来,也被射穿胸口。

    耶律弘古大惊,转身看去。林中冲出十余骑,皆白衣白裘,正是女真鹰军。为首者弯弓搭箭,箭尖直指耶律弘古。

    “完颜乌古乃!”耶律弘古咬牙切齿。

    乌古乃下马,扶起萧慕云:“监军,我来晚了。”

    “你……怎么知道……”

    “萨满说,今夜星辰异动,监军有难。”乌古乃简单解释,然后看向耶律弘古,“留守大人,还要打吗?”

    耶律弘古看着周围鹰军,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冷哼一声:“完颜乌古乃,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祭典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翻身上马,带着剩余手下退走。

    萧慕云虚弱地抓住乌古乃的手臂:“快……快去找我的马……马鞍里有腰牌……是证据……”

    话未说完,她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萧慕云发现自己躺在女真营地的帐篷里。伤口已包扎好,药效发作,虽虚弱但无性命之忧。

    乌古乃坐在一旁,见她醒来,松了口气:“监军昏迷了三日。”

    “腰牌……”

    “找到了,已连同密信,另派人送往京城。”乌古乃说,“苏修撰那边,应该也快到了。”

    萧慕云这才放心:“多谢将军相救。”

    “该我谢监军才是。”乌古乃神色郑重,“若非监军冒死送信,女真恐遭灭族之祸。此恩,完颜部永世不忘。”

    萧慕云摇摇头:“我只是尽臣子本分。”她顿了顿,“耶律弘古不会罢休,祭典……”

    “祭典照常举行。”乌古乃眼中闪过锐光,“但我们会做好准备。若耶律弘古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不可!”萧慕云急道,“你若主动攻击辽军,就是叛乱!”

    “那监军说,该如何?”乌古乃看着她,“等死吗?”

    萧慕云语塞。是啊,等死吗?耶律弘古已动杀心,圣旨未到之前,女真只能自保。

    “再等五日。”她最终说,“五日后若圣旨未到,你们……见机行事。”

    乌古乃点头:“好,就等五日。”

    接下来的日子,混同江两岸暗流涌动。鹰军加强巡逻,辽军也在增兵。双方斥候时有遭遇,小规模冲突不断,但都克制着没有扩大。

    萧慕云在女真营地养伤,每日都能感受到紧张的气氛。她看见女真妇孺在收拾行装,准备随时撤入深山;看见鹰军日夜操练,箭矢消耗比平日多三倍;也看见萨满额尔古每日祭天,祈求祖先庇佑。

    第四日黄昏,一骑快马冲入营地,带来上京的消息。

    “圣旨到——!”

    萧慕云挣扎起身,与乌古乃一同出帐迎接。来使是韩德让的亲信,风尘仆仆,但神色振奋。

    “陛下有旨:东京留守耶律弘古,擅动兵戈,意图挑起边衅,着即革职押京问罪!其部由副将暂代,不得妄动!”使者宣旨,然后压低声音,“韩相让下官转告,耶律弘古的罪证已查实,这次他翻不了身了。”

    乌古乃叩首领旨,起身时长出一口气。

    危机暂解。

    当夜,女真营地举行庆典,篝火照亮夜空。萧慕云坐在帐中,听着外面的歌声与欢呼,心中却无喜悦。

    耶律弘古倒了,但北院还在。对女真的敌意还在。圣宗的怀柔政策能维持多久?而女真在获得喘息之机后,是真会效忠,还是在积蓄力量?

    她想起母亲的话: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真正驯服。它们可以暂时低头,但獠牙始终在。

    帐帘掀开,乌古乃端着酒进来:“监军,喝一杯吧。这是我们女真的马奶酒,敬朋友。”

    萧慕云接过,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完颜将军,”她看着篝火映照下的那张脸,“若有朝一日,朝廷负你,你会如何?”

    乌古乃沉默良久,缓缓道:“女真人有句古话:太阳不会永远照耀一个地方。但草原上的草,年年都会绿。”

    这话意味深长。萧慕云懂了——女真可以忍耐,可以等待,但永远不会放弃自由。

    “我该回京了。”她说。

    “监军的伤还未痊愈。”

    “无妨。”萧慕云起身,“此地已无战事,我该回去复命了。”

    乌古乃没有挽留,只是送她到营外,递上一个皮囊:“里面是疗伤药,还有这个——”他取出一枚骨制项链,刻着海东青图案,“见此物如见我。日后若有事,持此物到混同江,完颜部必效死力。”

    萧慕云接过,郑重收好:“保重。”

    “保重。”

    她上马,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开。回头望去,女真营地的篝火渐远,像草原上倔强的星辰。

    混同江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春天来时,冰会融化,江水会奔流不息。而这片土地上的恩怨纠葛,也会像江水一样,永不停歇。

    萧慕云策马向西,朝着上京的方向。

    她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耶律弘古倒了,会有下一个耶律弘古;女真暂时安分了,但野心不会消失。

    而她,一个渤海女官,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抽身。

    前方路还长。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来时的马蹄印。

    但总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比如野心,比如忠诚,比如那在冰层下涌动的、永不冻结的暗流。

    【历史信息注脚】

    女真鹰军组建:历史上辽圣宗时期,女真确实在辽国体制内组建过武装力量,为辽戍边。这为完颜部积累了军事经验和实力。

    混同江地理:混同江即今松花江,是女真各部活动的核心区域。江心岛、黑松林等地名为虚构,但地理特征符合史实。

    女真祭祖大典:女真有隆重的祭祖传统,各部首领定期聚会,既是宗教仪式,也是政治会盟。辽朝对此类聚会常怀戒心。

    辽代边境冲突处理流程:边境冲突需层层上报,由朝廷裁决。但边将常“先斩后奏”,以“镇压叛乱”为名擅自动兵,朝廷事后往往只能追认。

    耶律弘古的历史原型:本章耶律弘古综合了多位辽朝边将的特征,如耶律弘古(耶律隆庆之子)、耶律弘义等,均有镇守东京道、与女真冲突的经历。

    海东青的军事用途:女真驯养海东青不仅用于狩猎,也用于侦查。辽代史料有“女真以鹰眼观敌”的记载。

    辽圣宗对女真政策:圣宗朝对女真采取“羁縻”与“震慑”相结合的策略,一方面给予官职、开设边市,另一方面派兵监视、分化诸部。但后期控制力逐渐下降。

    渤海人在辽廷的角色:辽灭渤海国后,大量渤海贵族入仕辽朝,多在文职系统。萧慕云这类渤海女官确有历史依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辽河惊澜不错,请把《辽河惊澜》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辽河惊澜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