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他自己也吓一跳。
那一天开始,他每天早上起得早一点,自己到院子里打水,自己洗脸。
她来送饭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
她看见了,笑。
她说:“勤快了。”
他低头。
然后他不再让她剪指甲,自己学着剪,剪得歪歪扭扭。
她看见,把他的手拉过来。
“你剪成什么样了。”
她拿过剪刀,剪的时候,头低着。
他坐在她对面。
他看见她头发上那根木簪。
木簪是普通的木簪,但他看着这木簪,心想她为什么不戴金的、银的、玉的?
这地方的少女,是不是都没有金银?
他后来才知道这地方的少女有金有银。
她们的金银,她们的妆奁,女王那屋里有得是。
但昭兰不戴,她从小就不爱戴。
他看着她头顶那根木簪。
看着看着,眼睛发热。
赶紧把视线挪开。
后来,他开始留意她的话了。
她每天会教他几句山谷里的话,一些阿月没教的、女王没教的。
他装作学不会,她就教第二遍、第三遍。
她说一句今日下雨……
她念这一句的时候,雨念得很轻。
他记得。
她每天来。
他每天等。
这一年里,他每天数着她来的次数。
有一天她病了,发了热,那一天她没来。
是阿月来送饭。
长孙冲那一日什么都没吃。
阿月以为他不舒服。
第二天昭兰来,还没好,脸色发白,端着木盘的手在抖。
长孙冲看见她那一张脸,在心里头骂自己
“长孙冲,你怎么了。”
“她病了你急什么。”
“她不是你娘。”
“她不是你的人。”
“她是这地方的人。”
“你过两年就要走的。”
但他出手的动作却是故意打翻了那只木盘。
木盘啪一下,翻在地上,粥撒了一地。
昭兰愣。
长孙冲赶紧蹲下,做出一副我手滑了的样子。
他在地上慢慢捡。
“阿姐,我帮你捡。”
他这动作是为了
她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
她不用站着了。
她不用端那个木盘了。
昭兰看着他,看了他半天,坐了下来。
她坐在矮台的另一边,看他在地上捡那些撒了的粥粒。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她说:
“长孙冲。”
“你手没滑。”
长孙冲手一抖,正在捡的那一粒米,从指头上掉下来。
“手滑了。”
昭兰笑了一下,这一笑很轻。
“没。”
“你手很稳。”
“你是故意的。”
长孙冲低着头。
他不接话。
她说:“你很好。”
长孙冲手里那一粒米,这一下没捡起来。
蹲在地上,不敢抬头。
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抬头看她。
“阿姐。”
“你好好歇一会儿。”
“我自己,去厨房,跟阿月再要一份粥。”
昭兰点头。
“好。”
他出门,没去厨房,绕到屋后头,蹲在屋后头那一截石头墙底下用袖子捂住脸。
第三年。
长孙冲十二岁。
昭兰十六。
这一年他个子又拔了一截,山谷里一年下来,他比刚来时高了快一个头,他的肩开始宽了,少年抽条的样子。
昭兰也长了。
她比他还高,但他这一年里慢慢追上来他这一年还能追,因为他长得快。
这一年发生了几件事。
她每天早上梳头。
这一年开始,她不在自己屋里梳,每天端着她的小铜镜,坐到长孙冲屋门口的台阶上梳。
她坐在台阶上,把镜子摆在一块石头上,自己梳头发。
长孙冲坐在屋里每天看她梳头。
她头发很长,从前往后梳,从左往右编。
这一年开始把头发编成两条辫子,辫子盘在脑后。
梳头的时候,屋里是静的。
他这一年装糊涂少了,他在她面前装糊涂装不下去了,坐在屋里看她梳头,眼睛是直的。
有一天她从镜子里
从镜子里看见他在偷看。
她没动。
第二天她梳头的时候,镜子转了一个角度。
这个角度
这个角度从镜子里看不到她
但,她从镜子里能看见他。
他不敢再看。
但他第二天还是看了。
她还是把镜子挪到那个角度。
她还是从镜子里看他。
两个人
就这么对着镜子,互相看。
从那一天起,每天早上都这样。
她梳头。
他看。
她从镜子里看他看。
谁都不说。
那一年夏天,有一天又下大雨。
昭兰从外头跑回来,穿一身浅色的衣裳。
她跑到长孙冲屋外,不进屋。
“你等等。”
“我去换衣裳。”
她转身要走。
长孙冲从屋里出来
看见她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睫毛上挂着雨,淋湿的浅色衣裳贴在身上
他喉咙发紧,站在屋檐下,动不了。
昭兰也僵住。
两个人在雨里站着。
他在屋檐下。
她在台阶下。
雨打在她身上,打在他屋檐前那一片。
嗒嗒嗒……
过了好一会儿。
昭兰从腰带里抽出那柄油纸伞,递给他。
“你撑着。”
“我去。”
长孙冲没接。
“……阿姐”
“你别淋。”
昭兰抬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嗯了一声,接过那柄伞,撑开,转身,走过广场,进了自己的屋。
那一年秋天的某一夜。
他坐在床上,想阿耶。
每隔几日就会想一次阿耶,在心里把他爹长孙无忌的脸过一遍。
这是他出关那天答应自己的每三日想一次,不能忘。
头一年里他每三日想一次,清清楚楚。
第二年里他每三日想一次,清清楚楚。
这一夜他想……
他有些想不起来了。
能想起阿耶的鼻子。
能想起阿耶的眉。
能想起阿耶的胡子。
能想起阿耶在他出关前一天,那双在他肩上拍过的手。
但是
阿耶整张脸,他想不出来。
是模糊的。
各个零件都在,但拼不到一起。
他这一惊,从床上爬起来。
从床头那个木匣子里,把母亲那块绣冲字的布拿出来。
布还在。
冲字还在。
是阿娘高氏的针脚。
握住那块布。
想阿娘。
可也有些想不起阿娘的脸了。
能想起阿娘的发髻。
能想起阿娘的耳坠是一对小小的玉的耳坠,垂下来一颗珠。
能想起阿娘弯腰给他绣字时的那个姿势。
但整张脸,模糊了。
他怕了,爬下床,在屋里到处翻找,这屋里没有镜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