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第三个人

    “这个人,留不得在立政殿。”

    “儿子也是这么想。”

    七月初九寅时,立政殿。

    天还没亮,刘姑在院子里跪着,跪了一夜。

    长孙皇后披着衣裳从正殿出来,站在台阶上。

    “你昨夜那些话,我一个字不漏,都报上去了。”

    “奴婢知道。”

    “你今日要走?”

    “奴婢知道。”

    “你知道去哪儿吗?”

    刘姑跪在地上,抬起头。

    “奴婢猜,是大安宫。”

    长孙皇后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什么都猜得着。”

    “娘娘。”

    “嗯。”

    “奴婢有一句话,想求娘娘。”

    “说。”

    “那两个孩子的用度账,奴婢理出来七笔不清的,纸压在耳房的茶碗底下。”刘姑说,“三笔是料子的尺头,两笔是药的分量,两笔是厨上报柴报重了。”

    “药那两笔,娘娘让人盯着。”

    长孙皇后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你昨夜说要替人死。”

    “是。”

    “今日又来交代药。”

    刘姑伏在地上。

    “娘娘,这两件不冲突。”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来了。

    七月初九,卯时,大安宫。

    天刚亮,李世民是从宫里直接过来的,没换朝服。

    堂里三个人:李渊、李世民,还有裴寂。

    “她昨夜在立政殿说的那些,皇后一句不漏都记下来了。”李世民说,“记完了,皇后让人把她看住,没敢让她出屋。”

    “皇后昨夜睡了没有?”

    “没睡。”

    李渊点了点头。

    “这个人放在立政殿,是在皇后身上泼脏水。”

    “她今日要是死在立政殿,明日满宫里传的就是皇后杀人灭口。”

    “所以得挪。”

    “挪到哪儿?”

    李渊往院子外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薛万均正带着两个突厥兵往西跨院走。

    “挪这儿。”

    “父亲这院子,如今已经住着一个侯文谦,一个他妹妹。”

    “再添一个。”李渊说,“这院子不大,可如今长安城里,就这么一处地方干净。”

    “怎么个干净法?”

    “这院子里没有人认得她。”李渊说,“没有人替她传话,没有人替她送药,没有人替她递一张纸条。”

    “她在这儿,吃的是裴寂记在账上的饭。”

    李世民坐在下首,想了一会儿。

    “父亲这院子里,如今有一个写字的,有一个管钱的。”

    “御史台那边还押着马德顺一家。”

    “朕这院子成了账房。”

    “儿子是说,这几个人凑在一处,危险。”

    “危险的是外头。”李渊说,“这三个人分开关在三处,要杀,杀三回。”

    “关在一处,要杀,得先进这个门。”

    “进这个门要过薛万均。”

    李渊端起案上那碗水。

    “他们这半年,杀的都是不会还手的。”

    裴寂这几日把那本煤账挪了地方。

    原先搁在他屋里的桌上,如今锁在正堂案底下那只木箱里,钥匙在薛万均身上。

    李渊交代的那一句他记着:这本账要是没了,就知道是谁来过了。

    这两日账上添的那几行,一行比一行短。

    七月初七,侯文谦入,西跨院。

    七月初八,侯氏女醒。

    七月初九,还没写。

    刘姑是辰时送来的。

    一辆青布小车,车上坐着三个人:刘姑,和立政殿的两个宫人。

    车停在大安宫角门口。

    刘姑自己下的车。

    下车以后,她站在角门外头,抬头看了一眼门楣,看了有三息。

    然后进了门。

    进院的时候,刘姑从东跨院当中那条砖道上走过去。

    道两边各有一溜屋子。

    北边那一排的头一间,窗户开着。

    窗户里头坐着一个姑娘,二十六七,脸色发白,披着衣裳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粥。

    那是侯小娘。

    两个人隔着窗户,照了个面。

    侯小娘手里那碗粥,“啪”地掉在了地上。

    碗碎了,粥洒了一地。

    刘姑的脚步没有停,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直直往东头走过去了。

    屋里头,侯小娘从床上滚下来,赤着脚跑到窗前头,两只手抓着窗棂,往外看。

    看着那个背影走到底,拐进最东头那间屋。

    门关上了。

    侯小娘站在窗前头,站了很久,忽然蹲下去,拿手去捡地上的碎碗片。

    捡着捡着,手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下来,她也没觉出来。

    人安置在东跨院最东头那间屋。

    屋子朝北,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凳子,窗户上的纸是新糊的。门口两个突厥兵,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小马扎上。

    “姑姑。”裴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煤账,“这屋子委屈你了。”

    刘姑站在屋中间,环顾了一圈。

    “比奴婢在尚宫局那间强。”

    “那间多大?”

    “半间。”刘姑说,“跟两个人合住。”

    裴寂把本子翻开,在今日那一页上写了一行。

    “七月初九辰时,尚宫局刘氏入,住东跨院末屋。”

    写完了,他抬起头。

    “姑姑。”

    “裴公有话。”

    “你还认得我吗?”

    刘姑看了他一眼。

    “武德年间,裴公是尚书右仆射。”

    “那时候你在阴家。”

    “那时候奴婢在城南的染坊。”

    裴寂站在门口,没再问下去。

    临开堂以前,薛万均在门口拦了一下。

    “陛下,两个人一块儿问,不如分开问。”

    “分开问,问出来的是两套话。”

    “一块儿问,他们对好了口供怎么办。”

    “对不好。”李渊说,“这两个人今日头一回见面。”

    “他们认得八年了。”

    “认得八年,没在一处待过一刻钟。”李渊说,“一个在内侍省,一个在尚宫局。”

    “八年里头,都是她找他,他从来找不着她。”

    薛万均挠了挠头。

    “陛下怎么知道。”

    “那个人嘴里含了八年丸子。”李渊说,“含着丸子的人,不会让他知道上头住在哪儿。”

    对质是巳时初开始的。

    地方在正堂。

    李渊坐在案后头,李世民坐在他下首。裴寂在角上记,薛万均站在堂中间。

    两个人跪在案前头。

    左边是侯文谦,右边是刘姑。

    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步。

    侯文谦进堂的时候是低着头的,跪下以后才抬起来,一抬眼就看见了右边那个人。

    那一抬眼,他整个身子僵住了。

    刘姑没有看他。

    她跪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落在案腿底下那一块砖上。

    “侯文谦。”

    “奴婢在。”

    “你认得她吗?”

    “认得。”

    “叫什么?”

    “刘姑。”

    “刘氏。”李渊转过头,“你认得他吗?”

    刘姑这才抬起眼睛,往左边看了一眼。

    看完了,她说了一句话。

    “你嘴里那颗丸子呢。”

    侯文谦整个人抖了一下。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奴婢扔了!”

    “扔了。”刘姑说,“你十六岁进门下省,我给你二十贯那一年,你二十一。”

    “你今年三十一。”

    “十年。”

    “你嘴里那颗东西,含了八年。”

    “含了八年你扔了。”

    侯文谦伏在地上,脑门贴着砖。

    “奴婢怕死。”

    刘姑点了点头。

    “你本来就怕死。”

    “我从头一回见你就知道。”

    堂里的人都没有说话。

    李渊坐在案后头,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今日不问大事。”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今日问几件小的。”

    “头一件,钱。”

    “五家的钱,一年两千贯,贞观五年加到六千贯。”李渊说,“这些钱,是谁去收的?”

    侯文谦答得很快。

    “每年九月,有人拿半个印去取。”

    “去哪儿取?”

    “五家各自的宅子。”

    “荥阳郑家那一笔,是谁去取的?”

    “奴婢不知道。”侯文谦说,“奴婢只管写信、写牒、管底下那些人。”

    “钱从来不过奴婢的手。”

    李渊转过头。

    “刘氏。”

    “奴婢在。”

    “荥阳郑家那一笔,是谁去取的。”

    刘姑跪在那儿,答得也很快。

    “是奴婢让人去取的。”

    “让谁?”

    “让底下一个办事的。”

    “叫什么。”

    “奴婢记不得了。”

    堂里的灯早就灭了,这会儿是白天,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两个人中间的砖地上。

    “你记不得。”

    “奴婢经手的人多。”

    李渊往后靠了靠。

    “刘氏,朕问你另一件。”

    “太上皇问。”

    “你这九年,出过几回宫?”

    刘姑的眼皮动了一下。

    “回太上皇,没出过。”

    “一回都没有?”

    “宫里的规矩,司计上的姑姑不出宫。”刘姑说,“除非主位出宫,带着一块儿走。”

    “德妃出过几回宫?”

    “贞观三年去过一回九成宫。”

    “还有呢?”

    “没有了。”

    堂里安静了。

    李世民坐在下首,手搭在膝盖上,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往前倾了倾身子。

    “九年没出过宫。”李渊说,“每年九月要去五家取钱。”

    “荥阳、太原、博陵、范阳、赵郡。”

    “这五个地方,最近的在二百里外,最远的在一千四百里外。”

    “你让底下的人去取。”

    “是。”

    “底下那个人叫什么,你记不得。”

    “奴婢记不得。”

    李渊伸出手,拿指头在案上点了两下。

    “裴寂。”

    “臣在。”

    “把荥阳郑家那一条念出来。”

    裴寂把案头那本蓝皮账册翻开,翻到贞观五年九月那一页。

    “贞观五年九月初三,郑府付余款六百贯。”

    “这一条是郑家自己的账。”李渊说,“朕在荥阳抄回来的。”

    “郑文楷说的是,每年九月有人来取钱,拿半个印,一对就给。”

    “他还说了一句。”

    李渊往刘姑那边看。

    “他说,来的人每年不一样。”

    “可他们拿的那半个印,是同一个。”

    刘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每年换人,一年换一个。”李渊说,“换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这半个印,每年九月要出一趟长安。”

    “出长安,要过城门。”

    “过城门要过所。”

    “你一个在宫里九年没出过门的姑姑,一年一回把这半个印交出去。”

    “交给一个每年都不一样的人,让他带着跑一千四百里,取六百贯回来。”

    “交到最后,这半个印还在你手里。”

    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刘氏,朕不信。”

    刘姑垂着眼睛。

    “太上皇信不信,奴婢没有法子。”

    “朕信不信不要紧。”李渊说,“朕问的是另一个人。”

    李渊转过头。

    “侯文谦。”

    “奴婢在。”

    “你方才说,钱不过你的手。”

    “是。”

    “那你怎么知道是每年九月?”

    侯文谦愣住了。

    “怎么知道是拿半个印去取。”

    “怎么知道五家各自的宅子都去。”

    堂里的人都看着他。

    侯文谦伏在地上,很久没有出声。

    “说!”

    “奴婢……奴婢见过那个人。”

    刘姑的肩膀,这一下动了。

    “见过几回?”

    “三回。”

    “在哪儿见的?”

    “在西市,顺安堂。”侯文谦说,“贞观四年秋天一回,贞观五年秋天一回,今年三月一回。”

    “今年三月。”

    “今年三月初九。”

    李渊往案上那摞纸看了一眼。

    今年三月初九,他在太原。

    那几日他在太原点王家的谱,南陂的血还没干。

    “那个人什么样?”

    侯文谦跪在地上,身子抖起来了。

    “三十五六,个子高,白面皮,留着短须。”

    “穿什么?”

    “头一回穿的是常服,第二回穿的是圆领袍,腰上系着鱼袋。”

    堂里的人全都坐直了。

    鱼袋是五品以上的官员佩的。

    “第三回呢?”

    “第三回穿的是便服,可他的靴子是官靴。”

    “他跟你说过话没有?”

    “说过一句。”

    “哪一句?”

    侯文谦的头磕在砖上。

    “他说,姐姐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堂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的蝉在叫。

    李世民坐在下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李世民这时候开口了。

    从进堂到这会儿,他一句话没说过。

    “侯文谦。”

    “奴婢在。”

    “今年三月初九,他在顺安堂问你东宫那个孩子的身子。”

    “是。”

    “他问的时候,脸上什么样?”

    侯文谦跪在地上,想了一会儿。

    “笑着的。”

    “笑着问的?”

    “是。”侯文谦说,“那位爷说话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

    “问完了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

    堂里一下子静了。

    李世民坐在下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姐姐。”李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问的是什么?”

    “他问奴婢,东宫的那个孩子,身子到底怎么样。”

    “你怎么答的?”

    “奴婢答,东宫的腿,三年前就有事了。”

    “往下呢?”

    “往下他就走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右边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刘氏。”

    刘姑垂着眼睛。

    “你昨夜跟皇后说,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办的。”

    “你说德妃一概不知。”

    “朕今日问你一句。”

    “太上皇问。”

    “这个三十五六、腰上系鱼袋、管她叫姐姐的人。”

    “他也不知道?”

    刘姑跪在地上,很久没有抬头。

    后来她开口了,说的不是答。

    “太上皇。”

    “嗯。”

    “奴婢十二岁进的阴家。”

    “家里穷,爹拿奴婢换了两石米。”

    “阴家的老夫人待奴婢好,教奴婢认字,教奴婢算账。”

    “奴婢十五岁上管了半边账房。”

    “武德元年那一日,奴婢在后院。”

    “前头的事,奴婢没看见,只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刀!”刘姑说,“阴家那一日死了十九口。”

    “老夫人是在佛堂里没的。”

    “奴婢躲在柴房的柴垛底下,躲了一天一夜。”

    “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血都干了。”

    “奴婢在城南一个染坊里躲了六年。”

    “染坊那六年,奴婢一天站十个时辰,手上的皮泡白了,一揭一层。”

    “武德七年,有人找上门来,问奴婢愿不愿意进宫。”

    “谁找的你?”

    刘姑摇了摇头。

    “那个人只说了一句话,说宫里头有一位娘娘,是阴家的姑娘。”

    “奴婢当天夜里就跟他走了。”

    堂里的人没有一个说话。

    “奴婢这一辈子只有两件事。”刘姑说,“头一件是活着。”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让干这件事的人家,也尝一尝。”

    李渊坐在案后头。

    “朕杀的阴世师。”

    “是。”

    “那你为什么不杀朕?”

    刘姑抬起头,看着他。

    “奴婢杀了太上皇,太上皇的儿子还在。”

    “太上皇的孙子还在。”

    “这一家子还是这一家子。”

    “奴婢要的是,这一家子自己动手。”

    李渊坐在那儿,没有动。

    李世民坐在下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得指节发白。

    “你办成了没有?”李渊问。

    刘姑垂下眼睛。

    “办成了一半。”

    “哪一半?”

    “昭仪没了。”

    堂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薛万均站在堂中间,刀从鞘里拔出来半尺,让裴寂一把按住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连眉毛都没有抬。

    “还有一半呢?”

    刘姑没有答。

    “还有一半是,朕要活着,一路杀过去,杀到朕自己的孙子的腿让人拧断。”李渊说。

    “是。”

    “那你今日来投案做什么?”

    刘姑跪在那儿,很久才答。

    “奴婢投案,是因为奴婢今日已经没有用了。”

    “怎么个没用法。”

    刘姑跪在那儿,很久才答。

    “奴婢这十三年,手里有三样东西。”

    “哪三样。”

    “一样是那半个印。”

    “一样是侯文谦。”

    “还有一样是宫里的路。”刘姑说,“谁当差,谁换班,哪一道门什么时辰落锁,谁的手上过什么药。”

    “这三样,如今都没了。”

    “印不在奴婢手里了。”

    “侯文谦跑到太上皇院子里来了。”

    “宫里的路,七月初五那一夜让太上皇点了一遍名,全断了。”

    堂里一下子静了。

    “所以奴婢没用了。”刘姑说,“一个没用的人,在宫里活不过三天。”

    “所以奴婢自己走出来。”

    “走出来做什么。”

    “走出来,死在该死的地方。”

    “谁觉得你没用了?”

    刘姑没有答这一句。

    对质散了以后,两个人分开押下去。

    走到堂门口,刘姑忽然站住了。

    她转过身,冲着案后头跪下,磕了一个头。

    “太上皇。”

    “说。”

    “奴婢还有一句。”

    “说。”

    “那半个印,奴婢藏在哪儿,奴婢不说。”

    “朕没问。”

    “奴婢知道太上皇没问。”刘姑说,“可奴婢要说一句:那半个印,如今不在奴婢手里了。”

    堂里的人全都看过来。

    “什么时候不在的。”

    “七月初六。”

    “交给谁了。”

    刘姑伏在地上,没有答。

    “你交给了一个要出远门的人。”

    刘姑的肩膀抖了一下。

    李渊把手从案上收回来。

    “押下去。”

    人押出去以后,李世民坐在下首,很久没有动。

    “父亲。”

    “嗯。”

    “她这一句,是故意说给儿子听的。”

    “嗯。”

    “她要儿子去追。”

    “她要你去追,追上了,拿不着证据,闹得满朝都知道。”李渊说,“她还要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她要你记住,印在那个人身上。”

    “印在那个人身上,往后谁拿着那半个印去收钱,谁就是那个人。”

    李世民抬起头。

    “父亲是说,那半个印未必在他身上。”

    “朕是说,她今日这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能当真。”

    李渊坐在案后头,拿指头在案上点了点。

    “可也不能当假。”

    那天后晌,李世民回了宫。

    回宫以后办的头一件事,是让人去查一个人。

    不用查名字,宫里头管她叫姐姐的那个人,只有一个。

    德妃的弟弟。

    贞观元年起在尚乘局当差,如今是尚乘奉御,从五品下,腰上有鱼袋。

    名字叫阴弘智。

    回宫的路上,李世民一直没说话。

    车到承天门,他才开口,问的是跟着的内侍。

    “阴弘智今年多大?”

    “奴婢不知道。”

    到了两仪殿,房玄龄已经在等着。

    “玄龄,阴弘智这个人,你见过几回?”

    房玄龄想了想。

    “臣见过三回。”

    “什么印象?”

    “话不多,笑模样。”房玄龄说,“贞观三年九成宫那一回,德妃娘娘随驾,他也跟着去了,一路上照料马。”

    “他的差事办得怎么样?”

    “臣听尚乘局的人说,办得很细。”

    李世民在案后头坐下了。

    贞观元年,他给过这个人一个差事。

    那一年刚登基,德妃进位,她弟弟从一个白身补了尚乘局的直长。补的时候是他自己点的头,点头的理由很简单:这是个外戚,给个不打紧的闲差,养着就是。

    六年。

    六年里这个人从直长做到奉御,中间换过两回考,考评都是上下。

    每一年的考,报上来的时候他都看过。

    看过,批过,用的是朱笔。

    “玄龄。”

    “臣在。”

    “这六年,他的考评是谁给的?”

    “尚乘局的奉御由殿中省管。”房玄龄说,“殿中监签字,臣这儿只看一个总数。”

    “那朕批的是什么?”

    房玄龄没有答。

    李世民坐在案后头,伸手把案上那支箭拿起来。

    那是从大安宫带回来的,桦木杆,三棱头,雕翎,箭杆上有一处攥得发亮。

    “去查!”

    查的人是房玄龄亲自去的。

    到尚乘局的时候是申时。

    尚乘局的直长出来见,听完以后,先愣了一下。

    “房公,阴奉御不在局里。”

    “去哪儿了?”

    “奉使出京了。”

    房玄龄把手里那本名册合上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七月初六。”

    房玄龄站在尚乘局的院子里,院子里拴着十来匹马,低头在槽上吃草,嚼得咔嚓咔嚓响,跟一屋子人在嗑瓜子似的。

    七月初六。

    那一夜子时,有人在大安宫的角门上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奉的什么使?”

    “本局例行的差事。”直长说,“到陇右几处牧监点马,一年一回。”

    “往年是谁去?”

    “往年是底下的直长去。”

    “今年怎么是奉御亲自去?”

    直长站在那儿,脑门上开始冒汗。

    “奉御说,今年的马册有出入,他要亲自看一回。”

    “带了几个人?”

    “四个。”

    “走的哪条道?”

    “出金光门,往西。”

    房玄龄把名册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来。

    “直长。”

    “下官在。”

    “今年的马册,到底有没有出入?”

    那个直长站在马槽边上,看着自己脚底下的地,看了半天。

    “回房公。”

    “今年的马册,是奉御自己核的。”

    “底下人没见过。”

    消息报到大安宫,是酉时。

    报信的是房玄龄自己来的。

    李渊听完,坐在案后头,半天没说话。

    “七月初六。”

    “是。”

    “侯文谦敲门,是七月初六子时。”

    “是。”

    “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金光门的门籍上记着,七月初六卯时出的城。”

    李渊把指头在案上点了两下。

    “卯时。”

    那就是说,侯文谦前脚敲了大安宫的角门,后脚这个人就出了长安。

    中间隔着两个时辰。

    “父亲。”李世民坐在下首,“追不追?”

    “你带多少人去追?”

    “千牛卫一百骑,三日之内能追到陇右。”

    “追上以后呢?”

    李世民顿住了。

    “你拿什么拿他。”李渊说,“你手里有侯文谦的口供,有刘姑的口供。”

    “这两个人,一个是没名字的流外吏,一个是尚宫局的姑姑。”

    “这两张嘴指着一个从五品的奉御,说他每年九月替人收钱。”

    “你今日把他绑回长安,明日满朝就问一句:证据呢。”

    “那就看着他跑?”

    “他跑不远。”

    李渊往西边的窗户外头看了一眼。

    “他出金光门,往西,走的是去陇右的道。”

    “陇右有什么?”

    “陇右有牧监,有马。”李渊说,“还有一样。”

    “什么?”

    “还有薛万彻。”

    堂里一下子静了。

    薛万彻在西边。去年春天就在西边,到今日一年半。

    “二郎。”

    “儿子在。”

    “你给薛万彻一道手敕。”

    “写什么?”

    “不写拿人。”李渊说,“写四个字。”

    “哪四个?”

    “点马核册。”

    李世民抬起头。

    “尚乘局的奉御到了陇右,是去点马核册的。”李渊说,“那就让西边的人陪着他点。”

    “一州一州陪着点,一个牧监一个牧监陪着点。”

    “点到秋天,他也走不出陇右。”

    “这叫什么?”

    “这不叫拿他。”

    “这叫帮他办差。”

    李世民站起来了。

    “儿子今夜就发!”

    “还有一样。”

    “父亲说。”

    “让薛万彻把他每日见了谁、写了什么信、信往哪儿送,一样一样记下来。”

    李渊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记在册子上。”

    堂里没有人说话。

    从太原到汴州,四千多里,二十四个人头,八处册子。

    到今日,又是一本册子。

    裴寂把今日这一页写完了,吹了吹墨。

    “太上皇。”

    “说。”

    “臣这本账,从六月十二记到今日,二十七天。”

    “记了多少人。”

    “一百一十三个。”

    “这一百一十三个里头,有几个是进过这院子的。”

    “八十六个。”裴寂说,“剩下二十七个是在门口站过、没进来的。”

    李渊坐在案后头,看着那本账。

    “老裴。”

    “臣在。”

    “往后这本账,接着记。”

    “记到什么时候。”

    李渊往西屋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间屋里如今住着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门口两个突厥兵。

    “记到朕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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