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枝跟她说世子夫人身子抱恙不便见客,有什么事有什么话可以让她转达,可那白氏却不走,非但不走,还站在风雪里苦苦等着。
连瑶枝都气得身子发紧,她快速掀起帘子进屋,沈辞吟便听她愤愤然说道:“小姐,白氏赖在院子里不走,我看她是存心的吧,外头又是风又是雪的,她得了药丸子养好了身子就这么糟践。万一又冻坏了,世子爷搞不好要来怪罪!”
沈辞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罢了,请她进来吧。”
帘子被打起,白氏施施然进了屋,沈辞吟抬眼看她,只见她披着一件暖色的披风,领口处密密的一圈绒毛,眉清目秀,面色红润。
一同落的水,可她的气色看起来比沈辞吟好太多。
那一粒药丸子的药力果然立竿见影。
她的披风上沾了点点雪屑,更衬得她一头盘起云髻的乌发黑亮,年轻娇柔的一张脸,楚楚动人。
瞧着白氏的这张脸,沈辞吟这才恍然想起白氏说是长辈,其实只比她大了一个月而已。
白氏走到沈辞吟面前,将怀里的东西示人:“我来把世子的大氅还回来。”
沈辞吟扫一眼那件大氅,心知白氏是来落井下石的,忍不住咳了两声,轻描淡写道:“你不必亲自跑一趟的,左不过已经脏了,也是要丢的。”
她姿态从容地坐回罗汉床上,复又往腿上拢了件披风,让瑶枝把大氅接过来,又吩咐给白氏上茶。
她一袭烟青色衣裙端坐在那里,穿得比旁人厚实一些,却并不显得臃肿,每一颗扣子、每一缕头发都精心打理妥帖,看起来规矩整齐,翠玉的头面样式虽然是几年前的,瞧着简单却又极贵重。
见沈辞吟如此沉得住气,白氏不由得看向她的眼睛。
她不得不承认沈辞吟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澄澈干净,不染五毒。
从前她最喜欢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委屈、失落、憋屈和愤怒。
现在却只有一汪平静,这样的异常令她微微一愣。
被自己的夫君一次又一次地舍弃,她难道不应该感到窒息和绝望?
至少也该像从前一样充满愤懑不平,却又不得不隐忍下来才对。
白氏跟着坐到罗汉床的另一头,看沈辞吟的眼神带上几分怀疑,怀疑她的平静都是装的,她不可能不在乎。
思及此,她眼眸里流转着一丝胜利者的傲慢与对失败者的轻蔑。
说:“别装了,昨日我们同时落水,世子却先救了我,给我披了他的大氅,还将唯一的一粒药丸给了我,你心里其实很难过吧?”
“这下,你看清楚世子心里最在乎的人是谁了吗?”
沈辞吟静静看着白氏,白氏为了向她证明叶君棠心里最看重的是谁,竟不惜推人落水,自己也跳下去,真是个疯子。
沈辞吟咳了两声,纠正:“我不是同你一起落水,我是被你推下去的。”
白氏有恃无恐,声音却温柔得像刀子。“那又如何,就算你告诉了世子,你说他会相信吗?”
沈辞吟被推进水里,落得一身寒,可她若是告诉叶君棠自己是被白氏推下去的,他会信吗?
他不会。
这一点她和白氏都清楚。
沈辞吟没有说话。
白氏抬手轻拢鬓边盘起的头发,语气依旧:“不过,你也别怪世子这般偏向我,他也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罢了。”
“你该知道,他向来如此,见不得我受一点伤害受一点委屈,我想要的,他必会倾尽全力替我寻来。我稍有不如意的,就算仅仅是一点点小事,他也会放在心上。”
“在他心里谁更重要,当然就先救谁,这是人之常情。”
被偏爱的总是这般有恃无恐。
仿若她才是与叶君棠百般恩爱的妻子,而她沈辞吟算什么东西。
白氏盯着沈辞吟。
当年若非沈辞吟横插一脚,世子夫人本应该是她。
若沈辞吟识相一点,就该自请下堂去,不要留在侯府碍人眼。
瑶枝端茶进来,听了一耳朵,气得毫不客气地将茶盏重重放到白氏面前,盖子撞得叮咚响。
她想当场骂人,但又顾忌自己骂了人最后害小姐背锅,只能生着闷气出了门,在外头扯着袖子抹眼泪。
她单知道小姐和白氏一起落了水,世子爷先救了白氏,还把救命的药先紧着白氏吃,却不知道分明就是白氏将小姐推下水去的。
若是国公府还在,小姐金尊玉贵的身子,昔日连皇后娘娘都是当眼珠子疼的,哪儿轮得到这些黑心肝儿的这般作践。
她替自家小姐感到不值,感到委屈!
白氏也不恼,看向沈辞吟的眼神却充满隐秘的期待,她希望看到沈辞吟像她身边的丫鬟一样崩溃,撕下平静的伪装,露出那个狼狈的、可怜的、被逼疯的真面目!
沈辞吟却并没有如她所愿,望一眼瑶枝离去的背影,有些担心,但很快瑶枝又回来了,擦干了泪痕,还为她拿回来一个暖手炉,守在她身边。
抱着暖手炉,沈辞吟心下感动,若今日再任由白氏这么欺负下去,身边的人也跟着受委屈。
她咳一声,旋即优雅地端起茶盏,垂眸抿了口热茶润润喉,又从容地放回原处,一派沉静、淡定。
“可不是人之常情么,百善孝为先,我的夫君一向是这么孝顺的。
你是侯爷生前迎进门的继室,是世子的继母,侯爷不在了,世子先入水救你是应该的。
我和世子夫妻一体,孝敬你也是应该的,不然我为何主动把那药丸子让给你。
说来说去,都不过是我们夫妻二人一片孝心罢了。”
白氏怔了怔,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是来看沈辞吟笑话的,可不是来听她秀她和世子夫妻一体同心的:“你已经输了,浑身上下也就剩这张嘴最硬了。
我要是你,看清了世子的心,就该有点骨气,自请下堂去,从此离开侯府,还能留一些体面。”
沈辞吟当然要离开叶君棠离开侯府,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她此时为何要让白氏如意,只说:“你千方百计地想证明在我夫君心里你比我重要,是,我输了,可你……难道就赢了吗?
别忘了你和他的身份,你是他的继母,你们永远见不得光。”
轻飘飘一句话,却四两拨千斤地戳中了白氏的肺管子。
白氏想诛沈辞吟的心,反被掏了心窝子。
白氏立即变了脸色,温柔的假面仿佛一瞬间被撕开,露出狰狞的面孔,她以仿佛淬了毒一样的目光盯着沈辞吟。
“沈辞吟,你别得意,只要有我在一天,你永远要被我压一头,你不仅要敬着我、养着我、孝顺我,还要眼睁睁看着你的夫君事事心疼我、偏向我、袒护我!”
眼见白氏破防成这样,沈辞吟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不与她吵,也不与她争,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白氏说的那些,她已经不在乎。
从罗汉床上起身,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咳了两声,轻声细语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我身子不适,恕不相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