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私囚宫人。”
这句话是七月十二的大朝上说出来的。
说的人是殿中侍御史,三十来岁,从班里走出来,笏板举到胸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尚宫局司计刘氏,七月初九自立政殿移往大安宫,至今四日。”
“臣查过了,没有旨,没有敕,没有刑部的牒,也没有大理寺的票。”
“宫人犯事,该付有司。”
“臣请陛下下旨,移刘氏付大理寺推问。”
殿上一下子静了。
这一道弹劾,底下压着的是大安宫三个字。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搭在扶手上,没有说话。
“陛下。”
“知道了。”
这三个字出来,殿上有人松了一口气,也有人把头抬起来了。
知道了就是压着。
三月里压,四月里压,六月里压,七月还压。
丹墀底下那个位置还空着。
东宫一百天没沾地,到今日一百一十一天,站得起来,上不了朝。
魏王李泰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这一个月天天来,天天站在空位边上。
今日这一道弹劾出口的时候,李泰的脑袋就低下去了。
低头不是因为怕。
这一个月他天天往东宫跑,他大哥那条腿是怎么回事,七月初五那一日屋里发生过什么,他都知道。
知道归知道,今日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陛下。”又一个出班了,“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刻钟里头,出班的一共十一个。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御史大夫。
这个人从灞桥那天起,一个月没说过话。今日他出班以后,先跪了,跪完了才开口。
“陛下,臣今日不弹太上皇。”
“那你弹谁?”
“臣弹臣自己。”
殿上愣住了。
“三月以来,臣上本弹太上皇无诏领兵,弹东宫压章不发。”御史大夫说,“臣这三个月,弹的全是明面上的事。”
“宫里头有一个姑姑,在大安宫关了四日,臣今日才知道。”
“臣身为御史大夫,宫里头的事,一桩都不知道。”
“臣无能,请陛下罢臣的官。”
殿上六百多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这一手比弹劾狠。
不弹太上皇,是把这件事挑到了明处:宫里出了事,御史台不知道,皇帝不说。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跪着的那个人。
“你今日这一本,是谁让你上的。”
御史大夫伏在地上。
“回陛下,是臣自己。”
“什么时候想上的?”
“昨夜。”
“昨夜谁去找过你?”
殿上安静了很久。
“回陛下,昨夜有人到臣家中送了一盒点心。”
“谁送的?”
“送的人没有留名。”御史大夫说,“点心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什么?”
“纸上就一行字。”
“念。”
御史大夫把头抬起来。
“纸上写:太上皇在大安宫关了一个尚宫局的姑姑,四日了。”
殿上“嗡”地炸开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坐了很久,才开口。
“那张纸呢?”
“臣带来了。”
“呈上来。”
纸是从笏板后头抽出来的,巴掌大,字写得很秀气。
内侍捧上去。
李世民接过来看了一眼,看完了,没有说话,把纸放在案上,拿一方镇纸压住。
那个字体,这半年他看过三回。
一回在顺安堂起出来的那一摞临字纸上。
一回在那道卯时送到两仪殿的请安笺上。
这是第三回。
“散朝!”
消息送到大安宫,是巳时。
送信的是房玄龄。
李渊听完,先问了一句。
“御史大夫那一本,是自己请罪?”
“是。”
“他这个人,朕原先以为是条狗。”李渊说,“今日看,是条有脾气的狗。”
房玄龄没敢接这句。
“朝上十一个人附议。”
“十一个。”
“这十一个里头,有七个是三月里弹太上皇最凶的。”
“剩下四个呢?”
“剩下四个这半年一句话没说过。”
李渊坐在廊底下,拿手捶了捶膝盖。
“这四个要紧。”
“陛下也是这么说的。”
“你们陛下打算怎么办?”
房玄龄跪下了。
“陛下让臣来问太上皇一句话。”
“问。”
“刘氏这个人,陛下能压三日,压不了十日。”房玄龄说,“再压下去,明日殿上就不是十一个人,是一百个。”
“那就别压了。”
房玄龄抬起头。
“太上皇的意思是?”
李渊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了一眼。
树上的小果子这几日长大了一圈,一个个青得跟石头子似的。
“裴寂。”
“臣在。”
“拿纸笔来。”
“太上皇要写什么?”
“写表。”
裴寂把纸铺开。
“臣听着。”
李渊把身子往椅子里一靠。
“写:臣李渊言。”
“尚宫局司计刘氏,七月初九移大安宫,臣自留之,无旨无敕,臣知罪。”
裴寂的笔停了一下。
“太上皇……”
“写!”
裴寂写了。
“往下写:刘氏所涉,关去岁七月十七中牟闸一案。”
“案中死者十一人,皆洛阳北庄庄户。”
“又关并州王氏、荥阳郑氏等五家十三年输钱事。”
“此案牵涉宫禁,臣不敢移,亦不敢释。”
“最后一句。”
李渊停了一下。
“臣请陛下遣御史台,至大安宫问案。”
堂里安静了。
房玄龄跪在地上,抬起头。
“太上皇这是……”
“朕把公堂搬到朕的院子里来。”李渊说,“他们说朕私囚宫人。”
“朕请御史台来问,当着御史,当着大理寺,当着刑部。”
“问完了,人归谁,谁拿走。”
“那太上皇这一道表上去,明日满朝都知道大安宫里关着一个人。”
“本来就都知道了。”李渊说,“昨夜有人往御史大夫家送了一张纸。”
房玄龄伏下去。
“臣这就回去。”
“等一下。”
“太上皇还有吩咐。”
“这道表,你别送中书省。”
“那送哪儿?”
“送御史台。”李渊说,“让魏征自己拿着这道表,去跟你们陛下要这桩案子。”
“太上皇是要魏公出面?”
“朕是要这桩案子,从今日起是御史台的案子。”李渊说,“不是大安宫的案子。”
“案子是御史台的,往后谁要抢,就是跟御史台抢。”
“魏征七十一了。”李渊说,“这个老头,比朕能磨。”
这四日,刘姑在东跨院最东头那间屋里,没出过门。
一日三顿饭,裴寂亲自看着送。
送饭的是大安宫的老厨娘,每回进屋,门口两个突厥兵一个掀帘子,一个站在屋里看着。
头两日她不说话。
第三日她问了一句。
“这屋里的灯,夜里能不能留一盏?”
裴寂站在门口:“姑姑怕黑?”
“奴婢不怕黑。”刘姑说,“奴婢怕夜里来人,看不清是谁。”
当夜那间屋里就留了一盏灯。
灯是裴寂自己拿去的,连着一只灯罩。
同一个院子,隔着二十来步,西跨院那间屋里关着侯文谦。
北边那一排,头一间住着他妹妹。
这四日,兄妹两个见过一回。
是七月十一那天下午,李渊让薛万均把门打开半扇,隔着一道院子,让两个人站着看了一刻钟。
不许说话。
侯小娘站在北屋门口,侯文谦站在西屋门口,中间二十来步。
一刻钟里头,两个人谁也没出声。
时辰到了,门关上。
关门以前,侯小娘朝她哥那边福了一福。
侯文谦跪下了,跪在自己屋里的门槛后头,磕了三个头。
裴寂站在廊底下看着,看完了回屋,在煤账上写了一行。
“七月十一未时,兄妹相见,一刻钟,未语。”
七月十二那一日,东宫站了十息。
一百一十一天。
孙思邈这几日不来了,隔三日来一回,来了也不托脚,站在三步以外看着。
扶的还是李泰和武珝。
站到第八息,左腿开始抖。
“殿下,坐。”
“再两息。”
“殿下。”
“孤说再两息。”
站满十息,人往榻上一坐,额头上全是汗。
李泰甩着那条胳膊,甩了半天。
“大哥,明日十一息。”
“明日十二。”
“真人说一天加一息。”
“真人那是说给稳当人听的。”
武珝蹲在榻前头,把那只脚抬起来看了看。
脚踝那一圈,今日没有红。
“殿下。”
“嗯。”
“明日大安宫要开堂。”
李承乾靠在引枕上,看着房梁。
“孤知道。”
“殿下不问问是什么案子?”
“不问。”
“为什么。”
“孤问了,皇爷爷就得告诉孤。”李承乾说,“他告诉了孤,孤就得管。”
“孤这条腿如今站十息。”
“站十息的人,管不了那个案子。”
武珝把那只脚放回软垫上。
“那殿下就接着站。”
“嗯。”
“站到管得了为止。”
七月十三,辰时,大安宫正堂。
这一堂,长安城里从早上就盯着。
御史台的车出台门的时候,街两边站了人。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是从皇城里直接过来的,三拨人在大安宫门口撞了个正着,互相见礼,谁也没多说一句。
大安宫的门这一日全开。
正门、角门、二门,一概开着。
门口站的还是那十个突厥兵,站得笔直,手里没有拿刀。
裴寂一早把院子扫了一遍,石榴树底下落的果子捡干净了。
王珪和萧瑀没有露面。
两个人一早进了西边那排屋子,带着那几个孩子念书,念的是《千字文》,念到“罔谈彼短”那一句,又卡住了。
御史台来了五个人。
魏征在前头,身后两个侍御史,一个主簿,一个书吏。
大理寺来了两个人。
刑部来了一个。
正堂里头,案往两边分开摆,中间空出来一块地方。
李渊不坐主位。
李渊让人在堂东边的廊下摆了一张椅子,自己坐在那儿,隔着一道门槛往里头看。
“太上皇不坐里头?”魏征问。
“朕今日是挨问的那一个。”李渊说,“挨问的人不坐堂上。”
魏征躬了躬身,走进堂里,坐下了。
“带人!”
头一个带的是侯文谦。
侯文谦跪在堂中间,把七月初七夜里在这个院子说过的话,从头说了一遍。
从武德三年的二十贯说起,说到贞观二年调省,说到贞观四年除名,说到半个印,说到那一百二十七个人,说到正月里描王珪的手写那封信,说到五月用死人的名字发牒借二百庄户。
说了一个半时辰。
主簿记了十九页。
中间刑部那位插了一句。
“这些事,你一个流外吏,办得了吗?”
“办不了。”
“那是谁办的?”
“刘姑让奴婢办的。”
“刘姑让你办,你就办?”
侯文谦伏在地上。
“奴婢嘴里含过一颗丸子,含了八年。”
刑部那位把嘴闭上了。
侯文谦说完,刑部那位又问了一句。
“你这些话,今日当着御史台说了,往后翻不翻。”
“奴婢不翻。”
“你知道这些话按上手印,你是什么罪。”
“奴婢知道。”
“什么罪。”
侯文谦跪在堂中间,抬起头来。
“斩。”
堂里没有人说话。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奴婢不说,今日就死。”侯文谦说,“奴婢说了,还能多活些日子。”
“多活几日有什么用。”
侯文谦把头低下去。
“奴婢有一个妹妹。”
第二个带的是刘姑。
人是从东跨院带过来的,走路不紧不慢,稳得跟去领月钱似的,进了堂先跪下,磕了一个头。
“尚宫局司计刘氏,见过各位。”
魏征把那十九页记录往前推了推。
“方才侯文谦说的那些,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有没有不实?”
刘姑跪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有两处。”
堂里的人都抬起头。
“哪两处?”
“头一处,他说贞观二年调内侍省,印是奴婢拿给他的。”刘姑说,“印不是奴婢拿的,是奴婢让人拿给他的。”
“让谁?”
“让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第二处呢?”
“他说顺安堂见过三回那个人。”刘姑说,“那个人不是三回,是五回。”
堂里安静了一下。
侯文谦跪在旁边,整个人僵住了。
“多出来的两回,在什么时候?”
“贞观六年正月一回,三月初九一回。”刘姑说,“三月初九那一回侯文谦在,正月那一回他不在。”
“正月那一回,谁在?”
刘姑抬起头,看着堂上的魏征。
“奴婢在。”
魏征的笔停住了。
“你出过宫。”
“奴婢出过一回宫。”刘姑说,“贞观六年正月十九,奴婢随德妃娘娘去慈恩寺上香。”
“上香是哪一日定的?”
“腊月里就定了。”
“定的人是谁?”
“德妃娘娘。”
堂里的人全都看着她。
“上香那日,奴婢没进寺。”刘姑说,“奴婢在寺门外头的一条巷子里,见了一个人。”
“见的谁?”
刘姑跪在地上,很久没有答。
堂外头的廊下,李渊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
“刘氏。”魏征说,“这桩案子,到今日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
“奴婢有数。”
“中牟闸十一个,南陂七个,顺安堂的管事一个。”
“门下省的张敬一个,尚药局的李顺一个。”
“还有去年七月十七,一位昭仪。”
“奴婢有数。”
“那你今日答不答?”
刘姑伏下去,额头抵着砖。
“奴婢答。”
“见的是谁?”
“是德妃娘娘的弟弟。”
“名字?”
“阴弘智。”
堂里那一刻,没有一个人出声。
主簿的笔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在纸上洇开。
“正月十九,你在慈恩寺外头的巷子里见了阴弘智。”魏征说,“见他做什么?”
“交东西。”
“交什么东西?”
“交半个印。”
堂里的人全都坐直了。
“那半个印,从武德三年起,一直在奴婢手里。”刘姑说,“收五家的钱,用的是这半个。”
“正月十九,奴婢把它交给了他。”
“为什么交?”
“因为他要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刘姑跪在地上,抬起头。
“他说,太上皇要去江南,这一回要是办成了,往后十三年的钱就不用收了。”
廊下的那把椅子上,李渊坐着没有动。
“这一句是他说的,还是你说的?”
“是他说的。”
“他跟谁说的?”
“跟奴婢说的。”
“除了你,还有谁听见?”
“没有人。”
魏征把笔放下了。
“刘氏,你今日说的这些,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是。”
“那你拿什么证明?”
刘姑跪在地上,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堂上的人全都站起来了。
薛万均两步跨进堂里,一只手按在刀上。
刘姑把腰带解开了。
腰带是一条宽布带,里头缝着一层夹层。她把夹层的线头咬断,抽开,从里头掏出来一样东西,双手捧着,放在面前的砖地上。
那是半个印。
铜的,从中间裁开,裁口直得跟刀切过的豆腐似的,边上磨得发亮。
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魏征从案后头走下来,走到那半个印跟前蹲下,看了半晌。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那是从内侍省俸料账上拓下来的押。
半个印按上去。
合得上。
“这不是你七月初六交出去的那一枚。”魏征说。
“不是。”
“那你交出去的是什么?”
刘姑垂着眼睛。
“是奴婢照着这一枚,另刻的一个。”
“什么时候刻的?”
“贞观五年八月。”
堂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贞观五年八月。
那是中牟闸之后的第二十天。
“你为什么刻?”
刘姑跪在地上,很久才答。
“因为去年七月十七以后,奴婢知道,这件事总有一日要翻出来。”
“翻出来的时候,总得有一个人拿着印。”
堂外头的廊下,李渊站起来了。
“魏征。”
“臣在。”
“问她一句。”
“太上皇请说。”
“问她,她把真的留到今日,是打算交给谁。”
魏征转过身。
“刘氏。”
“奴婢听见了。”
“你答。”
刘姑跪在堂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很久没有出声。
后来她抬起头,眼睛越过魏征,落在堂外头廊下那个老头身上。
“交给太上皇。”
“为什么?”
“因为这院子里,是如今唯一一处,上头的手伸不进来的地方。”
廊下的李渊看着她。
“你昨日跟皇后说,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办的。”
“是。”
“今日你把阴弘智说出来了。”
“是。”
“你把德妃的弟弟卖了。”
刘姑跪在那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保的是谁?”
堂里堂外,没有一个人出声。
过了很久,刘姑把头低下去。
“奴婢保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堂里的灯早就灭了,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半个印上,铜锈发绿。
大理寺那两位坐在西边,从头到尾没说过话。
这会儿其中一个开口了。
“刘氏。”
“奴婢在。”
“你方才说的这些,德妃一概不知。”
“是。”
“她弟弟每年九月拿着半个印出京收钱,十三年。”
“是。”
“她一回都没问过他出京做什么。”
刘姑跪在砖地上,答得很慢。
“娘娘不问家里的事。”
“那她问什么。”
“娘娘问孩子的事。”刘姑说,“问祐儿今日吃了什么,夜里睡得好不好。”
大理寺那位把笔放下了。
“这一句,本官记下了。”
堂里的灯早就灭了,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半个印上,铜锈发绿。
“阴家那一日死了十九口。”刘姑说。
“奴婢这一辈子,就想留一个姓阴的下来。”
“德妃娘娘留不住了。”
“她弟弟也留不住了。”
“那个孩子今年五岁。”
“五岁的孩子不懂事。”
“他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还能活。”
就在这一堂问到半截的时候,立政殿来了客。
德妃是午时初到的。
没有传,没有递话,人到了院门口才让人进去回。
长孙皇后正在廊下给姐儿喂粥,听完回话,手里的勺子没停。
“请进来。”
德妃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宫人,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二十九岁,中等个子,瘦,脸上一点妆都没有。
进了院,先行礼。
“姐姐。”
“坐。”
两个人在廊下坐了。
姐儿还在吃粥,吃一口,拿手背抹一下嘴。
德妃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半晌。
“这是昭仪的姐儿。”
“是。”
“长得像她娘。”
长孙皇后拿帕子给孩子擦了擦嘴。
“你今日来,是来看孩子的?”
“是来谢罪的。”
德妃站起来,跪在廊下的砖地上。
“姐姐,我宫里那个姓刘的,如今在大安宫。”
“嗯。”
“她在我身边伺候了九年。”德妃说,“她做过什么,我今日才知道。”
“你是今日知道的?”
“是。”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人。
“妹妹起来。”
“姐姐不叫我起来,我今日就跪着。”
“你跪着,是要我替你说一句话。”
德妃没有抬头。
“你要我说什么?”长孙皇后说,“说你不知情?”
“我今日说了,明日满宫都知道皇后替德妃说了话。”
“后日御史台问到你头上,我这一句就成了你的凭据。”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
“嗯。”
“我有一个儿子。”
长孙皇后把怀里那碗粥放下了。
“我也有。”
“祐儿今年五岁。”
“承乾今年十四。”长孙皇后说,“三月里他从马上摔下来,躺了一百天。”
“七月初五他头一回下地,站了六息。”
“那一天,有一只手按在他脚踝上。”
德妃跪在砖地上,身子一动没动。
“妹妹,我今日不问你知不知情。”
“我只问你一句。”
“姐姐问。”
“你那个弟弟,七月初六卯时出的金光门。”
“他走以前,有没有来跟你辞行?”
廊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个孩子在砖地上爬,哥儿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又往前走了两步。
德妃跪在那儿,很久才答。
“来过。”
“说了什么?”
“他说,姐姐,我去陇右点马。”
“你怎么答的?”
德妃抬起头。
这一抬头,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说,早去早回。”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看着她。
“妹妹,你今日这一句,我记下了。”
“姐姐要拿这一句治我的罪。”
“我不治罪。”长孙皇后说,“治罪是御史台的事。”
“我是替承乾记着。”
那天散堂以后,魏征把那半个印装进匣子,封了,自己抱着回了御史台。
人没有带走。
刘姑还留在大安宫东跨院最东头那间屋。
走以前,魏征到廊下来了一趟。
“太上皇。”
“说。”
“这桩案子,从今日起是御史台的案子。”
“嗯。”
“臣今日问出来的,能办阴弘智。”
“办不了德妃。”
“办不了。”魏征说,“所有的话,都是从一个姑姑嘴里出来的。”
“她说德妃不知道。”
“她说的时候,眼睛一下都没有眨。”
李渊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魏征。”
“臣在。”
“你信不信她?”
魏征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臣信她今日说的每一个字。”
“可臣也知道,她每一个字都是挑过的。”
“她把能说的全说了。”
“不能说的那一句,她今日没说,往后也不会说。”
“往后她要是死了呢?”
“那就永远没人说了。”
李渊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椅子的扶手上点了两下。
“魏征。”
“臣在。”
“她今日这一堂,是替朕说的。”
魏征抬起头。
“太上皇的意思是……”
“朕上那道表,请你们来问案。”李渊说,“她在这院子里住了四天,她知道朕要上表。”
“她今日交出来的东西,是给朕的。”
“她要朕拿着这半个印,去办阴弘智。”
“办完了阴弘智,这件事就到头了。”
“到头了,那个五岁的孩子,就还在。”
廊底下起了风,石榴叶子翻过来一片。
“她跟朕做了一笔买卖。”
“太上皇做不做?”
李渊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朕六十六了。”
“朕这一路从太原杀到汴州,杀了二十四个。”
“到今日,朕还没杀着那一个。”
“她今日递过来一把刀。”
“这把刀砍得动她弟弟,砍不动她。”
“太上皇用不用?”
李渊伸手,把椅子扶手上那片落下来的石榴叶子捏起来,捏在手里转了转。
“用。”
“先砍得动的。”
魏征抱着那只匣子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太上皇。”
“还有话?”
“臣明日要上一道奏。”
“奏什么。”
“奏请遣御史往陇右,核尚乘局今年的马册。”
李渊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笑了一下。
“你也要去点马。”
“臣去点册子。”魏征说,“马有多少匹,册上写多少匹,一匹一匹对。”
“对出来多少,臣就报多少。”
“对不出来呢。”
“对不出来,臣就接着对。”魏征说,“陇右有二十四处牧监。”
“臣今年七十一。”
“臣对得完。”
李渊坐在那儿,看着这个瘦老头走出院门。
院门口的日头很毒,照得地上发白。
“老裴。”
“臣在。”
“今日这一笔,记上。”
裴寂把煤账摊在膝盖上。
“怎么记。”
“七月十三,御史台至大安宫问案,半日。”
“还有呢。”
李渊站起来了,扶着廊柱缓了一下。
“记一句:刘氏交半印一枚。”
“交给谁。”
李渊往堂里头看了一眼。
堂里的案还摆在那儿,空了。
“记:交御史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