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鹏换罢一身干爽青布短打,快步踏入厨房。灶间水汽氤氲,叶长生正躬身添柴,其妻钱婉柔于案前麻利切菜,二人见少镖头进来,忙停了手中活计。
“长生、婉柔,怎在厨房忙碌?王妈何在?”岳鹏问。
叶长生直身,以粗布拭去手上柴灰:“回少镖头,王妈今日家中有事先回了。婉柔闲在家中,我便带她来搭把手,免得镖局餐食无人打理。”
岳鹏望向钱婉柔,她腼腆一笑,指尖捏着菜叶,低头续择。岳鹏又问:“你二人离家,家中一双儿女交由谁照看?”
“无妨的,”叶长生道,“孩子们已懂事,只在门口玩耍,不会乱跑。况且我家离镖局不远,真有急事,喊一声便能听见。”
岳鹏却摇头:“不可。往后你夫妇若要来镖局帮忙,务必将孩子一同带来,万万不可留他们独自在家。”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再者,你是爹早年收留的弟兄,随镖局出生入死,长风镖局从未把你当外人,不必总以‘小人’自称。”
叶长生眼眶微热,喉头微动,躬身应道:“是…少镖头,长生记下了。”说罢,从灶上端起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将其中一碗连同一双竹筷递来,“少镖头与小姐冒雨而归,恐二位着凉,特意让我多煮了些姜汤,还温着两个馒头。”
岳鹏接过托盘,见上面两碗姜汤冒着白汽,旁侧放着两个暄软白面馒头,道:“有劳了。”又道,“芸儿那碗,我送去便是。”
“少镖头,”叶长生望着他背影,忍不住补了句,“总镖头虽嘴上严厉,心里实则疼惜二位得紧。客堂那边…料想也不会真罚重了。”
岳鹏脚步微顿,回头颔首,未再多言,端着托盘往岳芸房间去了。
到了房门口,抬手轻叩门板:“芸儿,换好衣裳了么?”
门“吱呀”开启,岳芸竟换上了岳鹏的旧男装,靛蓝色短打衬得身形愈发利落,头发以青布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额头,活脱脱一个俊朗少年郎。她仰头看了看岳鹏手中姜汤,撇了撇嘴:“刚换好,就等你呢。”
岳鹏无奈摇头,递过一碗姜汤:“先喝了驱驱寒,再随我去客堂。”
岳芸接过碗,捏着鼻子灌了一大口,姜汤辛辣直冲脑门,呛得她直皱眉头,却仍梗着脖子喝了个精光,将空碗重重放回托盘:“行了,走吧。不就是挨顿骂么,我才不怕。”
岳鹏未接话,自己仰头饮尽另一碗姜汤,将空碗置于托盘,转身往客堂去。岳芸吐了吐舌头,快步跟上,穿过回廊时,瞥见廊下镖旗在雨中耷拉着,忽然拽了拽岳鹏衣袖:“哥,你说…宋大人的案子,咱们真能不管么?”
岳鹏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先应付过爹再说。”
说话间已至客堂门口,岳崇山正坐于太师椅上,手中摩挲着一枚青铜虎头镖,见二人进来,眼皮未抬,只淡淡道:“跪下。”
岳鹏依言屈膝跪下,岳芸撇了撇嘴,也“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你二人可知错?”岳崇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岳芸脖子一梗:“我没错!爹您有所不知,我与哥是为救人才把药弄湿的,人命关天,自然是救人要紧!”
岳崇山微怔,抬眼望她:“救人?”
岳鹏沉声应道:“是。”随即简述方才在县衙外撞见刘家恶徒追杀宋洁茹姐弟,二人蒙脸出手相助的经过,末了补充,“救人时,我与小妹皆以粗布蒙脸,应未暴露身份。”
岳崇山缓缓放下虎头镖,叹了口气:“江湖路远,不平事何止万千。行侠仗义,亦当量力而行,非凭一腔热血便可妄动。芸儿生性鲁莽,这个道理,鹏儿你又岂会不懂?”
岳鹏垂首:“孩儿知错,请爹责罚。”
岳崇山看向岳鹏,语气沉了几分:“想那宋大人,堂堂一县父母官尚且无可奈何,落得那般下场。我等一介布衣,又有何能与刘家抗衡?”
“我不同意!”岳芸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却依旧倔强,“作恶之人既在眼前,出手打了便是,有何不可?可救而不救,便是帮凶!”
“你放肆!”岳崇山猛地拍响桌案,茶盏震得作响,“我往日太纵容你,竟惯出你这天天惹是生非的性子!”他深吸一口气,厉声喊:“来人,请家法!”
不多时,一镖师捧着条黝黑粗皮鞭进来,双手奉上:“总镖头,家法已到。”
岳崇山接过皮鞭,“啪”一声甩在地上摊开,鞭身带着常年使用的油光,望之便令人心惊。他刚一抬手,目光却猝不及防撞进女儿泛红的眼眶里。
岳芸忽然身子一缩,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双眼闭得紧紧的,脑袋顺势往下一埋,竟将脸深深抵在了交叠的臂弯里。眼泪“唰”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进衣袖,抽抽噎噎的哭声闷在臂弯里,反倒更显委屈。
岳崇山握着皮鞭的手微微发颤。
客堂里霎时静了,连捧着托盘侍立的镖师都忍不住低下头,嘴角悄悄抿了抿。岳鹏跪在一旁,眼帘垂得更低,耳根却微微泛红。
岳崇山望着女儿埋在臂弯里、哭得一抽一抽的背影,握鞭的手紧了紧,终究“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我还未打,你哭甚?”
岳芸哭声一顿,埋在臂弯里的脑袋瓮声瓮气地回话,带着未散的抽噎:“这…这皮鞭这般粗硬,我细皮嫩肉的,一鞭下去定然皮开肉绽,定然疼死了……”
岳崇山被她这先怯后犟的模样气笑,又将皮鞭扔回给镖师:“罢了!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打了也白打!”
他重坐回太师椅,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些许:“家法暂且记下,若再敢冒失行事,定不饶你。”
岳芸哭声渐歇,慢慢松开捂耳的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偷偷抬眼瞄了瞄父亲神色,见似是真消了气,才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女儿下次…下次再也不敢了……”
说罢,她忽然起身走到岳崇山身旁,摇着他的手臂笑道:“好啦爹,消消气嘛。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好。”说着,竟把头轻轻靠在岳崇山肩膀上。
岳崇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却还是板起脸:“打也打了?我何时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岳芸吐了吐舌头,耍赖道:“好啦好啦,没打便不打了。芸儿明日亲自下厨,给爹做顿好吃的赔罪。”
岳崇山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你休要闯祸!就你那厨艺,别把厨房点了便是好的。”嘴上虽斥着,眼底却已没了怒意,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让爹清静会儿。”
岳鹏叩首:“是…孩儿告退。”说罢起身,示意岳芸一同离开。
二人刚走出客堂,岳芸正打算溜回自己房间,岳鹏忽然开口:“芸儿。”
岳芸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哥?”
岳鹏望着廊外淅沥的雨,声音低沉下来:“你可知娘亲为何早逝?”
岳芸茫然摇头,她对母亲的印象早已模糊,只知母亲走得早。
岳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缓缓道:“爹年轻时,便是凭着一腔热血行侠仗义,结下不少江湖仇家。娘亲…便是被那些仇家所害。”
岳芸愕然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父亲。
“这些年,爹收敛锋芒,守着镖局独善其身,不是胆小怕事,”岳鹏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是不想让江湖恩怨再祸及家人。哥其实也记不清娘亲的模样了,她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只是爹的房里,挂着娘亲的画像——芸儿,你和画里的娘亲,长得一模一样。爹对你的宠溺,一半是父女天性,一半…是对娘亲的愧疚与念想。今日的严厉,全是一番苦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添几分怅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岳芸的肩膀:“当年哥年纪也尚小,这些年常听爹讲述当年之事,之所以未曾与你分说,也是不想让你为过往之事愁心。”
说完,他转身抬步回了自己房间。
岳芸僵在廊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望着客堂紧闭的门,又望向岳鹏离去的方向,方才的嬉闹之色渐渐褪去,眼眶慢慢红了。原来爹的严厉与纵容,藏着这样沉重的往事。
雨还在下,仿佛要把这镖局里藏着的往事,都细细冲刷一遍。檐角的雨帘时密时疏,天边最后一缕微光终被夜色吞噬,镖局内的灯笼逐一点亮又渐次熄灭。岳芸回房后再未出来,岳鹏的房门亦紧闭着,唯客堂那盏灯,陪着岳崇山亮至深夜,才终于暗了下去——这风雨交加的一日,总算过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