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楔子)

    大元至元二十八年,冬。

    漠北的雪落了整月,将燕云故地、中原沃野、江南烟柳都裹成一片素白。自世祖皇帝混一海内,废藩镇、行中书,罢节度使旧制,至今已二十余载。

    黄河故道旁的临清古镇,一家破败的酒寮挑着半幅酒旗,风卷雪沫,撞在糊着麻纸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寮内炭火噼啪,烧着粗陶酒壶,酒香混着炭火的焦味,漫在狭小的空间里。靠窗的桌前,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手边横放着一柄裹着旧布的长剑,剑鞘上的铜饰早已锈迹斑斑,只隐约能辨出当年錾刻的“镇岳”二字。

    老者姓苏,名砚尘,江湖人早已忘了他的名号,只知他是个走不动江湖的残翁,从江南漂泊到塞北,从少年剑客熬成白头老翁,活了整整九十二年。

    他活过了盛唐天宝的余晖,见过安史叛军的铁蹄踏碎长安,见过中晚唐藩镇兵戈相斫,见过五代十国节度使弑君夺位如儿戏,见过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的权谋,见过辽金边镇的胡笳烽火,最终,等来了大元废罢节度使、四海一统的这一日。

    酒寮的掌柜是个中年汉子,操着一口混了汉蒙的口音,给老者添上热酒,笑道:“老丈,这雪天还往外走?如今大元天下太平,行省遍天下,朝廷政令直达州县,再没那些拥兵自重的军爷割据一方,百姓也能安稳过日子了。”

    苏砚尘端起酒碗,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滚烫的酒液入喉,却烧不尽眼底沉淀了百年的沧桑。他指尖抚过手边旧剑的布鞘,指腹摩挲着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那是晚唐时,被魏博节度使麾下牙兵的长刀所伤,一伤,便是百年。

    “太平……”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老夫活了九十二年,见了百年兵祸,从天宝九节度,到天下皆节度,从方镇裂土,到五代更迭,这天下,苦节度使的兵祸,太久太久了。”

    唐天宝六载,长安。

    朱雀大街车水马龙,胡商驼队络绎不绝,胡姬酒肆的笙歌彻夜不息,大明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万国来朝的盛唐气象,铺展在关中沃野之上。

    可盛世的肌理之下,边尘暗涌,武风炽烈,节度使制度,已从景云二年的河西首创,蔓延至天下边陲。

    至天宝年间,朝廷先后置安西、北庭、河西、陇右、朔方、河东、范阳、平卢、剑南九节度使,又增岭南五府经略使,合称天宝十节度,统辖天下边军近五十万,占大唐总兵力的十之八九,中央禁军不过八万,外重内轻之势,已成定局。

    十节度之中,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深得玄宗宠信,身兼三镇,拥兵十五万,雄踞幽燕,虎视眈眈;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威震吐蕃,控扼河西走廊,麾下边军骁勇,江湖侠客多有投奔;剑南节度使杨国忠,仗着贵妃堂兄之势,把持蜀地,奢靡无度;安西、北庭二镇,远驻西域,守护丝路,侠士剑客往来不绝,以武护商,以剑镇蕃。

    彼时的苏砚尘,年方十七,拜入江湖名门镇岳门,习得一身剑法,怀揣“以侠济民、以剑护国”的初心,手持门中至宝镇岳剑,辞别师门,远赴河西,投奔河西节度使哥舒翰,欲在边庭建功,守护大唐边陲。

    镇岳门立门于隋末,传下祖训:侠不附逆,剑不斩民,守中土,安边庭。盛唐武风极盛,江湖门派与边镇节度多有往来,不少侠客入节度幕府,任牙将、偏将,掌亲兵,练剑术,既是江湖人,也是边军将,侠气与兵戈相融,成了天宝年间独有的气象。

    苏砚尘西出长安,经咸阳,过陇山,入河西走廊,一路所见,皆是节度治下的边军壁垒、烽燧连城、屯田连绵。哥舒翰治下的河西,军容整肃,吐蕃不敢东犯,丝路商旅安稳,百姓安居乐业,苏砚尘心中慨叹:节度之设,本为镇边,若皆如哥舒翰,何愁天下不宁?

    他入河西节度幕府,因剑法卓绝,被哥舒翰任为亲兵校尉,随其驻守赤水军,镇守祁连山隘口。彼时的河西节度,军、政、财三权归一,号令统一,士卒精练,蕃部归附,正是节度使制度初兴之利、镇国之用的巅峰。

    幕府之中,江湖侠客云集,有来自剑南的峨眉剑客,有来自朔方的漠北刀客,有来自江南的轻功好手,皆怀报国之心,依附节度,镇守边陲。苏砚尘与他们切磋剑术,共御吐蕃,镇岳剑在祁连山下斩胡骑、破敌营,剑鸣之声,与边军的金戈声交织,成了盛唐边庭最激昂的乐章。

    可盛世之下,隐忧已生。

    苏砚尘曾随幕府僚属赴长安述职,亲眼见到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入朝,肥胖的身躯拜倒在玄宗面前,巧言令色,深得帝心,暗中却在幽燕招募死士、训练铁骑、私藏兵器、勾结江湖邪派血牙堂,蓄谋反叛。

    血牙堂是江湖邪派,专事暗杀、劫掠,不受朝廷管束,见安禄山势大,便率部依附,成为其麾下私兵,替他笼络江湖势力,铲除异己。苏砚尘曾在长安酒肆偶遇血牙堂弟子,见其与安禄山亲兵密谈,意图不轨,他拔剑欲阻,却被安禄山麾下高手击退,镇岳剑第一次染上了江湖邪派的血,也第一次窥见了节度叛唐的祸心。

    他回河西后,向哥舒翰进言,称安禄山有反相,三镇节度权重,恐成国祸,哥舒翰虽与安禄山不和,却只当是边将争权,叹道:“天子宠信安节度,我等边将,只知守土,何敢妄议朝政?节度权重,乃朝廷之命,非我等能改。”

    苏砚尘默然。

    他是江湖侠客,只懂以剑护道,不懂朝堂权谋;他只知节度本为镇边,却不知当兵权、财权、政权集于一人之手,当边镇兵力远超中央,当节度之心不再向唐,这镇国之制,便会变成兵祸之源。

    天宝十载,天下十节度各据一方,雄视边陲,江湖侠客或忠或奸,各附其主,盛唐的余晖洒在河西的戈壁、幽燕的山川、西域的大漠之上,镇岳剑的寒芒,映照着边尘,也映照着即将倾覆的盛世。

    苏砚尘站在祁连山头,望着长安的方向,心中隐隐不安: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

    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以“忧国之危、奉诏讨奸”为名,于蓟城起兵,十五万边军,皆为百战精锐,裹挟江湖邪派血牙堂弟子,号称二十万,挥师南下,安史之乱,爆发。

    叛军所过之处,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逃或降,大唐承平日久,民不知战,中央禁军孱弱不堪,根本无法抵挡三镇边军的铁蹄。短短月余,叛军渡过黄河,攻陷洛阳,直逼潼关,盛唐江山,轰然半倾。

    为平叛,唐廷急令天下,凡要地皆置节度使,以武将镇守,统辖军民,便宜行事。一时间,关内、河南、山南、江南等地,纷纷新设节度使,原本仅设于边陲的节度制度,一夜之间,遍布中原腹心。

    旧的十节度分崩离析:河西、陇右节度入援关中,边防空虚,吐蕃趁势入侵,河西走廊沦陷;安西、北庭二镇孤悬西域,与中原断绝音讯,苦苦支撑;范阳、平卢、河东已成叛镇,安禄山于洛阳称帝,国号大燕;其余节度或拥兵观望,或起兵勤王,天下彻底陷入兵戈之中。

    江湖侠客,也随之一分为二。

    一派以镇岳门、守义堂为首,忠于唐室,奔赴各地节度幕府,助官军平叛,苏砚尘随哥舒翰镇守潼关,镇岳剑守在潼关城头,斩叛军、杀敌将,与血牙堂邪派死战不休;另一派以血牙堂、叛附的江湖败类为首,依附安禄山、史思明等叛镇,为虎作伥,劫掠百姓,屠戮忠良,侠气尽丧,沦为兵祸爪牙。

    潼关一战,哥舒翰被杨国忠逼迫,仓促出战,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潼关失守,长安陷落。玄宗仓皇西逃,马嵬坡兵变,贵妃赐死,太子李亨于灵武即位,是为肃宗,号令天下节度,共讨叛军。

    苏砚尘于潼关之战中死战得脱,镇岳剑被血牙堂堂主砍出一道深痕,师门长辈战死潼关,镇岳门元气大伤。他流落关中,目睹叛军屠城、百姓流离、饿殍遍野,昔日盛唐繁华,化作一片焦土。

    他见过河南节度使为募兵,劫掠民财,强征壮丁;见过山南节度使拥兵自重,不听肃宗号令,割据一方;见过江南节度使为筹军饷,横征暴敛,逼反百姓。

    为平叛而设的新节度使,早已背离了“镇边安邦”的初衷,他们手握重兵,割据州县,名为唐臣,实为诸侯,平叛之兵,渐成割据之资。

    苏砚尘曾夜入河南节度府,欲斩杀横征暴敛的节度使,却见府内牙兵林立,江湖邪派高手护卫,他一剑斩杀节度判官,却被牙兵围困,拼尽全力才得以脱身,镇岳剑再添新伤,肩头中箭,落下终身残疾。

    他躺在破庙中,看着窗外的烽火,终于明白:

    景云二年设河西节度,是为御边;天宝十节度,是为镇疆;而安史之乱后遍设节度,是为平叛,可兵权一授,再难收回,节度从边镇之官,变成腹心之患,从镇国之臣,变成裂土之贼。

    天下苦兵,自此始矣。

    广德元年,安史之乱终平,历时八年的战火,将大唐江山烧得千疮百孔。

    为安抚叛将,唐廷大封安史旧部为节度使:李怀仙为卢龙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李宝臣为成德节度使,河朔三镇,自此割据,父死子继,不奉朝命,不输赋税,自设官吏,私练牙兵,成为独立王国。

    而中原、江南、剑南等地,平叛有功的武将,亦皆封节度,天下节度多达四十余,大者连州十余,小者犹兼三四,方镇割据,成了中晚唐百余年的定局。

    此时的节度使,早已无复天宝年间的镇边初心,只剩拥兵自重的野心。他们麾下的牙兵,是亲军精锐,父子相袭,骄横跋扈,动辄弑帅、叛上、逐刺史,“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成了方镇的信条。

    苏砚尘已是中年,镇岳门凋零殆尽,同门或战死,或归隐,只剩他一人,持镇岳剑游走于方镇之间,见百姓疾苦,便劫节度之财,济贫民之困;见牙兵屠戮,便拔剑斩之,以侠止戈。

    可他一人一剑,终究无力回天。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拥兵十万,私建宫殿,自封官吏,唐廷遣使册封,他竟闭门不见,牙兵当街斩杀朝廷使者,无人敢管。苏砚尘潜入魏博节度府,欲刺杀田承嗣,却被数千牙兵围困,血牙堂余孽亦投魏博,与他死战,镇岳剑断了半截,他拼死杀出,左腿被长刀砍伤,从此成了跛足侠客。

    成德节度使李惟岳,反叛唐廷,朝廷发兵讨伐,战火席卷河北,百姓逃亡,田园荒芜,苏砚尘守在黄河渡口,护送百姓南渡,剑下斩杀无数牙兵,却挡不住方镇的铁蹄。

    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割据蔡州,断绝漕运,纵兵劫掠江南,唐廷耗时四年,才由李愬雪夜入蔡州,平定淮西。苏砚尘随李愬大军入蔡州,见城中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孩童易子而食,他跪在焦土之上,将半截镇岳剑插入大地,仰天长啸:

    “节度之设,本为安天下,今反为天下祸!百姓何辜,受此百年兵戈?”

    江湖门派,早已凋零。

    忠于唐室的门派,被方镇屠戮殆尽;依附方镇的门派,沦为牙兵鹰犬,烧杀抢掠,侠气荡然无存;散侠们或归隐山林,或死于兵戈,盛唐的侠风,在方镇割据的烽火中,彻底消散。

    苏砚尘成了天下仅存的守义侠客,他不再投奔任何节度,不再参与任何兵戈,只守着百姓,守着那一点残存的侠义,游走于四十余方镇之间,看节度使废立无常,看牙兵骄横弑帅,看唐廷政令不出长安,看天下裂土,民不聊生。

    唐廷亦曾数次削藩,却屡战屡败,藩镇势大,中央孱弱,只能姑息养奸,任由方镇割据。节度使制度,从御边之制,变成了亡国之疾,天下苦节度兵祸,已近百年。

    唐天祐四年,汴州节度使朱温,废唐哀帝,登基称帝,国号梁,史称后梁,大唐灭亡。

    自此,天下进入五代十国的乱世。

    五代者,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皆由节度使篡权而立;十国者,皆由地方节度、刺史割据而成。短短五十三年,天下更迭五朝,称帝者八姓十四君,其中大半,都是节度使出身。

    节度使,成了皇帝的摇篮,也成了天下的炼狱。

    此时的节度使,废置无常,今日为节度,明日便可称帝;今日受朝命,明日便可叛上;牙兵拥立节度,节度拥立皇帝,弑君、弑帅、叛上、裂土,成了家常便饭。

    后唐庄宗李存勖,本为河东节度使,灭梁称帝,却宠信伶人,被魏博节度使麾下牙兵所杀;后晋高祖石敬瑭,为河东节度使,割燕云十六州予契丹,借兵称帝,沦为千古罪人;后周太祖郭威,为天雄节度使,龙袍加身,废汉立周——皆是节度使篡权夺位的戏码。

    天下无一日不战,无一处不兵,百姓流离失所,中原千里无鸡鸣,江南、蜀地虽偏安,亦被节度使割据,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苏砚尘已是花甲之年,须发半白,半截镇岳剑,剑刃残缺,剑鞘破旧,他走遍天下,见惯了节度使篡权、牙兵叛上、烽火连绵。

    他见过后梁节度使为夺地盘,掘黄河大堤,水淹河南,百姓死伤数十万;见过后唐节度使为募兵,将百姓男子尽数强征,老弱妇孺饿死沟壑;见过十国节度使为享乐,搜刮民脂民膏,建宫殿、纳姬妾,视百姓如草芥。

    江湖早已无侠,只剩兵戈与盗匪。

    苏砚尘隐居于终南山,不再过问世事,只守着一屋、一灶、一柄残剑,听着山下的烽火声、哭喊声,心如死灰。他曾以为,侠以武犯禁,可乱世之中,武不能禁暴,侠不能安民,节度使的兵锋,碾碎了侠义,碾碎了江山,碾碎了天下苍生的活路。

    他时常摩挲着镇岳剑上的刻字,“边尘起,节度生,侠骨在,天下宁”,只觉无比讽刺。

    边尘百年未息,节度祸乱天下,侠骨早已凋零,天下何曾安宁?

    五代乱世,是节度使制度的极致狂欢,也是天下苍生的极致苦难。天下苦节度兵祸久矣,这八个字,刻在每一个百姓的骨血里,刻在苏砚尘的残剑上,刻在中原的焦土上。

    显德七年,后周殿前都点检、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胤,于陈桥驿发动兵变,龙袍加身,废周立宋,是为宋太祖。

    赵匡胤出身节度,深知节度使拥兵自重、篡权夺位的危害,他登基之后,以杯酒释兵权的权谋,罢黜朝中禁军节度使、地方藩镇节度,收其兵权,削其政权,夺其财权。

    宋廷规定:节度使不再掌军,仅为虚衔,无实权;地方兵权归禁军,行政权归州县,财权归中央,派文臣出任知州、知县,彻底瓦解藩镇割据的根基。

    自景云二年至宋初,历时两百余年的节度使实权,至此被削夺。

    苏砚尘已是古稀之年,他走出终南山,见宋廷一统中原,削藩罢镇,百姓终于不用再受方镇割据之苦,心中终于泛起一丝暖意。镇岳残剑,第一次不用再染兵戈之血,终于可以归鞘。

    可太平,依旧未至。

    宋初收节度使兵权,虽解中原割据之祸,却也导致武备积弱,边防空虚。北方契丹建立辽国,依旧沿用节度使制度,设辽兴节度使、西京节度使等,控扼边塞;后来女真灭辽建金,亦沿置节度使,以武将镇守边地,胡汉兵戈,依旧连绵。

    燕云十六州沦陷,宋辽、宋金连年征战,中原百姓虽无藩镇之祸,却有边患之苦,节度使制度虽在中原废止,却在北地延续,兵戈依旧未息。

    苏砚尘北上燕云,见辽金节度使依旧拥兵自重,劫掠汉民,胡骑纵横,他持残剑守在边境,护送汉民南归,已是垂垂老矣,剑法迟暮,再无当年之勇。

    他在雁门关下,看着辽金节度的大旗,看着宋军的旌旗,看着百姓流离,叹道:“节度之制,祸乱中原两百载,今虽于宋地废止,却于北地存续,天下仍无宁日。”

    他知道,唯有天下一统,彻底废除此制,朝命通行四方,百姓才能真正迎来太平。

    这一等,又是数十年。

    至元十三年,元军攻破临安,南宋灭亡;至元十六年,崖山海战,天下一统,大元帝国,混一海内。

    元世祖忽必烈,以蒙古铁骑统一天下,深知藩镇节度之祸,登基之后,下诏彻底废罢节度使制度,无论汉地、漠北、西域、江南,皆行行省制度,设中书省、行中书省,直辖于中央,州县官吏由朝廷任命,政令直达四方,兵权归枢密院,财权归户部,彻底终结了自唐中期以来,藩镇割据、节度拥兵的乱局。

    自景云二年贺拔延嗣首任河西节度使,至大元至元十六年废罢节度,历时一百七十四年,节度使制度,终于彻底消亡。

    苏砚尘已是九十二岁的老翁,他从燕云漂泊至江南,再至中原,见大元行省遍天下,朝廷政令通行四方,无方镇割据,无节度拥兵,无牙兵骄横,无烽火连年。

    田野间,百姓耕作,炊烟袅袅;道路上,商旅往来,鸡犬相闻;州县中,官吏奉公,秩序井然。

    那是他活了九十二年,从未见过的太平景象。

    他来到黄河故道的临清古镇,寻了一家酒寮,点了一壶热酒,将陪伴了他七十五年的镇岳残剑,放在手边。

    剑上的霜,是百年兵戈的霜;剑上的痕,是节度祸乱的痕;剑上的锈,是江湖侠骨的锈。

    掌柜的话,将他从百年回忆中拉回现实。

    苏砚尘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镇岳残剑轻轻放在桌上,对掌柜道:“这柄剑,见证了天宝十节度的盛,见证了安史之乱的乱,见证了方镇割据的祸,见证了五代更迭的惨,见证了宋收兵权的缓,见证了辽金沿置的苦,最终,见证了大元废节度、天下归太平的今日。”

    他站起身,枯瘦的手抚过剑鞘,将镇岳剑缓缓推至掌柜面前:“老夫时日无多,这柄剑,便留在此地,告诉后世之人,天下苦节度兵祸久矣,元废其制,朝命通行四方,地方才得久违之太平。”

    说罢,苏砚尘走出酒寮,步入漫天飞雪之中,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幕里。

    掌柜拿起那柄残剑,拭去剑上的雪,看着剑脊上的刻字,又看着窗外太平的雪景,终于明白,这天下的太平,来得何等不易。

    至元二十八年,冬末。

    临清古镇的酒寮里,那柄镇岳残剑被供奉在壁上,剑鞘破旧,剑身残缺,却成了古镇的信物。

    每逢雪天,掌柜便会给往来的客商、百姓讲起老丈苏砚尘的故事,讲起天宝十节度的盛唐,讲起安史之乱的烽火,讲起方镇割据的苦难,讲起五代十国的沉沦,讲起宋初收权,讲起辽金兵祸,最终,讲起大元废罢节度使,天下一统,四海归安。

    客商们听罢,皆抚掌叹道:“天下苦节度兵祸久矣,元止其制,朝命通行四方,地方得太平,百姓得安生,此乃千古之幸!”

    雪落枝头,春风将至。

    镇岳残剑归尘,节度使制度湮灭,百年兵祸终息,天下重归太平。

    正史载:唐置节度,始自景云,盛于天宝,乱于安史,割据于晚唐,更迭于五代,宋收其权,辽金沿置,至元废止,朝命始通四方,地方复归太平。

    江湖载:一侠一剑,见证百年劫,节度烬,天下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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