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不给他镜子,只有昭兰带来的那只小铜镜,他突然想找一个能照见自己脸的东西。
找了许久,找到屋角那一只装水的木盆。
低头看水。
水里有一个少年的脸。
这个少年
这个少年长得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十岁的长孙冲不一样。
跟记忆里那张跟阿耶阿娘有七成相似的脸,不一样了。
瘦了。
高了。
下颌的线条变了。
眼睛眼睛比记忆里深。
他……也认不出自己。
伸手,又缩回。
“你……你是谁……”
“你还是长孙冲吗?”
“几岁了?阿耶还记得你吗?”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模糊的记忆,大安宫,太上皇,军院的同学……
只是他们的脸,都模糊了……
“你……”
“你当初,来这是要做什么来着?”
“西域……对……西域……”
“到西域做什么……”
他坐在床上,握着那块布,蜷缩成了一团。
“长孙冲,你在这地方住了两年。”
“两年你忘了阿耶的脸。”
“两年你忘了阿娘的脸。”
“两年你认不出自己的脸。”
“再过两年呢。”
“再过五年呢。”
“你……”
“你还能回去吗……”
“你回去了你阿耶认得出你吗?”
“你阿娘认得出你吗?”
第二天早上出屋
昭兰来送饭。
这女子依旧坐在台阶上梳头。
长孙冲坐在屋里。
她从镜子里看他。
他没跑。
坐在屋里看她梳头。
看了一上午。
没出屋。
中午时分,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长孙冲,你昨夜决定的那些事”
“那些事你今天怎么不做了?”
他自己回答自己。
“我今天再装糊涂一天。”
“明天再说。”
第二天他没跑。
第三天他没跑。
这一年里
每天都跟自己说明天再说……
说了一年。
第三年过去了。
他没跑。
给自己找了许多借口,每一句他都不信,可说了一年……
说到他自己也不确定哪句是真的。
第四年。
长孙冲十三岁。
昭兰十七。
这一年他比她高半个头了。
这一年他声音粗了,他自己听自己说话都有点不习惯。
这一年他开始
开始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这一年看她的次数比前几年都少。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看她,她看他,两个人对视那一瞬,他眼睛先躲。
她不躲,她每次都看他到他躲为止。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躲。
这一年里,有一段时间昭兰没来。
一直到第三日,他忍不住了。
“昭兰呢?”
他这一句问得太急。
阿月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
“昭兰这两日要陪她娘出门,过几日就回来。”
“出门?出哪里?”
“山谷外。”
长孙冲愣。
这地方的人,会出山谷。
阿月笑着放下手里的剪刀。
“你以为我们这地方,是关在山里头的?”
“不是。”
“我们偶尔出去。”
“我们这地方有自己的路,你们外人找不到的路,但我们能出去。”
“你以为这地方什么都没有,你们的盐、你们的茶、你们的伞、你们的剪刀,从哪里来?”
“是我们自己出去换的。”
这一段话出来,长孙冲愣了好久。
他这才明白
这地方不是与世隔绝。
这地方有路。
这地方的人,能出去。
那么,那么他要是想走,他可以让她们带他走?
想到这,长孙冲如同傀儡一般的回到了屋子。
他想走,可是……
脑子里浮现出昭兰的身影。
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长孙冲,你要走……”
“你连阿耶的脸都记不住了,你不能继续在这了。”
说着,低头看着木盆里倒映出来的脸。
又犹豫了。
“我想走吗?”
“我……”
又过了三日,昭兰回来。
回来那一日,阿月一早就说了,长孙冲在屋门口等,从早上等到下午。
等到她从山谷口子那一头进来。
她穿一身新衣裳,这一身比之前的浅紫深一些,是淡蓝色。
头上的木簪换了,这一回头上插的是一根银簪。
很素的银。
她走过广场,走到他屋门口。
站在他面前,微微低头,从头上拔下那根银簪,递给他。
“给你。”
长孙冲愣。
“……?”
“这次出去,我看见的。”
“你拿着。”
长孙冲的手伸出去,接过那根银簪。
银簪是凉的,她头发上的温度只在簪头那一截。
“……为什么给我?”
昭兰抿了一下嘴,过了好一会儿。
“你拿着,有时候看一看。”
说完这句,转身,走了,没回头。
第五年。
长孙冲十四岁。
昭兰十八。
这一年开春,阿月来,坐在长孙冲屋里。
“孩子。”
“过几天,女王要给你和昭兰办喜事。”
长孙冲手一顿。
“……喜事?是什么?”
阿月笑。
“喜事,孩子。”
“新郎,新娘。”
“你跟昭兰。”
长孙冲愣。
做出一副我听不懂的样子。
“……我?……新郎?”
“……什么是新郎?”
阿月笑得很慈祥。
“孩子,你不懂没关系。”
“你慢慢学。”
“昭兰会教你。”
说完就走了,长孙冲坐了很久。
想跑,只是双腿站不起来。
过了许久,摇了摇头。
“就一夜。”
“就成亲那一夜。”
“过了再走……”
想在那一夜里,好好的看一次昭兰。
不装糊涂。
不躲眼睛。
认认真真的看一次。
就一次。
十四岁的少年,在屋里坐了一下午,下定决心。
晚上昭兰来,坐在他床边,手里握着一根线,这根线是她做嫁衣用的。
“过两天,我嫁给你。”
长孙冲手一抖,装糊涂道。
“……嫁?是什么?”
昭兰抬起眼,笑了一下。
“你听得懂。”
长孙冲摇摇头。
“我不懂。”
昭兰看了他三息,点头。
“你不懂。”
说完,放下手中线,起身走到门口。
“你不懂也好。”
“你不懂,你才走得了。”
长孙冲在床上,背靠墙坐着,看着她的背影,咬住自己的衣袖。
三日后。
成亲。
山谷里的婚礼跟大唐不一样。
没有花轿。
没有拜堂。
没有外人。
这一日上午,寨子里的女子们都聚在广场,都穿了自己最好的衣裳,围成一个圈。
女王今日穿一身大红,坐在广场中央的一张石椅上。
阿月站在女王身边。
长孙冲被领出来,穿一身浅色的。
这是这地方的规矩,新郎不穿红。
这身袍子还是阿月这几日给他赶出来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