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探险者厚重的车门被里昂一把推开,他穿着那身灰色的防水冲锋衣,踩着一双沾满化工厂烂泥的战术靴,大步跨下车。
他刚一下车,视线越过餐车斑驳的铁皮,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正发疯般把混合着胃酸的呕吐物往嘴里塞的中东孤儿。
旁边,是一米九的黑人老兵雷和亚历克斯。这两个人此刻正像两根木桩一样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雷听到刹车声,立刻转过头,看到是里昂,他那张紧绷的黑人面孔上闪过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後快步迎向了里昂。
「老板————」
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的汇报导:「这孩子太久没吃东西,刚刚受了刺激。」
「我们现在不敢硬抢他手里的碗,如果强行拿走他的碗,我担心他会直接咬断自己的舌头。」
亚历克斯站在餐车後门边,急得双手在油腻的围裙上直搓:「他妈的,这小孩再这麽吃下去,到时候胃大出血,神仙也救不回来!」
里昂口罩上方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现在赶时间,福特探险者的後座上还躺着一个腿被郊狼咬穿,随时可能因为失血和感染死掉的辉瑞研究员。
随後,里昂又看了一眼那个一边哭一边把东西往嘴里塞的小孩,胃里泛起了一阵强烈的不适,对这个国家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分。
但他没有像是雷那样因为同病相怜而不知所措,更没有像亚历克斯那样面对活人苦难时的慌乱。
里昂脚步不停,直接越过了雷,大步走向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角落。
「老板,你不能————」
雷下意识的想要伸手阻拦,但他根本跟不上里昂的速度。
在小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根本没有捕捉到他动作的瞬间,里昂已经悄无声息的绕到了他的侧後方。
电影里那种一记手刀砍在後颈就能让人瞬间安详昏迷的桥段,纯属扯淡。
在实际的应用中,想要靠钝器打击颈部让人瞬间失去意识,大概率会直接敲断颈椎导致高位截瘫,或者根本没用。
真正有效且能精准控制的物理断电方式,是切断大脑的供血。
里昂单膝跪地,左手瞬间锁住了小孩乱动的肩膀,右臂从後方穿过了小孩的下颌,小臂桡骨和上臂肱二头肌死死卡住了他颈部两侧的颈动脉窦。
这是一个标准的裸绞姿势,但里昂刻意收住了力量。
仅仅三秒钟。
那个刚刚还在疯狂往嘴里塞烂肉的孤儿直接双眼向上翻起,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随着大脑供血被瞬间阻断,他紧绷的身体立刻软绵绵的垮了下去,怀里那个被他死死护住的塑料碗也顺势滑落。
里昂松开右臂,在小孩一头栽进那滩酸臭的呕吐物之前,顺手揪住了他连帽衫的後领,要是自己不抓住他,他怕是能在碗里把自己淹死。
他单手就把这个瘦骨嶙峋的孤儿拎了起来,转身便放到了两米外一块相对乾净的干砖地上,让他平躺下来恢复呼吸。
亚历克斯站在原地,嘴巴微张。
哈桑伊玛目刚刚拿着一条浸过温水的毛巾从清真寺的侧门跑出来,刚好目睹了里昂这套行云流水,仿佛职业杀手灭口般的动作,他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卧槽————」
亚历克斯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指着地上毫无动静的小孩。
「你————你是不是把这孩子给捏死了?」
里昂站起身,面无表情的甩了甩黑色战术手套上沾到的几滴酸水。
「颈动脉窦压迫导致的短暂脑缺血晕厥而已,过个一会他自己就会喘气醒过来。」
里昂隔着医用口罩,用一种无奈看弱智的眼神扫了一眼亚历克斯和雷。
「既然你们知道任由他那麽吃下去,食管和胃迟早会撕裂,难道你们三个大男人就准备站在旁边看着他活活撑死,然後顺便给他念经送终吗?」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哈桑握着那条温热的毛巾,沉默的看着地上胸膛已经开始均匀起伏的小孩,不得不承认,这种粗暴的方式确实是刚刚唯一的办法。
接着,里昂又看了看地上的那个小孩,隔着黑色的医用口罩叹了口气。
这操蛋的世界。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亚历克斯和哈桑。
「既然已经把这人救回来了,那就乾脆救到底。」
里昂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小孩。
「等他醒了,把他留在摊位上当个洗碗、打杂的小工。」
「管他一日三餐,至少让他不用再去街上跟那些瘾君子和野狗抢食吃。
哈桑伊玛目顺着里昂的目光看了看地上的那个小孩。
这位五十多岁的宗教领袖沉默了几秒钟,随後便释然了一样,微微点了点头。
「清真寺後院有个平时堆放杂物的杂物间,里面还算乾燥避风。」
哈桑的声音平静,「我可以让人收拾出来,给这孩子打个地铺。」
「至於吃饭————真主不会吝啬给一个干活的孩子一口口粮。」
「可以,就让这小子跟我干吧————」
亚历克斯赶紧举手表态,他现在看着这小孩就觉得揪心,能有个安顿的地方最好不过。
里昂借着这个话茬,把话题引向了摊位的後续运营。
他需要给雷一个长期合理的掩护据点,同时也得解决亚历克斯作为留学生不可能天天耗在街头熬羊汤的问题。
「光靠你那点收屍赚来的外快,撑不起天天免费发饭的消耗。」
里昂看着亚历克斯,「看看能不能改一下规矩。」
「除了原定的每周三和周日挂牌做免费的慈善救济之外,其余的时间,这个拖挂餐车直接挂上正规的招牌。」
里昂有条不紊的安排着,「把它当成一个正常盈利的平价清真羊肉铺子去经营。」
「面向西区的底层建筑工人、路过的卡车司机卖钱。」
里昂停顿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雷和地上的小孩:「你一个学生不可能天天待在这里看摊,平时就雇雷和这小孩在这里盯着,後面看看要不要再加点别的人。」
「至於赚来的钱,尽量用来覆盖慈善时的食材成本和他们的工资,能做到自给自足就算是很成功了。」
亚历克斯听到要改成半商业模式,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凭着一腔热血想把赚来的脏钱散出去求个心安,但脑子稍微一转,他立刻反应过来,这确实才是能让这个摊子持续办下去的长久之计。
哈桑伊玛目手里还攥着那条没用上的温毛巾,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但刚刚眼前这个自称无神论者的白人壮汉的举动在哈桑看来,更加符合了他的脑补,也就是一个对伪善白人社会彻底失望後,用自己冷酷的方式在践行善意的迷途者。
面对这种人,自己好像也没什麽反对的必要,放开一些,说不准将来还能把他皈依到伊斯兰教。
「我同意。」
哈桑郑重的点了点头,看向里昂的眼神里多了些敬意。
「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比一次性的施舍更能长久的帮助到社区里的人,更符合天课的真正教义。」
「这辆餐车如果平时除了周三和周末一直空置在这里,确实也是对真主恩赐的浪费。」
在快速把摊位的长远规划拍板定下来之後,里昂没有再浪费哪怕一秒钟。
他猛地转头看向亚历克斯,伸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右手,一把揪住了亚历克斯那件印着「全美最棒老爸」的油腻围裙带子,直接拖着这胖子就往福特探险者的方向拽。
「哎哎哎!你要干啥去啊我说!」
亚历克斯被拽得一个跟跄,满脸问号的护着自己的围裙。
「你之前不是说你去附近找人了吗?人呢?」
「找着了。」
里昂脚下不停,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低声对亚历克斯说道:「现在赶快跟我走。」
亚历克斯更懵了,「去干嘛?」
「去救人。」
里昂一把拉开福特探险者的副驾驶车门,把亚历克斯粗暴的塞了进去,临关门前甩下了一句话。
「你要是再磨蹭两分钟,我之前那趟活儿就不是去找人,而是直接去给你进货了。」
亚历克斯听到进货,脑子里瞬间嗡了一下,立刻闭上了嘴,手忙脚乱的去扯安全带。
里昂关上车门,转头看向了刚刚一直跟在旁边待命的雷。
他伸手探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摸出了四张皱巴巴的百元美钞,直接拍在了雷的手里。
「我之前说过工资日结。」
里昂语速极快,「这是你接下来几天的量。这几天我可能顾不上这边。你先把这里的後续收拾好,把那小孩安顿下来。」
里昂转身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半个身子探进车里时,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停了一下。
「至於你在这边包吃住的问题,自己先拿这几百块垫着,把钱记下来,到时候来找我报销。」
说完,里昂直接坐进车内,「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福特探险者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轮胎在满是碎石子的空地上挠出了一阵青烟,便驶离了第十街。
雷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四百美金。
他低头看了一眼钞票,又擡头看了一眼那辆已经消失在街角的车辆,最後将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下来,甚至隐隐有醒来趋势的中东孤儿身上。
雷那颗因为PTSD和流浪生活而变得警惕多疑的心,在这一刻出奇的平静。
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自称「RayFong」的老板到底是什麽身份,也不知道他为什麽要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更不知道他这会急着拉那个胖子神神秘秘的小声说了什麽,具体又要去干什麽。
但雷不在乎了。
他亲眼看着这个男人把一个应激的小孩救了回来,还用三言两语给这孩子,也给自己弄了个饭碗。
雷把那四百美金小心翼翼的叠好,贴身塞进了工装外套最里面的口袋。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迈开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大步走向了那个还躺在地上的孤儿,准备先按照老板的指示,把小孩安顿下来。
福特探险者驶离了第十街的清真寺後,并没有像亚历克斯预想的那样一路狂飙。
里昂仅仅开出了两个街区,离开流浪汉聚集的视线范围後,便熟练的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拐进了一条堆满废弃纸箱和工业垃圾的隐蔽巷子里,随後一脚踩下了刹车。
车子熄火。
「去看看後座。」
里昂摘下那顶沾着些许灰尘的黑色棒球帽,随手扔在了仪表盘上。
「这是个辉瑞的研究员,大概率是搞基因编辑的,现在是我新挖的墙角。看看他腿上的伤你能处理到什麽程度。」
亚历克斯还沉浸在刚才被强行拽上车的懵逼中,听到这话,解开安全带的动作停顿了——
一下。
「辉瑞的研究员?腿受伤了?」
亚历克斯一边嘟囔着,一边在副驾驶座上转了半个圈,探着脑袋朝後座看去。
当他看清那个乾瘪老头血肉模糊的小腿後,他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深深的无语。
那根本不是什麽简单的伤势,野生动物的牙齿不仅撕裂了肌肉纤维,甚至在扯动中扯断了部分血管,伤口边缘的软组织已经呈现出缺血的灰白色,混杂着泥土和不知道什麽成分的污垢。
「卧槽————」
亚历克斯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後缓缓的缩回了副驾驶。
他伸手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用一种仿佛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向了里昂。
「哥们,你到底是怎麽想的,觉得我能处理这个?」
「你是不是对我的职业有什麽误解?」
「我是个收屍的,兼职法医助理。」
「我平时处理这种————肉体结构,用的是电锯和消防斧,主要工作是把它们切成好装盒的块状,而不是把它们像绣花一样缝起来。」
里昂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眉头微皱:「你不是学生物的吗?一点都不会搞?」
「我特麽学的是生物,不是他妈的神笔马良!」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
「你是想让我直接把老头那条烂腿给他齐根卸下来吗?我一刀下去他可能就直接去见上帝了。」
里昂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亚历克斯说的是实话。
「真搞不定?」里昂偏过头,试图做最後的挣紮,「老头身份太敏感了,不好送正规医院。」
「搞不定,这绝对超纲了。」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非常笃定的拒绝了这种跨界操作。
「这可是深度的动物咬伤,里面全是坏死组织和细菌。我连清创的刀在哪下都不知道,硬搞他绝对会死於败血症。」
亚历克斯看着里昂为难的样子,摸了摸下巴,「那去找个黑医吧。」
「西雅图这破地方,总有那种专门给黑帮取子弹、不问身份也不要社保卡的外科医生吧?」
「你是个当警察的,总该认识几个手艺好的。」
「我确实知道几个。」
里昂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依然有些为难。
「在西区第七大道的肉联厂地下室,有个外号手术刀」的家夥,手艺确实不错,缝合技术比很多大医院的主治医师都强。」
「那不就结了?」
亚历克斯摊开手,「开过去把钱一摔,让他赶紧缝啊。」
「也不好搞。」
「那家夥跟本地的帮派牵扯太深了。」
「他虽然不问来路,但他也没有替人保密的习惯,再加上那里各种黑帮的眼线比警局的调度中心还多。」
「我只要带着一个重伤的白人老头走进去,半个小时後,西雅图一半的黑帮老大都会知道我手里有个值钱的肉票。」
「我不想为了救人再搞出一场黑吃黑的枪战,倒不是怕枪战,主要是怕到时候解释不清为什麽救他。」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头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那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前兆。
就在里昂盘算着要不要冒点险,去其他街区绑架一个正规外科医生来做手术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是前段时间,他为了寻找阿瑟·彭德尔顿,和亚历克斯一起去过的一个地方。
「我记得你之前跟我提过一嘴。」
里昂突然转头看向亚历克斯,「圣朱迪教堂那个专门收容重病流浪汉的托马斯牧师————」
「他以前本职工作是不是就是个正儿八经的外科医生?不是其他医生半路出道的吧?」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翻找着记忆。
「对————是干过。」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
他说到这里,猛地反应了过来:「你打算带这老头去找他?」
「总比去黑帮的地下室或者让你拿消防斧把老头砍死强。」
里昂直接拍板,他重新发动了汽车,一脚踩下油门。
「老牧师虽然穷,但为了给流浪汉发点抗生素又是卖屍体,又是跟医药公司合作的。」
「目前看来他应该是只在乎他的教堂和流浪汉,跟街头那些贩毒的黑帮没有什麽牵扯。」
福特探险者的引擎再次发出轰鸣,猛地窜出了隐蔽的巷子,朝着西雅图郊外那座破败的圣朱迪教堂全速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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