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江湖霜重雁失群(2)
第二天一早,白苏珍又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刀白凤来送早饭时,发现她面前的桑皮纸上多了好几条新的箭头。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江南。
但江南太大了,大到像一个无底洞,把所有线索都吸进去,却吐不出一个具体的名字。白苏珍用炭笔在“江南”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问号——这个问号旁边已经有好几个箭头了:高升粒抓过高云翔的旧部,江南来的马帮头领传过段艺的消息,吴老四的当铺收过铁鹰的兵器,还有那个在铁山老矿洞里等命令的铁鹰创始人嫡系部队。所有箭头都指向江南,但江南太大。
“你得先吃早饭。”刀白凤把一碗热粥放在她面前,粥面上飘着几粒红枣,是白苏珍最喜欢的甜口。白苏珍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刀白凤,忽然问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姐姐,你还记得当年你和高夫人做的那个交易吗?”
刀白凤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那笔交易她当然记得——她让高夫人以段郎的名义给铁鹰创始人写信,让铁鹰创始人带走那个襁褓上绣着苍龙负图的弃婴;高夫人则要求她保全高云翔的性命。两个母亲,一个用一封假信换了一个孩子的平安顺遂,一个用一个孩子换了自己的儿子免于一死。
“那笔交易,除了你和高夫人,还有谁知道?”
刀白凤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没有人知道。至少我以为没有人知道。”
白苏珍从桑皮纸下方抽出一份泛黄的旧档,那是她从大理寺调来的陈年案卷,封皮上标注着“江南马帮头领失踪案”。案卷上记载——多年前,一个自称从江南来的马帮头领到大理王府报信,说在苍山脚下见过一个弃婴,襁褓上绣着苍龙负图。此人后来不知所踪,刀白凤派人多方查找未果。记录显示此人在大理城中的悦来客栈住了三天,期间除了去王府报信,还见过一个来自江南的药材商人。那名药材商人姓吴,在姑苏城开过当铺,后来当铺换了东家,他也离开了姑苏。
吴老四。白苏珍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住了。那是七星桥那家当铺的老板——高云翔盘下他的当铺,用来收当刀剑铠甲,正是通过这家当铺的私账,段郎才顺藤摸瓜查出了高云翔在穹窿山的暗军基地。
而现在这个吴老四的名字,居然也出现在江南马帮头领失踪案的案卷里。白苏珍的炭笔在“吴老四”三个字上画了一个极粗的圈——这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里:多年前他见过那个来报信的马帮头领,多年后他的当铺成了高云翔转运军械的中转站。这不是巧合。
刀白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冷杉树上正在梳理羽毛的青奴,忽然说了一句让白苏珍后背发凉的话:“如果那个人多年前就已经知道刀王妃和高夫人做了交易,那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看着段郎怎么追查铁鹰,看着高云翔怎么撤出穹窿山,看着段艺怎么归宗,看着铁山战役怎么打。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放几根枯枝。这是一种极可怕的耐心。”
白苏珍拿起炭笔,在桑皮纸上又画了一个问号。
当天下午,沐春从大理寺带回来一份新的案卷。案卷封皮上标注着“高升粒案·补充材料”,里面夹着一叠信笺,是高升粒在审讯后期主动交代的——他说多年前有个从江南来的药材商人找过他,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帮忙举报几个高云翔的旧部。那时他刚被郑玄胁迫不久,心里害怕,不敢不答应。他不认识那个药材商人,只知道他姓吴,在姑苏城开过当铺。后来那个姓吴的商人离开了姑苏,再也没有出现过。
又是吴老四。
白苏珍将沐春带来的案卷和自己从大理寺调来的旧档并排放在桌上。两份案卷相隔多年,一份是关于江南马帮头领的失踪,一份是关于高升粒受人指使举报高云翔的旧部。两个案子看似毫不相干,却都牵扯到了同一个人——吴老四。那个在姑苏城开当铺的吴老四,那个把当铺盘给高云翔之后拿着一笔养老钱离开姑苏的吴老四,那个在高云翔身边待了多年、后来却忽然销声匿迹的吴老四。他会不会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商人?
白苏珍铺开那张巨大的桑皮纸,重新审视每一条线索之间的关联。吴老四的当铺是高云翔暗军的中转站,但这家当铺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在高云翔盘下它之前,它就已经开了很多年。这意味着吴老四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被那个人收编了,早到高云翔还没有踏足江南的时候。那个人在高云翔出现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当夜,段郎、段蓝从段苑的御书房回来时已经接近二更天。白苏珍将今日查到的东西一一呈给他们看——两份案卷中吴老四的名字都用朱砂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他在各个事件中出现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段郎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走到窗前,望着后院冷杉树上那只正把脑袋埋在翅膀下安睡的青色身影。
段郎道:“吴老四这个人,我见过一次。那年去江南查高云翔的暗军,在七星桥那家当铺里见过他一面。他当时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说‘二一添作五,三一三十一,这账怎么越算越亏’。我以为他是个被高云翔利用的糊涂老掌柜,现在想来——能说出‘这账怎么越算越亏’这句话的人,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白苏珍道:“这样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过的。不会多说一个字,也不会少说一个字。听起来莫名其妙,实际上含义深刻。”
段蓝道:“白妈妈,您见过这个人吗?”
白苏珍道:“我当然见过。和你父王一起……他见过,我也见过啊。”
段蓝望向段郎:“父王。您怎么看……是不是有怀疑的目标了?”
段郎道:“目前还不确定,但心里有一点想法还有待确认。”
次日清晨,段郎让沐春飞鸽传书姑苏,让高夫人帮忙查吴老四的下落。
信使当天下午就出发了,但大理到姑苏快马也要好些天,来回至少要半个月。段郎站在书房窗前望着信使策马远去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白苏珍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这半个月,我们不能干等。”
白苏珍抬起头看着他:“王爷的意思是?”
“那个人能在王府后院的冷杉树上放枯枝,说明他对王府的暗卫轮值极为熟悉。他能指使吴老四多年前就开始布局,说明他对高云翔和我的动向了如指掌。他能让高升粒在被胁迫的情况下还替他办事,说明他对大理朝堂的运作方式一清二楚。但有一件事他做不到——他不知道高云翔会选择信我。这就是他的破绽。他所有的算计都建立在猜疑之上,而猜疑最大的弱点就是——一旦有人选择信任,他的整个棋局就会从内部崩塌。”
白苏珍将段郎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备忘录上。她写完之后抬起头,忽然说了一句让段郎意外的话:“王爷,你说高云翔为什么会选择信你?他恨了你那么多年,在穹窿山矿洞里训练死士,在江南布局暗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杀回大理替高家报仇。但他在寒山寺大殿里,把他母亲花了三十年才学会的七个字刻在短剑上还给了你。一个人恨了那么多年,怎么忽然就放下了?”
段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后院冷杉树上那只正在梳理羽毛的青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不是忽然。是三个人用了半辈子教会他放下。他母亲、云夫人和他自己。他在穹窿山矿洞里待了三年,每天跟同一批人下棋,没有人敢赢他,他也不屑赢任何人。后来他撤出矿洞那天,把所有被囚禁的工匠都放了。有个老铁匠走之前对他说——‘公子,你下棋太急了。人生不是只有输赢,还有和局。’他问什么是和局,老铁匠说——‘和局就是两个人都没输。’他花了三十年学会恨,又花了三年学会和局。三个人,五十三年,教会他一个‘信’字。”
白苏珍将这段话记在备忘录上,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里写了一个“信”字。她放下炭笔,忽然说了一句让段郎和刀白凤都沉默的话:“那个在暗处放枯枝的人,他有没有人教他什么是信?”
段郎没有回答。窗外冷杉树上的青奴叫了一声,叫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越。
三日后,柳梦璃从江阳赶回大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带回了一个从铁山来的消息。高云翔在铁山深处的老矿洞里找到了七名铁鹰创始人嫡系老兵,他们都是当年云夫人最忠心的部下。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兵告诉她一件事:多年前,创始人临终时对他们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郑玄背叛了铁鹰,你们就去老矿洞里等。等到冶铁炉重新冒烟的那一天,会有一个云夫人的弟子来接你们。他会告诉你们战争已经结束了。”那个弟子是高云翔。冶铁炉重新冒烟的那一天,是云山铁庐开灶的那一天。创始人临终时就已经知道郑玄会背叛铁鹰,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让这些老兵在老矿洞里等,等高云翔来找他们。
段郎忽然问柳梦璃:“那个老兵有没有说,创始人临终时还提到了什么?”
柳梦璃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粗陶药瓶——那是碧莲留给段萸的,段萸后来交给刘晨保管了好些年,刘晨又还给段萸,段萸又交给柳梦璃保管。药瓶底部刻着极小的字——“鸡冠烟雨,铁门云封。此令一出,谁敢不从。”这是郑玄的巡山令牌上的口令。那个老兵告诉她,这句口令还有下半句——“云开见日,雁过留香。持此令者,如见段郎。”下半句是创始人留给段郎的,但郑玄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白苏珍低头看着药瓶底部那行极小的字。云开见日,雁过留香——这八个字和上半句“鸡冠烟雨,铁门云封”形成了完美的对仗。上半句是铁山的暗号,下半句是创始人对段郎的交代。创始人把铁鹰交给了郑玄,但把段郎的名字刻在了药瓶底部。云开见日是创始人对段郎的信任,雁过留香是创始人对后来人的托付。鸡冠烟雨,铁门云封——那是铁鹰的暗语,是郑玄用来号令铁鹰残余的口令。云开见日,雁过留香——那是铁鹰创始人留给段郎的遗言,是他对铁鹰最后的心愿。郑玄背叛了铁鹰,也背叛了创始人;他用了上半句,却把下半句永远封存在药瓶底部。
段郎走到窗前,望着后院冷杉树上那只正在梳理羽毛的青奴,忽然对白苏珍说了一句让她沉默的话:“那个布局的人——他知道上半句,但他不知道下半句。所以他只能在暗处放枯枝、撒疑云,他所有的招数都是建立在‘段郎和高云翔一定会互相猜疑’这个前提上的。但创始人给了他上半句,却把下半句留给了我。他用上半句号令铁鹰残余,我用下半句告诉他们——战争已经结束了。”
当夜,白苏珍重新铺开桑皮纸,将铁鹰创始人临终遗言这条线索画在最中心的位置,用朱砂笔将“云开见日,雁过留香”八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这八个字是所有线索的终点——创始人留下这八个字,让老兵们等高云翔;创始人把这八个字刻在药瓶底部,让后人知道他的真实心意。
她用炭笔从这八个字出发,画了两条线:一条指向高云翔,在铁山打犁的年轻铁匠;一条指向段郎,坐在书房窗前看着青奴的老王爷。高云翔找到了老兵,段郎收到了药瓶。两个人各自完成了创始人的一半遗愿,而那个在暗处放枯枝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等着他们互相猜疑、互相消耗,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但他等的那个结果永远不会来了——因为高云翔在寒山寺落下的那枚黑子,已经替所有人做出了选择。
刀白凤推门进来时,发现白苏珍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手里还握着炭笔,炭笔下的桑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轻手轻脚地给白苏珍披了件外袍,吹熄了烛火。冷杉树上的青奴叫了一声,叫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越。月光洒在桑皮纸上,将那些还未写完的字迹照得若隐若现。其中有一行字,白苏珍写到一半就睡着了,炭笔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一只正在飞行的雁。
弧线的尽头写着四个字——“信在江湖。”
另一边,段郎坐在书房里将柳梦璃带回来的粗陶药瓶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指抚过瓶底那行刻字。字迹是他从未见过的笔迹——铁鹰创始人的笔迹。这个人他从未谋面,却在大理城外苍山脚下捡到了他的儿子段艺;这个人他从未交谈,却在临终前把他的名字刻在了药瓶底部。云开见日,雁过留香——他默念这八个字,忽然发现每句头一个字连起来是“云雁”。一个人用他的名字做代号,把自己的遗言藏在郑玄的巡山令牌口令里,等了整整这么多年才被解开。
段郎将药瓶收入怀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冷杉树上的青奴正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他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对他说的话——“信是春风第一山。”现在春风已经吹到了铁门槛外,吹到了关山渡口的石碑上,吹到了老矿洞里老兵们的铁甲上,也吹到了那个在暗处放了多年枯枝的人身上。他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感觉到这股春风,但他知道春风不会停。
他忽然想起刀白凤刚才问的那句话——“那个在暗处放枯枝的人,他有没有人教他什么是信?”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如果没有人教他,那就让他来教。就像高夫人教高云翔,云夫人教高云翔,高云翔教那些老兵。疑心是可以传染的,信任也可以。而这,就是他对抗那个人的最后一步棋——不是抓他,不是杀他,是教会他。教会他什么是“云开见日”,什么是“雁过留香”,什么是“信是春风第一山”。
冷杉树上的青奴又叫了一声,叫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越。那叫声穿过了书房窗外的月光,穿过了关山渡口的石碑和铁门槛上的冶铁炉,落在每一个正在等待春风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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