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扛着昏迷的老头走出了化工厂的废墟,来到了停在路边的福特探险者旁他单手拉开後排车门,将这个乾瘪的老头小心地平放在了後排的真皮座椅上。
老头的状态很糟糕。
虽然大腿上绑着战术止血带,撕裂的创面也被凝血海绵强行堵住,但他那张灰败的脸几乎看不出活人的血色,胸口的起伏微弱的很。
里昂站在开的车门边,皱着眉头盯着後座上的老头,脑子里开始快速盘算起了接下来的处理方案。
他唤出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扫了一眼自己目前的数据。
「妈的,偏科太严重了。」
里昂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他的系统商城里确实可以用极低的正义点数兑换出广谱抗生素、狂犬病免疫球蛋白甚至破伤风疫苗,但问题是,他的技能树全点在杀人上了。
不管是20点的敏捷,还是步枪精通、特种驾驶,全都是为了把人变成屍体准备的。
面对老头小腿上那肌肉外翻的严重撕裂伤,光靠喂胶囊和敷药是不够的。
这需要精细的清创手术,剔除被污染的组织,然後进行专业的血管和肌肉缝合。
而里昂自己,顶多只能在战场上用粗暴的手法把肠子塞回肚子里,再缠上几圈绷带。
让他去缝合血管,估计能直接把老头的腿给截流坏死。
送去西雅图的公立医院或者私立急救中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里昂直接否决了。
他太清楚美国这帮寡头大公司的尿性了。
之前那个搞军工陀螺仪的老比尔,破产流落街头的时候,雷神公司连个屁都不放,任由他在垃圾堆里自生自灭。
结果一旦发现老比尔的硬碟数据可能被窃取或者人可能被挖墙脚,雷神的安全部门立刻就开始像疯狗一样满大街悬赏抓人。
眼前这个老头可是辉瑞研发中心的研究员。只要把他推进正规医院的急诊室,他的指纹或者面部特徵肯定会瞬间被录入全美联网的医疗系统。
到时候,辉瑞的安全主管绝对会顺着线索找上门来。
自己费了半天劲,不仅截胡计划泡汤,还会惹上一身洗不清的麻烦。
「这帮大公司的神经病,人变成了流浪汉烂在街头不管,发现要被人挖走了就跳出来装重视。」
里昂冷笑了一声,直接掐断了走正规医疗渠道的念头。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逐渐变得有些古怪,一个荒谬的方案在他的脑子里成型了。
他想到了亚历克斯。
那个天天在「仁爱生物」干着碎屍、打包、切片外包活儿的生物学留学生。
处理死人和处理活人似乎、好像、看起来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亚历克斯既然能面不改色地把三十多具被打成马蜂窝的黑帮屍体拆解,那反过来缝一个活老头的腿,理论上应该也不在话下。
无非就是用手术刀把烂掉的肉切掉,然後用针线把皮缝起来。反正都是肉,结构又不会变。
虽然里昂心里也很清楚,让一个只会收屍的法医助理去给一个活人做外科清创缝合手术,听起来就很离谱,但他现在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抗生素和疫苗他能从系统里兑换,缺的只是一个能拿手术刀的熟练工。
先把亚历克斯接上再说。
里昂打定主意,直接「砰」的一声甩上了後座的车门。
他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在拧动车钥匙发动汽车的同时,里昂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快速编辑了一条简讯,发送给了正在清真寺外围维持秩序的雷。
「情况有变。把那个胖子从羊汤摊子上拽出来,让他带上他平时干活的那套家夥事,在路口待命。」
发送完毕,里昂随手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福特探险者在泥泞的废墟外围甩出了一个狂野的甩尾,直接冲上了返回第十街区的主干道。
西区第十街,清真寺外围空地。
正午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挡在外面,二手拖挂式餐车前,领餐的队伍已经缩短到了最後几个人,那口巨大的不锈钢煮锅里也只剩下了浅浅的一层汤底。
雷犹如一尊黑色的铁塔,正稳稳站在餐车侧面的泥地上。
他身上那件廉价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被他穿出了战术背心的既视感。
雷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最後几个还在排队领餐的流浪汉,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那些因为饥饿而躁动的流浪汉在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缩起肩膀,加快脚步。
不过,尽管保持着老兵的警觉,雷此刻的注意力,却有一半都留在了餐车里那个正拿着抹布擦拭案板的胖子身上。
——
他刚才看到的一幕,让他那颗早已经被阿片类药物和绝望麻痹的心脏里,翻搅出了一阵荒谬的痛楚。
大概十几分钟前。
领餐的队伍里,挤过来了一个瘦弱的身影。
那是一个带有中东特徵的混血黑人小孩,看起来顶多十来岁。
他身上套着一件明显是大人的破烂连帽衫,衣摆拖到了膝盖,瘦得像是一根裹着一层黑皮的柴火棍。
小孩踮起脚尖,把一个塑料碗递向了窗口,怯生生地看着正在舀汤的亚历克斯。
「先生————能给我一碗汤吗?」
亚历克斯当时正被锅里的热气熏得满头大汗,他一边用大号长柄汤勺搅动着锅底的羊肉,一边很自然地随口问了一句。
「你爹妈呢?怎麽大中午的让你一个小屁孩在街上要饭?现在这街区可不太平。」
那个小孩端着碗,用一种在这个年纪绝对不该有的,平静得让人发毛的语气回答道:「我没爹妈了。他们都死在中东了。」
亚历克斯手里舀汤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他皱起眉头,刚准备继续追问,小孩就主动开口解释了。
「我爸爸和妈妈以前参加过美军在那边的一个合作项目。
「後来美军撤走的时候,位置不够,我们一家没能及时上飞机。塔利班说我父母是叛国者,当着村里人的面把他们吊死了。
亚历克斯愣在了原地。
他手里还端着那把滴着羊汤的勺子,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的孤儿。
「那你一个孤儿,是怎麽跑到美国来的?」
「後来有另外的美军难民接收项目,把我带上了飞机。」
小孩看着锅里的汤,咽了口唾沫。
「但是到了美国以後,他们说我没有亲戚可以投靠,接收机构走完填表的流程,就把我赶出来了。我找不到吃的。」
餐车里安静了几秒钟。
亚历克斯听完这段话,嘴唇动了动,一句标准的国骂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O
管杀不管埋,这简直太符合这帮白人政客的尿性了。
在需要你的时候,美利坚就是民主的灯塔,在撤退的时候,你就是占直升机重量的累赘。
後面又需要你作为宣扬美利坚民主的素材的时候,就又把你拉来,後面不需要了就再丢掉。
亚历克斯平时虽然嘴碎,他天天在仁爱生物干着给死人开膛破肚的活儿,见惯了各种死状凄惨的屍体,反而最看不得这种本该在学校里念书的孩子,像条野狗一样在街头等死。
亚历克斯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
「没饭吃就多吃点。」
亚历克斯手腕一翻,直接把铁勺探进锅底最深处,连汤带水地捞出了两块最大的带骨羊肉,「哐当」一声砸进了小孩的碗里。
汤汁溅到了亚历克斯油腻的围裙上,他毫不在意,转头又从旁边的箱子里抓起了三四张死面烙饼,一股脑地塞进了小孩怀里。
「去旁边吃,别让别人抢了。」亚历克斯摆了摆手。
而站在一旁负责分发烙饼的哈桑伊玛目,在听到小孩说父母因为协助美军被塔利班以叛国罪处死时,他原本正准备递出宗教宣传册的手悬在了半空。
从哈桑的宗教立场和中东背景来看,这小孩的父母毫无疑问是背弃了信仰和族群的二鬼子。
这在伊斯兰教义里,是比异教徒还要严重的叛教大罪,死後是一定要下火狱的。
就在几天前,哈桑还用同样的教义,严厉地恐吓并榨乾了那个叫阿下杜拉的前美军翻译的全部家产。
但哈桑看着那个饿得连手都在发抖的小孩,最终却选择了沉默。
他深邃的眼神里闪过了复杂的挣紮,随後,他把手里印着古兰经文的传单放回了桌子上,默默地转过身去,低头整理起了那些空掉的面盆,一言不发,任由亚历克斯把锅底的肉全塞给了那个叛徒的後代。
站在餐车外几步远的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雷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狼吞虎咽的黑人小孩。
他的左腿隐隐作痛。
那是在伊拉克被IED(简易爆炸装置)炸坏的。
他是一个为了星条旗在沙漠里拼过命、流过血的退伍老兵,回国後被退伍军人事务部当成了皮球踢,最後染上药瘾沦落街头。
那个小孩是一个为了美国的狗屁项目死了全家的战争遗孤,被带回这片「自由的土地」後,直接扔到了街头自生自灭。
现在,他们两个,一个是美国的「功臣」,一个是美国的受害者,只能一起在这个散发着尿骚味的西雅图贫民窟里苟延残喘。
小孩靠着一个亚裔胖子和一个穆斯林老头施舍的羊肉汤续命。
而自己,如果不是几天前遇到了那个神秘的老板,现在估计也正裹着破毯子,和这个小孩抢着排队领那口热汤。
雷的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指关节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
他对这个庞大国家体制的最後幻想,在这个中东的孤儿面前彻底碎成了粉末。
雷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汽车尾气和羊肉味的空气,把胸腔里的那股郁气强行压了下去,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了现实的警戒工作中。
他睁开眼,重新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铁塔姿态。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深蓝色工装外套口袋里的二手手机震动了一下。
雷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屏幕。
那是老板的手机号发来的最新简讯。
雷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他快速扫过了屏幕上的文字:「情况有变。把那个胖子从羊汤摊子上拽出来,让他带上他平时干活的那套家夥事,在路口待命。」
就在雷看清了手机屏幕上「让亚历克斯带着工具待命」的紧急指令,刚把手机揣回工装外套的口袋,准备转身走向餐车窗口找亚历克斯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呕吐声突然从侧面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雷、餐车里正准备擦案板的亚历克斯,以及不远处正在收拾空面盆的哈桑伊玛目,视线几乎在同一瞬间循着声音扫了过去。
那个穿着宽大连帽衫的中东混血孤儿,此刻正痛苦地跪倒在泥地上。
他的双手死死地抱着那个装着羊肉和烙饼的塑料碗。
但是,他那因为长期没有吃饱,导致严重萎缩的胃袋根本无法承受突然涌入的大量高脂肪羊肉和难以消化的死面,正在发生剧烈的收缩和急性反流。
「呕一」
小孩单薄的脊背猛地向下弓起。
一股混杂着胃酸、未消化的肉块和面糊的浑浊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的鼻腔和口腔里喷涌而出,直接吐在了他死死护住的塑料碗里。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了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但真正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个小孩接下来的举动。
在把那些恶心的呕吐物吐在碗里後,他并没有把碗推开。
相反,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碗里的残渣,眼泪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不知道下一次能吃上这种热乎乎的肉是什麽时候,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永远吃不上了。
在这种纯粹的生存本能驱使下,小孩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他竟然直接把脸埋进了那个装满呕吐物的塑料碗里,发疯似地把那些散发着酸臭味的半消化物重新往嘴里塞。
亚历克斯站在餐车里,手里那块油腻的抹布「啪」的一声掉在了不锈钢案板上。
作为生物系的学生,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急性胃扩张」、「食管撕裂」甚至「误吸导致室息」等一连串致命的医学名词。
面对一个活生生把自己往死里撑的小孩,哪怕是亚历克斯也慌了神。
「卧槽!别吃了!」
亚历克斯急得大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直接从餐车後门挤了出来,大步冲向那个小孩。
他伸出双手,试图去抢夺小孩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塑料碗。
「你特麽会把胃撑破的!松手!」
就在亚历克斯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塑料碗的瞬间,那个一直跪在地上的小孩突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後背死死顶住斑驳的砖墙,双臂把碗死命压在了胸口。
亚历克斯被这种极端的应激反应吓得头皮发麻,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不敢硬抢了。
生怕自己这近两百磅的体重加上强烈的肢体冲突,会直接把这个脆弱得像骨架一样的小孩当场折断。
就在亚历克斯进退两难的时候,一只粗壮的黑手从侧面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地往後拽了两步。
是雷。
「退後,别碰他。」
雷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张轮廓分明的黑人面孔紧绷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作为一个在伊拉克前线待过的老兵,雷见过太多这种在废墟里饿疯了的难民他非常清楚,对於这种处於饥饿应激状态下的人来说,任何试图夺走食物的举动,都会被他们视为最致命的威胁。
「你现在强行按住他,或者把碗抢走,他会在恐慌中直接咬断自己的舌头,或者引发心脏骤停。」
雷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往嘴里塞呕吐物的小孩,语速极快地向亚历克斯解释。
但他自己也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
雷尝试着放低声音,试图用一种平缓的语调去安抚这个战争遗孤,但他那超过一米九、极具压迫感的强壮体格,在此刻反而成了巨大的负面因素。
只要雷稍微往前试探性地迈出半步,那个小孩就会抖得更厉害,胃里的反流也变得更加剧烈,大口大口的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此时,哈桑伊玛目也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平时在清真寺里威严无比的宗教领袖,此刻看着这个被伊斯兰教义严厉定义为叛徒後代的小孩遭受着非人的折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深深的无力感。
在生存的苦难面前,任何高深的经文,关於死後火狱的恐吓,都显得苍白且可笑。
哈桑放弃了念诵古兰经来安抚人心的打算。他烦躁地用手抓了一把头发,随後猛地转身,快步跑向清真寺的侧门。
他帮不上忙,只能试图去倒一杯温热的糖水,或者找几块乾净的毛巾,希望能在这个绝望的场面里做点边缘的辅助工作。
空地边缘,寒风卷起了几片枯黄的落叶。
雷,这个能徒手制服街头暴徒的前陆军步兵,亚历克斯,这个一米九的法医助理兼收屍人,哈桑,这个在西区极具威望的伊玛目。
这三个加起来能轻易掀翻几个街头帮派的成年男人,此刻在这个疯狂呕吐、
拼命护食的中东孤儿面前,竟然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办。
也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刹车的声音。
里昂的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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