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六十六)玩火

    火栗一个人坐在树下,背靠着粗粝的树干,手里拎着一壶酒。酒是韩昌扔给他的,说是风之眼星的风棠饮,酒太烈,他只是偶尔抿一口,酒壶搁在膝盖上,赤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后,发梢的流焰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他熔金色的瞳孔半睁半闭,里面那层黑子暗纹缓缓流动,像还没睡醒。

    一个红发老者沿着玉米地边的小路慢慢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身量不高,背却挺得笔直。一头红发像烧过的炭,根根分明,被风吹得向后翻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布袍,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红绳,绳上挂着一只酒葫芦。他走近时脚步顿了顿,鼻子微微动了动,然后停在火栗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酒壶,开口:“小友,酒好香。”

    火栗睁开眼,抬头看着他。晨光落在老者脸上,那张脸不年轻了,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皮肤上有被火烤过太多次之后留下的细纹,可那双眼睛极亮,像两粒被炭火裹着却还没烧透的炭核。火栗看了他一息,然后笑了,把手里的酒壶递过去:“不嫌弃的话,坐下同饮。”老者也不客气,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酒壶,又从腰间解下那只酒葫芦,取下盖子从酒壶倒了一杯。酒液入杯,颜色极淡,几乎透明,可一股极烈的酒香漫出来,混进晨风里,连巨松的针叶都簌簌抖了两下。老者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了一声“好酒”,然后把酒葫芦递向火栗:“喝口我的。”

    火栗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那酒初时绵柔,像一口温水,可入喉之后便一路烧下去,从食道烧到胃,从胃烧到丹田,最后在丹田里炸开一团极亮的火核,热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火栗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热力在经脉里流转,把体内那些还没完全融合的本源灵力一寸一寸地熨平、收拢、归位。他睁开眼时,熔金色的瞳孔里那层黑子暗纹比方才清晰了许多,像一片正在成形的星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层赤金色的光比之前更稳,不再跳,不再闪,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

    老者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我叫废焰。联邦情报部副部长,略懂一些火道。见小友灵力满溢却未与自身完全融合,故送上火灵酒助你吸收灵力。”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草屑,把酒葫芦系回腰间,“我刚回来汇报工作,又要穿越到宋朝处理一桩紧急事务,就此别过。”火栗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废焰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补了一句:“小友下次见面,我们多喝点。”然后他迈开步子,沿着玉米地边的小路走远了。火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低头又喝了一口风棠饮。这一次,他在细品,酒依然像团火一般,只是火热中透着极暖的醇香。

    另一边,小蛇逃回恒后那里时,身子还在发抖。它从地缝里钻出来,沿着恒宫残破的回廊一路游到最深处,在恒后面前重新化出人形,跪在地上,低着头,把经过说了。恒后坐在石榻上,暗红锦裙铺在身下,衣角似已揉碎,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她听完,只是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说了一句:“下去休息吧。”小蛇退出去后,她一个人在石榻上坐了很久。她那张极美的脸上看不出怒,看不出怨,只是极深极沉的一种东西,像一座被掏空了内里的宫殿,外表还在,可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宫殿外巨大的暗影闪过,烈渊进来时,天光正从巨大的穹顶漏下来,照在他那身暗金长袍上,袍面上的星图比平时暗了几分,每一颗星都在缓缓流动。他走到恒后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恒后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很冷。烈渊开口,声音很淡:“火栗刚才动用了灵力。你干了什么。”恒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你倒偏心。一个野种,居然承接了你的本源灵力。”

    烈渊没有接她的话。他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看着恒后那张脸。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淡,却更沉:“你这两个儿子,一个虽温厚,但毫无潜质;一个有天资,但太多心眼。把本源灵力传给他们,就是害了他们。”他顿了顿,“现在火栗身负我的本源灵力。不是你能动的。我劝你,不要再乱动了。”

    恒后冷笑。那冷笑从嘴角漫开,漫到眼底,可眼底那层东西比笑更冷,冷得几乎结了冰。她抬起下巴,看着烈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你以为我会怕。不是我家族撑腰,你能坐上恒星火祖的位置吗。当年的贱婢,现在的传功给一个野种,我活着受你羞辱吗?你让你那小崽子打死我好了。”她说完,把脸别过去,不再看他。烈渊看着她那张侧脸,看了很久。那张脸他看了几千年,从年轻看到老,从热看到冷,最后看到现在这个什么都不剩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我明天就要去仙界参加赏灯节两天,当年的事算我错了,求你别糊涂了。紫月联邦的实力,深不可测。你别搭上你的家族。”然后他走了出去。

    恒后一个人在石榻上坐着,看着烈渊的背影消失在残破的回廊尽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从前那双手,极白,极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可她知道,这双手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她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石榻旁边那面残破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镜面裂了一道缝,把她的脸分成两半,一半在左,一半在右。她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铜镜从架子上拿下来,翻过去,背面朝外。背面刻着一幅极小的星图,是烈渊当年亲手刻的,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后来为小玉的事两人吵架镜子被她摔裂了,但她没舍得丢。

    她的手指在那幅星图上停了停,然后她合上眼,把铜镜重新挂回去,背面朝外。她转身走回石榻,躺下来,把锦缎拉上来盖住自己。她闭上眼,没有再动。

    东山谷的下午,火栗坐在巨松底下,掌心里那层赤金色的光比早上稳了很多。阿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壶新泡的星草茶。火栗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太淡了。阿芜笑了一下,说你个小孩怎么就学会了喝酒。两个人靠着巨松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玉米地里,老刀蹲在田埂上剥玉米,紫灵拎着水壶走过去,两个身影挨在一起。火栗看着那边,忽然开口:“阿芜阿姨,你说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事,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该怎么办。”阿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要看她还想不想回头。”火栗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巨松的针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把两个人的沉默盖了过去。

    入夜后,东山谷安静下来。火栗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他闭上眼,运起废焰给他喝的那壶火灵酒留下的热力,把体内的本源灵力一层一层地梳理、收拢、归位。赤金色的光从他体内透出来,照亮了整间屋子,又慢慢收回去。他睁开眼时,瞳孔里那层黑子暗纹已经比白天更清晰,像一片真正在运转的星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层光不再跳,不再闪,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像生来如此。他忽然想起废焰走时说的那句话——“下次见面,我们多喝点。”他笑了一下,关了灵石灯。窗外,巨松的阴影在月光里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玉米地边上。远处天际,那颗火凤星的日冕在虚空中缓缓收拢,像一只合上了翅膀的鸟,安静地等着下一次起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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