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半个印

    “太上皇私囚宫人。”

    这句话是七月十二的大朝上说出来的。

    说的人是殿中侍御史,三十来岁,从班里走出来,笏板举到胸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尚宫局司计刘氏,七月初九自立政殿移往大安宫,至今四日。”

    “臣查过了,没有旨,没有敕,没有刑部的牒,也没有大理寺的票。”

    “宫人犯事,该付有司。”

    “臣请陛下下旨,移刘氏付大理寺推问。”

    殿上一下子静了。

    这一道弹劾,底下压着的是大安宫三个字。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搭在扶手上,没有说话。

    “陛下。”

    “知道了。”

    这三个字出来,殿上有人松了一口气,也有人把头抬起来了。

    知道了就是压着。

    三月里压,四月里压,六月里压,七月还压。

    丹墀底下那个位置还空着。

    东宫一百天没沾地,到今日一百一十一天,站得起来,上不了朝。

    魏王李泰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这一个月天天来,天天站在空位边上。

    今日这一道弹劾出口的时候,李泰的脑袋就低下去了。

    低头不是因为怕。

    这一个月他天天往东宫跑,他大哥那条腿是怎么回事,七月初五那一日屋里发生过什么,他都知道。

    知道归知道,今日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陛下。”又一个出班了,“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刻钟里头,出班的一共十一个。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御史大夫。

    这个人从灞桥那天起,一个月没说过话。今日他出班以后,先跪了,跪完了才开口。

    “陛下,臣今日不弹太上皇。”

    “那你弹谁?”

    “臣弹臣自己。”

    殿上愣住了。

    “三月以来,臣上本弹太上皇无诏领兵,弹东宫压章不发。”御史大夫说,“臣这三个月,弹的全是明面上的事。”

    “宫里头有一个姑姑,在大安宫关了四日,臣今日才知道。”

    “臣身为御史大夫,宫里头的事,一桩都不知道。”

    “臣无能,请陛下罢臣的官。”

    殿上六百多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这一手比弹劾狠。

    不弹太上皇,是把这件事挑到了明处:宫里出了事,御史台不知道,皇帝不说。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跪着的那个人。

    “你今日这一本,是谁让你上的。”

    御史大夫伏在地上。

    “回陛下,是臣自己。”

    “什么时候想上的?”

    “昨夜。”

    “昨夜谁去找过你?”

    殿上安静了很久。

    “回陛下,昨夜有人到臣家中送了一盒点心。”

    “谁送的?”

    “送的人没有留名。”御史大夫说,“点心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什么?”

    “纸上就一行字。”

    “念。”

    御史大夫把头抬起来。

    “纸上写:太上皇在大安宫关了一个尚宫局的姑姑,四日了。”

    殿上“嗡”地炸开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坐了很久,才开口。

    “那张纸呢?”

    “臣带来了。”

    “呈上来。”

    纸是从笏板后头抽出来的,巴掌大,字写得很秀气。

    内侍捧上去。

    李世民接过来看了一眼,看完了,没有说话,把纸放在案上,拿一方镇纸压住。

    那个字体,这半年他看过三回。

    一回在顺安堂起出来的那一摞临字纸上。

    一回在那道卯时送到两仪殿的请安笺上。

    这是第三回。

    “散朝!”

    消息送到大安宫,是巳时。

    送信的是房玄龄。

    李渊听完,先问了一句。

    “御史大夫那一本,是自己请罪?”

    “是。”

    “他这个人,朕原先以为是条狗。”李渊说,“今日看,是条有脾气的狗。”

    房玄龄没敢接这句。

    “朝上十一个人附议。”

    “十一个。”

    “这十一个里头,有七个是三月里弹太上皇最凶的。”

    “剩下四个呢?”

    “剩下四个这半年一句话没说过。”

    李渊坐在廊底下,拿手捶了捶膝盖。

    “这四个要紧。”

    “陛下也是这么说的。”

    “你们陛下打算怎么办?”

    房玄龄跪下了。

    “陛下让臣来问太上皇一句话。”

    “问。”

    “刘氏这个人,陛下能压三日,压不了十日。”房玄龄说,“再压下去,明日殿上就不是十一个人,是一百个。”

    “那就别压了。”

    房玄龄抬起头。

    “太上皇的意思是?”

    李渊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了一眼。

    树上的小果子这几日长大了一圈,一个个青得跟石头子似的。

    “裴寂。”

    “臣在。”

    “拿纸笔来。”

    “太上皇要写什么?”

    “写表。”

    裴寂把纸铺开。

    “臣听着。”

    李渊把身子往椅子里一靠。

    “写:臣李渊言。”

    “尚宫局司计刘氏,七月初九移大安宫,臣自留之,无旨无敕,臣知罪。”

    裴寂的笔停了一下。

    “太上皇……”

    “写!”

    裴寂写了。

    “往下写:刘氏所涉,关去岁七月十七中牟闸一案。”

    “案中死者十一人,皆洛阳北庄庄户。”

    “又关并州王氏、荥阳郑氏等五家十三年输钱事。”

    “此案牵涉宫禁,臣不敢移,亦不敢释。”

    “最后一句。”

    李渊停了一下。

    “臣请陛下遣御史台,至大安宫问案。”

    堂里安静了。

    房玄龄跪在地上,抬起头。

    “太上皇这是……”

    “朕把公堂搬到朕的院子里来。”李渊说,“他们说朕私囚宫人。”

    “朕请御史台来问,当着御史,当着大理寺,当着刑部。”

    “问完了,人归谁,谁拿走。”

    “那太上皇这一道表上去,明日满朝都知道大安宫里关着一个人。”

    “本来就都知道了。”李渊说,“昨夜有人往御史大夫家送了一张纸。”

    房玄龄伏下去。

    “臣这就回去。”

    “等一下。”

    “太上皇还有吩咐。”

    “这道表,你别送中书省。”

    “那送哪儿?”

    “送御史台。”李渊说,“让魏征自己拿着这道表,去跟你们陛下要这桩案子。”

    “太上皇是要魏公出面?”

    “朕是要这桩案子,从今日起是御史台的案子。”李渊说,“不是大安宫的案子。”

    “案子是御史台的,往后谁要抢,就是跟御史台抢。”

    “魏征七十一了。”李渊说,“这个老头,比朕能磨。”

    这四日,刘姑在东跨院最东头那间屋里,没出过门。

    一日三顿饭,裴寂亲自看着送。

    送饭的是大安宫的老厨娘,每回进屋,门口两个突厥兵一个掀帘子,一个站在屋里看着。

    头两日她不说话。

    第三日她问了一句。

    “这屋里的灯,夜里能不能留一盏?”

    裴寂站在门口:“姑姑怕黑?”

    “奴婢不怕黑。”刘姑说,“奴婢怕夜里来人,看不清是谁。”

    当夜那间屋里就留了一盏灯。

    灯是裴寂自己拿去的,连着一只灯罩。

    同一个院子,隔着二十来步,西跨院那间屋里关着侯文谦。

    北边那一排,头一间住着他妹妹。

    这四日,兄妹两个见过一回。

    是七月十一那天下午,李渊让薛万均把门打开半扇,隔着一道院子,让两个人站着看了一刻钟。

    不许说话。

    侯小娘站在北屋门口,侯文谦站在西屋门口,中间二十来步。

    一刻钟里头,两个人谁也没出声。

    时辰到了,门关上。

    关门以前,侯小娘朝她哥那边福了一福。

    侯文谦跪下了,跪在自己屋里的门槛后头,磕了三个头。

    裴寂站在廊底下看着,看完了回屋,在煤账上写了一行。

    “七月十一未时,兄妹相见,一刻钟,未语。”

    七月十二那一日,东宫站了十息。

    一百一十一天。

    孙思邈这几日不来了,隔三日来一回,来了也不托脚,站在三步以外看着。

    扶的还是李泰和武珝。

    站到第八息,左腿开始抖。

    “殿下,坐。”

    “再两息。”

    “殿下。”

    “孤说再两息。”

    站满十息,人往榻上一坐,额头上全是汗。

    李泰甩着那条胳膊,甩了半天。

    “大哥,明日十一息。”

    “明日十二。”

    “真人说一天加一息。”

    “真人那是说给稳当人听的。”

    武珝蹲在榻前头,把那只脚抬起来看了看。

    脚踝那一圈,今日没有红。

    “殿下。”

    “嗯。”

    “明日大安宫要开堂。”

    李承乾靠在引枕上,看着房梁。

    “孤知道。”

    “殿下不问问是什么案子?”

    “不问。”

    “为什么。”

    “孤问了,皇爷爷就得告诉孤。”李承乾说,“他告诉了孤,孤就得管。”

    “孤这条腿如今站十息。”

    “站十息的人,管不了那个案子。”

    武珝把那只脚放回软垫上。

    “那殿下就接着站。”

    “嗯。”

    “站到管得了为止。”

    七月十三,辰时,大安宫正堂。

    这一堂,长安城里从早上就盯着。

    御史台的车出台门的时候,街两边站了人。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是从皇城里直接过来的,三拨人在大安宫门口撞了个正着,互相见礼,谁也没多说一句。

    大安宫的门这一日全开。

    正门、角门、二门,一概开着。

    门口站的还是那十个突厥兵,站得笔直,手里没有拿刀。

    裴寂一早把院子扫了一遍,石榴树底下落的果子捡干净了。

    王珪和萧瑀没有露面。

    两个人一早进了西边那排屋子,带着那几个孩子念书,念的是《千字文》,念到“罔谈彼短”那一句,又卡住了。

    御史台来了五个人。

    魏征在前头,身后两个侍御史,一个主簿,一个书吏。

    大理寺来了两个人。

    刑部来了一个。

    正堂里头,案往两边分开摆,中间空出来一块地方。

    李渊不坐主位。

    李渊让人在堂东边的廊下摆了一张椅子,自己坐在那儿,隔着一道门槛往里头看。

    “太上皇不坐里头?”魏征问。

    “朕今日是挨问的那一个。”李渊说,“挨问的人不坐堂上。”

    魏征躬了躬身,走进堂里,坐下了。

    “带人!”

    头一个带的是侯文谦。

    侯文谦跪在堂中间,把七月初七夜里在这个院子说过的话,从头说了一遍。

    从武德三年的二十贯说起,说到贞观二年调省,说到贞观四年除名,说到半个印,说到那一百二十七个人,说到正月里描王珪的手写那封信,说到五月用死人的名字发牒借二百庄户。

    说了一个半时辰。

    主簿记了十九页。

    中间刑部那位插了一句。

    “这些事,你一个流外吏,办得了吗?”

    “办不了。”

    “那是谁办的?”

    “刘姑让奴婢办的。”

    “刘姑让你办,你就办?”

    侯文谦伏在地上。

    “奴婢嘴里含过一颗丸子,含了八年。”

    刑部那位把嘴闭上了。

    侯文谦说完,刑部那位又问了一句。

    “你这些话,今日当着御史台说了,往后翻不翻。”

    “奴婢不翻。”

    “你知道这些话按上手印,你是什么罪。”

    “奴婢知道。”

    “什么罪。”

    侯文谦跪在堂中间,抬起头来。

    “斩。”

    堂里没有人说话。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奴婢不说,今日就死。”侯文谦说,“奴婢说了,还能多活些日子。”

    “多活几日有什么用。”

    侯文谦把头低下去。

    “奴婢有一个妹妹。”

    第二个带的是刘姑。

    人是从东跨院带过来的,走路不紧不慢,稳得跟去领月钱似的,进了堂先跪下,磕了一个头。

    “尚宫局司计刘氏,见过各位。”

    魏征把那十九页记录往前推了推。

    “方才侯文谦说的那些,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有没有不实?”

    刘姑跪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有两处。”

    堂里的人都抬起头。

    “哪两处?”

    “头一处,他说贞观二年调内侍省,印是奴婢拿给他的。”刘姑说,“印不是奴婢拿的,是奴婢让人拿给他的。”

    “让谁?”

    “让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第二处呢?”

    “他说顺安堂见过三回那个人。”刘姑说,“那个人不是三回,是五回。”

    堂里安静了一下。

    侯文谦跪在旁边,整个人僵住了。

    “多出来的两回,在什么时候?”

    “贞观六年正月一回,三月初九一回。”刘姑说,“三月初九那一回侯文谦在,正月那一回他不在。”

    “正月那一回,谁在?”

    刘姑抬起头,看着堂上的魏征。

    “奴婢在。”

    魏征的笔停住了。

    “你出过宫。”

    “奴婢出过一回宫。”刘姑说,“贞观六年正月十九,奴婢随德妃娘娘去慈恩寺上香。”

    “上香是哪一日定的?”

    “腊月里就定了。”

    “定的人是谁?”

    “德妃娘娘。”

    堂里的人全都看着她。

    “上香那日,奴婢没进寺。”刘姑说,“奴婢在寺门外头的一条巷子里,见了一个人。”

    “见的谁?”

    刘姑跪在地上,很久没有答。

    堂外头的廊下,李渊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

    “刘氏。”魏征说,“这桩案子,到今日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

    “奴婢有数。”

    “中牟闸十一个,南陂七个,顺安堂的管事一个。”

    “门下省的张敬一个,尚药局的李顺一个。”

    “还有去年七月十七,一位昭仪。”

    “奴婢有数。”

    “那你今日答不答?”

    刘姑伏下去,额头抵着砖。

    “奴婢答。”

    “见的是谁?”

    “是德妃娘娘的弟弟。”

    “名字?”

    “阴弘智。”

    堂里那一刻,没有一个人出声。

    主簿的笔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在纸上洇开。

    “正月十九,你在慈恩寺外头的巷子里见了阴弘智。”魏征说,“见他做什么?”

    “交东西。”

    “交什么东西?”

    “交半个印。”

    堂里的人全都坐直了。

    “那半个印,从武德三年起,一直在奴婢手里。”刘姑说,“收五家的钱,用的是这半个。”

    “正月十九,奴婢把它交给了他。”

    “为什么交?”

    “因为他要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刘姑跪在地上,抬起头。

    “他说,太上皇要去江南,这一回要是办成了,往后十三年的钱就不用收了。”

    廊下的那把椅子上,李渊坐着没有动。

    “这一句是他说的,还是你说的?”

    “是他说的。”

    “他跟谁说的?”

    “跟奴婢说的。”

    “除了你,还有谁听见?”

    “没有人。”

    魏征把笔放下了。

    “刘氏,你今日说的这些,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是。”

    “那你拿什么证明?”

    刘姑跪在地上,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堂上的人全都站起来了。

    薛万均两步跨进堂里,一只手按在刀上。

    刘姑把腰带解开了。

    腰带是一条宽布带,里头缝着一层夹层。她把夹层的线头咬断,抽开,从里头掏出来一样东西,双手捧着,放在面前的砖地上。

    那是半个印。

    铜的,从中间裁开,裁口直得跟刀切过的豆腐似的,边上磨得发亮。

    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魏征从案后头走下来,走到那半个印跟前蹲下,看了半晌。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那是从内侍省俸料账上拓下来的押。

    半个印按上去。

    合得上。

    “这不是你七月初六交出去的那一枚。”魏征说。

    “不是。”

    “那你交出去的是什么?”

    刘姑垂着眼睛。

    “是奴婢照着这一枚,另刻的一个。”

    “什么时候刻的?”

    “贞观五年八月。”

    堂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贞观五年八月。

    那是中牟闸之后的第二十天。

    “你为什么刻?”

    刘姑跪在地上,很久才答。

    “因为去年七月十七以后,奴婢知道,这件事总有一日要翻出来。”

    “翻出来的时候,总得有一个人拿着印。”

    堂外头的廊下,李渊站起来了。

    “魏征。”

    “臣在。”

    “问她一句。”

    “太上皇请说。”

    “问她,她把真的留到今日,是打算交给谁。”

    魏征转过身。

    “刘氏。”

    “奴婢听见了。”

    “你答。”

    刘姑跪在堂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很久没有出声。

    后来她抬起头,眼睛越过魏征,落在堂外头廊下那个老头身上。

    “交给太上皇。”

    “为什么?”

    “因为这院子里,是如今唯一一处,上头的手伸不进来的地方。”

    廊下的李渊看着她。

    “你昨日跟皇后说,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办的。”

    “是。”

    “今日你把阴弘智说出来了。”

    “是。”

    “你把德妃的弟弟卖了。”

    刘姑跪在那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保的是谁?”

    堂里堂外,没有一个人出声。

    过了很久,刘姑把头低下去。

    “奴婢保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堂里的灯早就灭了,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半个印上,铜锈发绿。

    大理寺那两位坐在西边,从头到尾没说过话。

    这会儿其中一个开口了。

    “刘氏。”

    “奴婢在。”

    “你方才说的这些,德妃一概不知。”

    “是。”

    “她弟弟每年九月拿着半个印出京收钱,十三年。”

    “是。”

    “她一回都没问过他出京做什么。”

    刘姑跪在砖地上,答得很慢。

    “娘娘不问家里的事。”

    “那她问什么。”

    “娘娘问孩子的事。”刘姑说,“问祐儿今日吃了什么,夜里睡得好不好。”

    大理寺那位把笔放下了。

    “这一句,本官记下了。”

    堂里的灯早就灭了,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半个印上,铜锈发绿。

    “阴家那一日死了十九口。”刘姑说。

    “奴婢这一辈子,就想留一个姓阴的下来。”

    “德妃娘娘留不住了。”

    “她弟弟也留不住了。”

    “那个孩子今年五岁。”

    “五岁的孩子不懂事。”

    “他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还能活。”

    就在这一堂问到半截的时候,立政殿来了客。

    德妃是午时初到的。

    没有传,没有递话,人到了院门口才让人进去回。

    长孙皇后正在廊下给姐儿喂粥,听完回话,手里的勺子没停。

    “请进来。”

    德妃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宫人,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二十九岁,中等个子,瘦,脸上一点妆都没有。

    进了院,先行礼。

    “姐姐。”

    “坐。”

    两个人在廊下坐了。

    姐儿还在吃粥,吃一口,拿手背抹一下嘴。

    德妃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半晌。

    “这是昭仪的姐儿。”

    “是。”

    “长得像她娘。”

    长孙皇后拿帕子给孩子擦了擦嘴。

    “你今日来,是来看孩子的?”

    “是来谢罪的。”

    德妃站起来,跪在廊下的砖地上。

    “姐姐,我宫里那个姓刘的,如今在大安宫。”

    “嗯。”

    “她在我身边伺候了九年。”德妃说,“她做过什么,我今日才知道。”

    “你是今日知道的?”

    “是。”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人。

    “妹妹起来。”

    “姐姐不叫我起来,我今日就跪着。”

    “你跪着,是要我替你说一句话。”

    德妃没有抬头。

    “你要我说什么?”长孙皇后说,“说你不知情?”

    “我今日说了,明日满宫都知道皇后替德妃说了话。”

    “后日御史台问到你头上,我这一句就成了你的凭据。”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

    “嗯。”

    “我有一个儿子。”

    长孙皇后把怀里那碗粥放下了。

    “我也有。”

    “祐儿今年五岁。”

    “承乾今年十四。”长孙皇后说,“三月里他从马上摔下来,躺了一百天。”

    “七月初五他头一回下地,站了六息。”

    “那一天,有一只手按在他脚踝上。”

    德妃跪在砖地上,身子一动没动。

    “妹妹,我今日不问你知不知情。”

    “我只问你一句。”

    “姐姐问。”

    “你那个弟弟,七月初六卯时出的金光门。”

    “他走以前,有没有来跟你辞行?”

    廊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个孩子在砖地上爬,哥儿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又往前走了两步。

    德妃跪在那儿,很久才答。

    “来过。”

    “说了什么?”

    “他说,姐姐,我去陇右点马。”

    “你怎么答的?”

    德妃抬起头。

    这一抬头,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说,早去早回。”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看着她。

    “妹妹,你今日这一句,我记下了。”

    “姐姐要拿这一句治我的罪。”

    “我不治罪。”长孙皇后说,“治罪是御史台的事。”

    “我是替承乾记着。”

    那天散堂以后,魏征把那半个印装进匣子,封了,自己抱着回了御史台。

    人没有带走。

    刘姑还留在大安宫东跨院最东头那间屋。

    走以前,魏征到廊下来了一趟。

    “太上皇。”

    “说。”

    “这桩案子,从今日起是御史台的案子。”

    “嗯。”

    “臣今日问出来的,能办阴弘智。”

    “办不了德妃。”

    “办不了。”魏征说,“所有的话,都是从一个姑姑嘴里出来的。”

    “她说德妃不知道。”

    “她说的时候,眼睛一下都没有眨。”

    李渊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魏征。”

    “臣在。”

    “你信不信她?”

    魏征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臣信她今日说的每一个字。”

    “可臣也知道,她每一个字都是挑过的。”

    “她把能说的全说了。”

    “不能说的那一句,她今日没说,往后也不会说。”

    “往后她要是死了呢?”

    “那就永远没人说了。”

    李渊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椅子的扶手上点了两下。

    “魏征。”

    “臣在。”

    “她今日这一堂,是替朕说的。”

    魏征抬起头。

    “太上皇的意思是……”

    “朕上那道表,请你们来问案。”李渊说,“她在这院子里住了四天,她知道朕要上表。”

    “她今日交出来的东西,是给朕的。”

    “她要朕拿着这半个印,去办阴弘智。”

    “办完了阴弘智,这件事就到头了。”

    “到头了,那个五岁的孩子,就还在。”

    廊底下起了风,石榴叶子翻过来一片。

    “她跟朕做了一笔买卖。”

    “太上皇做不做?”

    李渊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朕六十六了。”

    “朕这一路从太原杀到汴州,杀了二十四个。”

    “到今日,朕还没杀着那一个。”

    “她今日递过来一把刀。”

    “这把刀砍得动她弟弟,砍不动她。”

    “太上皇用不用?”

    李渊伸手,把椅子扶手上那片落下来的石榴叶子捏起来,捏在手里转了转。

    “用。”

    “先砍得动的。”

    魏征抱着那只匣子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太上皇。”

    “还有话?”

    “臣明日要上一道奏。”

    “奏什么。”

    “奏请遣御史往陇右,核尚乘局今年的马册。”

    李渊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笑了一下。

    “你也要去点马。”

    “臣去点册子。”魏征说,“马有多少匹,册上写多少匹,一匹一匹对。”

    “对出来多少,臣就报多少。”

    “对不出来呢。”

    “对不出来,臣就接着对。”魏征说,“陇右有二十四处牧监。”

    “臣今年七十一。”

    “臣对得完。”

    李渊坐在那儿,看着这个瘦老头走出院门。

    院门口的日头很毒,照得地上发白。

    “老裴。”

    “臣在。”

    “今日这一笔,记上。”

    裴寂把煤账摊在膝盖上。

    “怎么记。”

    “七月十三,御史台至大安宫问案,半日。”

    “还有呢。”

    李渊站起来了,扶着廊柱缓了一下。

    “记一句:刘氏交半印一枚。”

    “交给谁。”

    李渊往堂里头看了一眼。

    堂里的案还摆在那儿,空了。

    “记:交御史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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