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法语培训班开始。
语言学校在一栋老建筑的三楼,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教室里摆着二十张桌子,黑板旁边挂着法国地图。他们到达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教室里了。
齐梓明扫了一眼。各种肤色,各种年龄,但有几个共同点:警惕的眼神,挺直的坐姿,观察环境时的细微动作——这些都是战场训练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特征。
“看来都是同行。”林国伟低声说。
他们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陆续又有几个人进来,教室里最终坐了二十二人。男性二十人,女性两人。所有人都很安静,没有闲聊,只是互相打量。
九点整,老师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短发,戴着眼镜,气质干练。
“Bonjour à tous.(大家好。)”她用法语说,然后切换到英语,“我是玛丽女士,你们的法语老师。我知道你们有基础,但我们需要在两个月内把你们的法语提升到可以应付军事训练的水平。所以课程会很紧张,请做好准备。”
第一节课是自我介绍,但要求用法语。每个人要站起来,用法语说出自己的名字、国籍、从哪里来。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黑人,肌肉发达,脸上有疤。“Je m'appelle Jean. Je viens du Sénégal. Je suis Français maintenant.(我叫让。我来自塞内加尔。我现在是法国人了。)”
第二个是东欧面孔,金发,蓝眼睛。“Alexei. Russie. Français.(阿列克谢。俄罗斯。法国人。)”
轮到齐梓明时,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Je m'appelle Daniel. Je suis né à Paris. Je suis Français.(我叫丹尼尔。我出生在巴黎。我是法国人。)”
他说这些话时,感到一种奇怪的抽离感。好像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扮演一个角色。
整圈下来,二十二人,来自十五个国家:塞内加尔、俄罗斯、乌克兰、波兰、罗马尼亚、巴西、哥伦比亚、南非、印度、巴基斯坦……所有人都用法语说出“我是法国人”,所有人都带着各自的口音,所有人都眼神锐利。
玛丽女士点点头。“很好。现在你们知道了,班上的每个人都是‘法国人’。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要真正学会这门语言,因为在外籍兵团,法语是唯一的官方语言。你不会说法语,你就无法交流,无法理解命令,无法生存。”
课程开始了。语法、词汇、发音、听力。齐梓明发现自己确实有基础——在SKM训练营时学过一些,在卡桑加时也听过一些法语(政府军里有法国顾问),但那些都是零散的。现在需要系统学习。
下课休息时,学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齐梓明和林国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你觉得他们都是SKM的人?”林国伟问。
“应该是。”齐梓明说,“你看那个俄罗斯人,他虎口有茧,是长期用枪的。那个巴西人,走路时习惯性扫视出口和窗户。那个印度人,坐姿一直是战斗姿态。”
“公司到底培养了多少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止我们。”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英语带着斯拉夫口音:“你们也是SKM的?”
两人转头。是那个俄罗斯人,阿列克谢。他拿着一杯咖啡,靠在墙上。
“是。”林国伟说。
“哪来的?”
“中国。”
阿列克谢点点头。“我来自莫斯科。前空降兵。”他伸出手,“阿列克谢,不过现在叫阿兰。”
握手。手掌粗糙有力。
“丹尼尔。”齐梓明说。
“威尔逊。”林国伟说。
“你们去过战区吗?”阿列克谢问。
“卡桑加。”齐梓明说。
“啊,非洲。”阿列克谢喝了口咖啡,“我去过车臣。两年。然后公司找到了我。”
简单几句话,交换了基本信息。这就是雇佣兵之间的交流——不过问细节,不深究过去,只确认身份和经历。
“你觉得外籍兵团会怎么样?”林国伟问。
“严格。”阿列克谢说,“我有个朋友去过,说比俄罗斯空降兵训练还狠。但他们教真东西。学好了,将来在哪儿都能用。”
上课铃响了。他们回到座位。
接下来的两个月,生活进入了固定节奏:早上六点起床,跑步,早餐,然后去语言学校上课。下午是更多的课程和自习,晚上复习,十点睡觉。周末有一天休息,他们会去熟悉马赛,去超市买东西,去海边散步。
齐梓明发现自己的法语进步很快。一方面是课程密集,另一方面是生存本能——他知道如果学不好,就无法通过外籍兵团的考核,而通不过考核,可能意味着要回到卡桑加,或者更糟。
班级里的氛围很微妙。大家都是竞争者——将来在外籍兵团,只有表现最好的才能进入精英单位,获得更好的训练。但同时也是潜在的战友——公司培养他们,是希望他们将来能组成团队。所以既有竞争,也有合作。
齐梓明和林国伟自然走得近。他们一起学习,一起训练,一起讨论战术。阿列克谢偶尔加入,还有那个巴西人(现在叫保罗)、印度人(现在叫拉吉)。五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团体,互相帮助,也互相较劲。
两个月后的结业考试,二十二人全部通过。玛丽女士在最后一节课上说:“你们现在可以用法语生活、交流、甚至吵架。但记住,语言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你们要用这工具做什么。”
她看着全班,眼神严肃:“外籍兵团会重塑你们。他们会打碎你们原来的自己,然后用他们的方式把你们重新组装。这个过程很痛苦,但也是机会。祝你们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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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一个清晨,两辆大巴停在语言学校门口。
二十二名学员带着简单的行李——每人一个背包,里面是换洗衣物、个人物品、还有新发的身份文件。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安静地排队上车。
古德里安在车旁,和每个人握手。“记住你们的身份。记住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公司会关注你们的进展。祝你们成功。”
齐梓明和他握手时,古德里安低声说:“丹尼尔,你很有潜力。别浪费它。”
“我不会的。”
上车,找座位。齐梓明和林国伟坐在一起。阿列克谢坐在他们后面,保罗和拉吉在前面。
车开了,驶出马赛,向北开去。窗外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乡村。田野、山丘、偶尔的小镇。法国南部秋天的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开了四个小时,车停在一个军事基地门口。高高的围墙,铁丝网,哨塔,持枪的卫兵。大门上写着:1er Régiment Étranger de Cavalerie(第一外籍骑兵团)。
基地比SKM的训练营大得多,也正规得多。整齐的营房,宽阔的训练场,成排的军车。空气里有柴油、枪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这是军营特有的气味。
学员们下车,列队。一个穿着外籍兵团制服的中士走过来,法式平顶帽,深绿色作战服,表情严厉。
“我是军士长勒布朗。”他用法语说,语速很快,“从现在起,你们是外籍兵团的新兵。你们过去是谁不重要,你们来自哪里不重要,你们甚至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在这里学会成为士兵。听明白了吗?”
“Oui, sergent-chef!(是,军士长!)”有几个声音回应,但参差不齐。
勒布朗皱了皱眉。“我听不见!”
“Oui, sergent-chef!”这次声音大了些。
“还是太弱!”勒布朗吼道,“你们是一群绵羊吗?给我喊出来!最后一次:听明白了吗?”
“OUI, SERGENT-CHEF!”二十二人齐声大喊。
“好一点。”勒布朗扫视着队伍,“现在,把你们的行李放在地上。只保留身份文件。其他东西,手机、钱包、个人物品,全部放进这个箱子。训练期间,你们不需要这些。”
他们照做。齐梓明把背包里的东西倒进箱子,只留下护照和身份证。他看着那个装着他过去三个月所有物品的箱子被盖上,感觉像是把一部分自己也封存了起来。
“现在,跟我来。”勒布朗转身,“去领取你们的装备,然后分配宿舍。明天早上五点,训练开始。”
他们列队走进基地。经过的建筑物上刷着兵团的格言:“Honneur et Fidélité”(荣誉与忠诚)。操场上有一队士兵在跑步,步伐整齐,口号响亮。远处靶场传来枪声,有节奏的点射。
齐梓明跟着队伍走,观察着这个新环境。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规范。和卡桑加的混乱完全不同,和SKM训练营的实用主义也不同。这里是正规军,有传统,有纪律,有体系。
他们来到一个仓库。里面堆满了装备:军服、靴子、头盔、背包、水壶……所有东西都一模一样,按尺寸分类。
“每人领一套。”仓库管理员是个老兵,缺了两根手指,“穿上,然后去那边照镜子。如果不合身,现在换。训练开始后,就没时间关心这个了。”
齐梓明领到自己的尺码。作战服是法国军队标准的F2迷彩,靴子是皮革的,很重。他换上衣服,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外籍兵团制服,戴着平顶帽,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人叫丹尼尔·宋,法籍华人,将要在这里接受一年的军事训练。这个人不是齐梓明,不是短刃,不是那个在卡桑加战斗过的雇佣兵。
但当他调整帽檐,整理衣领时,他注意到自己的眼神——那种警觉、专注、随时准备应对变化的眼神。那个眼神还在。
林国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镜子里是两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亚洲面孔。
“新开始了。”林国伟说。
“嗯。”
“你觉得我们能坚持下来吗?”
齐梓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我们必须坚持下来。”
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齐梓明已经“死”了,林国伟也“死”了。现在是丹尼尔和威尔逊,是两个要在外籍兵团生存下去的新兵。
宿舍是二十人间,铁架床,储物柜,一切都简洁到冷酷。他们把个人物品放进柜子——其实也没什么物品,只有证件和一点现金。然后坐在床边,等待下一步指示。
阿列克谢的床在齐梓明对面。俄罗斯人已经换好衣服,正在系靴子。“比车臣军营好点。”他评价道,“至少床垫不是纸板。”
保罗从门口探头进来:“我刚听说,第一周是适应性训练。体能测试,基础技能,还有……心理评估。”
“心理评估?”拉吉问,“评估什么?”
“看你能不能承受压力,看你有没有战场后遗症,看你适不适合当兵。”保罗耸耸肩,“公司应该已经筛选过了,但兵团还要自己确认。”
齐梓明想起古德里安的话:公司需要的是能成为指挥官的苗子,不是普通的士兵。所以他必须通过所有测试,必须表现优异。
晚饭在食堂吃。长桌长凳,食物简单但充足:炖肉、土豆、面包、汤。吃饭时不准说话,只能安静地吃。二十分钟后,哨声响,所有人起立,离开。
晚上九点,熄灯哨。
齐梓明躺在铁架床上,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声。有人很快就睡着了,有人辗转反侧。窗外,军营的探照灯光束划过夜空,远处偶尔传来卫兵换岗的口令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的脸,卡桑加的废墟,快刀手最后拍他肩膀的样子,护照上那个陌生的名字。
然后他深呼吸,把这些画面压下去。
明天开始,是新的战场。没有真枪实弹,但同样残酷的训练。他要在这里生存,要在这里变强,要在这里学会那些正规军才会的东西。
丹尼尔·宋。外籍兵团新兵。未来的指挥官。
这些身份层层叠加,但他知道,在最深处,他还是那个从卡桑加活下来的短刃。那个学会了战争算术的十八岁少年。
他会记住一切。他会带着所有记忆,走过这段训练,然后以更强的姿态,回到那个需要他的世界。
窗外传来遥远的钟声,十下。
齐梓明数着钟声,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训练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