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夏雨欲来

    开泰三年五月初五,端午。

    上京城处处飘着粽叶与艾草的清香。御河上龙舟竞渡,两岸百姓欢呼如潮。太子耶律宗真在城楼上观看片刻,便被礼官请回宫中——按制,端午日需行祭祀、赐扇、赏粽等繁琐仪典。

    萧慕云没有去看龙舟。她立在枢密院正堂的地图前,目光落在西京道与西夏交界的云州一带。影卫昨日送来密报:李元昊在边境集结兵力已达五万,且不断派出轻骑骚扰,劫掠边民、焚烧草场。

    这不是试探,是备战。

    “萧副使。”张俭匆匆而入,面色凝重,“西京道急报:三日前,西夏军攻破云州外围的落雁寨,守军三百人……无一生还。”

    萧慕云霍然转身:“落雁寨?那是云州前哨,寨墙虽不高,但地势险要,怎会轻易失守?”

    “据生还者说,西夏军中有一种新式攻城器械,能抛射巨石,寨墙挡不住。”张俭递上急报,“另,俘虏供称,这次统军的是野利遇乞——就是四年前被我们在西线击败的那位。”

    野利遇乞。萧慕云想起四年前的西线战事,想起桑干河的水攻,想起那场以少胜多的奇袭。如今此人卷土重来,必是憋着一口气要雪耻。

    “云州守将是谁?”

    “萧挞不也的侄子,萧敌鲁(南京道骑兵统领,非之前同名人物)。”张俭道,“此人勇猛,但年轻气盛,恐不是野利遇乞的对手。”

    萧慕云沉思片刻,提笔写下几行字:“传令萧敌鲁,坚守不出,不得浪战。云州存粮可支三月,城防坚固,只要不主动出击,野利遇乞攻不下。”她又写第二道令,“调南京道萧挞不也部三千人,星夜驰援云州。另,传信乌古乃,命他暗中集结五千骑,待命而动。”

    张俭接过军令,犹豫道:“萧副使,乌古乃那五千骑,可是咱们最后的底牌了。”

    “我知道。”萧慕云望向窗外,“但李元昊这次是动真格的。五万大军,野利遇乞亲自统兵,再加上新式攻城器械……西京道那几万守军,守城有余,野战不足。若不调动女真骑兵,云州难保。”

    “可女真骑兵一动,室韦那边……”

    “所以是‘暗中集结,待命而动’。”萧慕云道,“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他们。但要有准备。”

    五月初十,萧挞不也率三千精兵北上。临行前,他入枢密院辞行。

    “萧副使,”老将军抱拳,“末将定当守住云州,不使西夏一兵一卒踏入辽境。”

    萧慕云扶起他:“将军此去,只守不攻。野利遇乞若来挑战,不必理会。他粮草补给线长,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待他粮尽退兵时,我们再追歼不迟。”

    “末将明白。”

    萧挞不也刚走,影卫又送来一封密信——从西夏发回,是潜伏多年的暗探“丙字三号”亲笔。

    萧慕云展开,瞳孔微缩。

    信中详细列出了西夏新式攻城器械的图纸和原理:那是一种配重式投石机,能将百斤巨石抛射至三百步外,威力远胜旧式。更可怕的是,李元昊命人仿制了宋国的床子弩,能一次发射七支巨箭,破甲摧城。

    信末,暗探写道:“元昊野心极大,不仅要夺河套,还想尽收西域诸部,联宋制辽。此人雄才大略,不逊其父,大王(李德明)临终前曾言:‘元昊若在,辽宋皆不得安。’望朝廷早作准备。”

    萧慕云将信看了三遍,逐字逐句记在心中。然后,她点燃烛火,将信烧成灰烬。

    “来人。”

    影卫队长应声而入。

    “传令西京道、南京道、东京道、北疆都护府:严密监视边境,每日一报。另,调影卫丙组、丁组全部潜入西夏,搜集元昊一举一动。再有——”她顿了顿,“查一下那个‘丙字三号’的身份,确认他是否可靠。”

    “是!”

    五月十五,云州战报传来:西夏军连续攻城三日,被萧敌鲁率部击退,但守军伤亡近千,箭矢消耗过半。萧挞不也的援军尚在途中,还需五日才能赶到。

    萧慕云看着战报,眉头紧锁。五日,云州能撑住吗?

    “萧副使,”苏念远端着一碗解暑的绿豆汤进来,见她面色不豫,轻声道,“可是云州战事不利?”

    “守住了,但伤亡很大。”萧慕云接过汤碗,却没有喝,“野利遇乞这次是有备而来。他围城不攻,专等援军。若萧挞不也贸然冲进去,正中他的埋伏。”

    “那怎么办?”

    “我已传令萧挞不也,让他绕道北山,从侧翼逼近云州。”萧慕云指着地图,“这里有一条小路,是当年我随军西征时走过的,虽险峻,但可避开西夏主力。若他能顺利抵达,与城中守军内外夹击,可解云州之围。”

    “可是萧老将军从未走过那条路……”

    “我派了向导。”萧慕云道,“是当年随我西征的老兵,熟悉地形。”

    苏念远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事:“姐姐,阿骨打这几日总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混同江。他说阿玛来信,那三棵柳树已经长到齐腰高了。”

    萧慕云神色稍缓:“再等等。等云州战事平定,我亲自送他回去。”

    五月二十,萧挞不也率部成功抵达云州城下,与萧敌鲁内外夹击,大破西夏围城军。野利遇乞损兵三千,被迫后撤五十里。

    消息传到上京,朝野欢腾。皇后下旨嘉奖,赐萧挞不也、萧敌鲁金帛,并传谕萧慕云:“萧卿运筹帷幄,功在社稷,特赐玉如意一柄,黄金千两。”

    萧慕云没有去领赏。她站在地图前,看着野利遇乞撤退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野利遇乞败得太快。五万大军,新式器械,只攻了半个月就撤退?这不像他的风格。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佯攻云州,吸引辽国主力西调,然后……

    “报——!”一声急促的禀报打断她的思绪。

    影卫跌跌撞撞冲进来,面色惨白:“萧副使,混同江急报!室韦骨咄支联合阿疏旧部,趁女真主力西调之际,大举南犯!乌古乃将军率部迎战,于黑水之南……兵败,负伤!”

    萧慕云脑中“嗡”的一声,踉跄后退,扶住案角才稳住身形。

    “乌古乃伤势如何?”

    “重伤,但无性命之忧。”影卫道,“女真军损失三千余,退守混同江北岸。骨咄支已占领黑水以南大片草场,扬言要‘踏平完颜部’。”

    调虎离山!野利遇乞佯攻云州,为的是吸引辽国注意,调动女真主力西援。而真正的杀招,在混同江!

    萧慕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乌古乃现在何处?”

    “在完颜部大营养伤,由纥石烈部斡鲁补暂代军务。”

    “传令斡鲁补,坚守待援,不得出击。另,命萧挞不也部暂缓返京,就地待命。再传信东京道耶律胡覩,调五千兵北上,但……不必急于投入战场,虚张声势即可。”

    张俭匆匆赶来:“萧副使,混同江危急,咱们派谁去救援?”

    萧慕云沉默片刻,一字一顿:“我亲自去。”

    “什么?”张俭大惊,“您刚刚才从混同江回来不到半年,又要去?而且这次形势更险……”

    “正因为险,才必须我去。”萧慕云打断他,“女真人信我。我去了,他们才信朝廷没有放弃他们。斡鲁补年轻,压不住阵脚。乌古乃重伤,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可是您……”

    “没有可是。”萧慕云已开始收拾行装,“张尚书,京中之事,暂由你与晋王主持。若朝中有人趁机生事,可调影卫弹压。皇后那边,替我禀明。”

    张俭知道劝不住,只能深深一揖:“萧副使保重!”

    五月二十五,萧慕云率五百亲卫再度北上。

    这一次,她没有带阿骨打。临行前,她将阿骨打唤到面前:“你阿玛受了伤,但无性命之忧。我去救他,你留在京城,好好陪太子读书。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许哭,不许闹,不许私自离京。”

    阿骨打脸色发白,但咬着牙点头:“孩儿记住了。”

    “好。”萧慕云揉了揉他的脑袋,“等我回来,秋天送你回混同江看柳树。”

    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去。

    阿骨打站在府门前,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萧姑姑,一定要回来……”

    六月初一,萧慕云抵达混同江。

    与半年前相比,江岸的景象已截然不同。到处是焚烧的营帐、丢弃的兵器、未及掩埋的尸骸。女真各部士气低落,伤兵满营。

    斡鲁补率众出迎,见面便跪倒:“萧副使!末将无能,让……”

    “起来。”萧慕云扶起他,“带我去见乌古乃。”

    完颜部大营深处,乌古乃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胸口缠满绷带,面色惨白。见萧慕云进来,他挣扎要起身,被她按住。

    “将军躺着说话。”

    乌古乃惨笑:“末将……末将有负副使所托。”

    “不怪你。”萧慕云道,“是我中了调虎离山计。西夏佯攻云州,为的就是调动女真主力。你若不派兵西援,云州危矣。你派了,混同江危矣。这是两难之局,谁在都难破解。”

    乌古乃怔住,眼眶微红:“萧副使……”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萧慕云问,“骨咄支兵力多少?驻扎何处?”

    “约两万骑,主力驻扎黑水南岸的阿疏旧营。”斡鲁补接话,“阿疏虽死,但其旧部对地形极熟,不好对付。”

    萧慕云沉思片刻,忽然问:“骨咄支可知我来?”

    “应该不知。副使此行隐秘,沿途未露旗号。”

    “好。”萧慕云眼中闪过锐光,“那就让他不知道。”

    她摊开地图,手指点在黑水南岸一处:“这里,是骨咄支的粮草囤积地?”

    “是。”斡鲁补道,“室韦人作战,习惯随军携带牛羊为粮。但这次他们准备长期作战,所以另设粮草大营,由少量兵力守卫。”

    “粮草大营若失,他们能撑几天?”

    “最多五天。”

    萧慕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我们就烧了它。”

    六月初三,夜。

    萧慕云亲率五百精锐,绕道黑水上游,从一处隐蔽的山谷潜入敌后。斡鲁补率三千女真骑兵正面佯攻,吸引室韦主力。

    子时,粮草大营火光冲天!萧慕云率部杀入,见人就砍,见粮就烧。室韦守军猝不及防,死伤大半,余者溃散。

    骨咄支闻讯大惊,急令回援,却被斡鲁补缠住。混战至天明,室韦军大乱,被女真骑兵分割包围,斩首三千余,俘五千。骨咄支率残部仓皇北遁,逃回黑水之北。

    六月初五,萧慕云再次站在混同江畔。

    江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身后,女真各部正在打扫战场,欢庆胜利。斡鲁补、挞不野、习不失等年轻首领围拢过来,眼中满是崇拜。

    “萧副使用兵如神!”斡鲁补激动道,“这一战,打出了我女真的威风!室韦三年内不敢南顾!”

    萧慕云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北方天际。

    “萧副使?”斡鲁补小心翼翼地问。

    萧慕云收回目光,看着这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面孔,忽然问:“斡鲁补,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挞不野?”

    “二十三。”

    “习不失?”

    “十九。”

    萧慕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心中想的是:二十年后,这些人正当壮年。那时的大辽,还有谁能让她们信服?

    但这话,她没有说出口。

    六月初十,萧慕云回到完颜部大营。

    乌古乃伤势渐好,已能坐起。见萧慕云来,他挣扎着要跪,被她拦住。

    “将军不必多礼。”萧慕云在榻边坐下,“我明日就要回京了。”

    乌古乃一怔:“这么快?”

    “京中还有一堆事。”萧慕云道,“西夏那边还没消停,宋国也在蠢蠢欲动。我得回去盯着。”

    乌古乃沉默片刻,忽然道:“萧副使,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将军请讲。”

    “末将想……让阿骨打留在京中,再多几年。”乌古乃道,“这孩子聪明,跟着副使能学到真本事。末将只盼他将来,能像副使一样,撑起一片天。”

    萧慕云看着他,看到这位铁骨铮铮的女真汉子眼中,分明藏着不舍。

    “好。”她点头,“我会好好教他。”

    乌古乃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一滴泪。他抬手抹去,自嘲道:“老了,不中用了,动不动就掉泪。”

    萧慕云没有笑。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回头道:“将军保重。秋天我带阿骨打回来看你。”

    六月十五,萧慕云回到上京。

    入城时,正值午后,阳光炽烈。阿骨打早早等在城门口,见她策马而来,飞奔迎上。

    “萧姑姑!”

    萧慕云翻身下马,阿骨打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周围亲卫都别过脸去。萧慕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哭够了,阿骨打抬起头,眼睛红肿:“萧姑姑,我阿玛……”

    “你阿玛没事。”萧慕云道,“他让我告诉你,好好读书,秋天回去看柳树。”

    阿骨打拼命点头。

    萧慕云牵着他的手,走向城门。

    身后,混同江的方向,夏日的云层正在积聚。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要下雨了。

    【历史信息注脚】

    配重式投石机:西夏学习西域技术,确有此类攻城器械。

    床子弩:宋代重型弩,辽夏皆有仿制。

    黑水:今内蒙古东部河流,室韦与女真交界处。

    野利遇乞:西夏名将,史有其人,曾多次与辽作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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