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江湖霜重雁失群(3)
吴老四的信送到大理王府时,正好是第九天的傍晚。
信使是姑苏城寒山寺的一个小沙弥,法号明心,年纪不过十三四岁,骑着一匹比他年纪还大的老马,从姑苏一路颠簸到大理,整个人瘦了一圈,袈裟上全是尘土。他把信交给沐春时说了句让沐春愣住的话:“高夫人说,这封信不用回。小僧还要赶回寺里做晚课,告辞了。”说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原路跑去。
沐春将信送到书房。段郎拆开火漆,抽出信纸。高夫人的字迹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但信的内容让段郎的眉头越皱越紧。
“段王爷,吴老四已于日前找到。此人并非姑苏人氏,祖籍大理苍山脚下关山渡口,多年前因家道中落,随父迁至江南。他在姑苏开当铺之前,曾在大理按察使司做过十年书吏,后因卷入一桩舞弊案被革职,从此离开大理,隐姓埋名。妾身查到他在姑苏的住处时,他已于三日前病故。临终前留下一封书信,托妾身转交王爷。信中说——‘王爷,草民罪该万死。多年前有人以草民妻儿性命相胁,令草民以药材商人的身份在大理城中活动。所有的安排皆由那人授意。草民不知那人姓名,只知他操大理口音,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妾身已派人核查吴老四临终供述,其中提到的时间、地点、人物均有多人证实。此人供词可信。另,妾身已查明——吴老四当年被人胁迫时,他的妻儿确实被人从姑苏带走,关押数月后才放回。此事与郑玄胁迫柳絮、周平的手段如出一辙。背后之人对铁鹰的手段极为熟悉。知名不具。”
段郎将信递给白苏珍。白苏珍看完,手指在“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她飞快地翻出桑皮纸上已经密密麻麻标注过的人物关系图,在“江南线”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下“操大理口音,左手小指缺半截”。这个特征太具体了,具体到只要见过这个人,就一定会有印象。
“沐春,”段郎忽然开口,“你去一趟按察使司,把吴老四多年前在大理做书吏时的档案全部调出来。再查一查当年他被革职的那桩舞弊案,涉案人员有哪些,主审官是谁,案卷是否还完整保存。”
沐春领命而去。白苏珍重新铺开桑皮纸,将吴老四的线索与之前所有的线索一一对接。她越画越快,越画越密集,密密麻麻的圆圈和箭头几乎覆盖了整张纸。当最后一根箭头落下时,她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桑皮纸上那个被无数箭头指向的问号,忽然觉得这个问号不再空洞了——它有了轮廓,有了呼吸,有了一个隐约的面孔。那个人知道刀王妃和高夫人的交易,知道铁鹰创始人在苍山脚下捡到弃婴,知道高云翔在穹窿山的暗军基地,知道郑玄的巡山令牌口令,知道铁鹰胁迫外围情报员的全部手段。这个人操大理口音,在大理官场有根基,能与按察使司接触调动旧档,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段郎走到窗前,望着后院冷杉树上那只正在梳理羽毛的青奴,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深,冷杉树下的金线莲在月光中泛着极淡的紫色,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但他知道那个在暗处放了多年枯枝的人此刻也在这片夜色中,也许正站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等着他的下一步棋。冷杉树上的青奴忽然叫了一声,叫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越。
段郎忽然转身对白苏珍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拿笔来。我要给高夫人回一封信,告诉她——吴老四说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了。”
白苏珍手中的炭笔差点掉在地上。她快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将毛笔蘸满墨递给段郎。段郎提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落笔,只写了一行字——“高夫人,现在我告诉你——该我了。真之。”
信使连夜出发,快马加鞭向姑苏方向而去。
当夜,白苏珍回到书房将自己收集的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案卷——吴老四的供词、高升粒的审讯记录、柳絮的解毒档案、周平的密信底稿、铁鹰巡山令的上下半句、江南马帮头领失踪案的旧档,还有那根从冷杉树上取下来的铁山赤松枯枝。每一份证据都标注了编号和日期,每一份证据都用朱砂笔画出了与那个问号的关联线。
刀白凤推门进来时,发现白苏珍正对着那根枯枝发呆。枯枝放在桌上,断口处的红色已经变深了,像一块凝固的血。她抬起头看着刀白凤,眼中有一层极淡的水光:“姐姐,我查了这么多天,画了这么多张图,最后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大理。江南只是个幌子,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大理发生的——吴老四在大理做的书吏,马帮头领在大理报的信,高升粒在大理篡改的案卷,枯枝也是在大理放在冷杉树上的。那个人从来就不在江南,他一直在大理——在咱们身边。”
刀白凤在她对面坐下,将桌上那根枯枝轻轻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枯枝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承载的分量比任何刀剑都重。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珍妃,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人,我们见过。”
白苏珍沉默了很长时间。冷杉树上的青奴又叫了一声,叫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我见过。但我不确定。因为那个人——我认识他很久很久了。”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沉默。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片刻之后,段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他将茶壶放在桌上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坐下,说了一句让白苏珍和刀白凤都安静下来的话:“那个人,我认识他比你们都久。他姓段。”
白苏珍的手指微微一颤。姓段——这意味着那个在暗处放了多年枯枝的人是大理段氏的人。她想起高夫人说过的一句话——“段王爷,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介意喝凉茶的王公贵族。”这句话里也许藏着另一层意思:高夫人在提醒段郎——你身边的人,未必都像你一样能喝凉茶。
段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苍山上那一轮明月,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多年前,有个人来找我,说要退出朝堂,去天龙寺出家。他是先帝的侄孙,按辈分是我的堂弟,当年在禁卫军任过副统领,武功极高,尤其擅长一阳指里的少冲剑。他说他看破了红尘,不想再过问朝堂的事。我信了他。”
白苏珍接过了话头:“按辈分也是当今皇上的皇叔?”
段郎转过身看着白苏珍,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淡的疲惫:“对,他与皇上的血缘与我们相比,只是一代人的差距。后来他在天龙寺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说要去江南游历,从此再也没回过天龙寺。再后来段真相盗遗诏的案子被翻出来,真相供出是有人告诉他那份遗诏的存在,但那个人蒙了面,声音压得很低,他不知道是谁。我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因为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他是段家的人,是我的堂弟。”
白苏珍接着说道:“他左手小指缺半截。多年前在禁卫军任职时,有一次追捕刺客,被刺客用匕首削断了半截小指。这件事在当年的大理军中很多人都知道,但在档案里被抹掉了——因为他是段氏子弟,按规矩这种伤残记录不能出现在公开档案中。我是在翻大理寺旧档时偶然看到一份军医的治疗记录,上面记载了手术过程和术后恢复情况,但没有写伤者的名字,只写了一个代号——‘段左缺’。”
“段左缺。”段郎轻轻念出这三个字,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某个人的心跳上,“他的代号不只是‘段左缺’——还是‘雁失群’。因为他被削断小指之后就离开了禁卫军,说不想连累同僚。那时候有人劝他留下,他说——‘雁失群,不如归去。’铁鹰创始人临终留下的下半句口令是‘云开见日,雁过留香’。雁过留香——这个雁,指的就是他。”
“他取了《三字经》里‘子不学,断机杼’的断字。他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不知道,他这一生都在和这个字较劲。手指被削断,是身体上的断;离开大理,是家族上的断;替那个人在暗处布局多年,是良知上的断。他不是不想回来,是断了太久,不知道该怎么接回去。雁过留香——他以为这句口令里的雁是他,过是他离开大理的这些岁月,留香是他在天龙寺钟楼上放了多年的孔明灯。但他不知道,这句口令还有另一个意思——雁是段郎,过是从大理到江南的距离,留香是把信任留在每一个被他怀疑过的人心里。”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冷杉树上的青奴忽然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朝着苍山方向叫了一声,叫声清越而绵长,像是把所有人从各自沉重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段郎重新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苍山上那一轮明月,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明天我去一趟苍山。去天龙寺找段犹猜方丈,问问他当年那个说要出家、后来却去了江南的堂弟,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天龙寺的,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我要把这些年的空白,一块一块拼起来。不是为了清算——是为了告诉那个在暗处放了多年枯枝的人:雁失群,不如归去。雁过留香,是该回来了。”
白苏珍翻开备忘录,借着烛光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日查案,吴老四供出‘左手小指缺半截’,与大理寺旧档‘段左缺’吻合。段郎堂弟段真断,法号雁失群,多年间在暗处布局。段郎明日去天龙寺找方丈核实。一切都还在,但雁该归群了。”
段郎看了一眼她写的那行字,提笔在后面加了一句:“段真之,也还在。雁失群,不如归去。”
次日清晨,苍山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段郎带着荆安和沐春策马向天龙寺而去。出城的时候莲若又追到城门口,手里举着一枚铜铃,气喘吁吁地喊:“王爷,师兄,路上小心!这次别忘了给段苹师兄带桂花糕——他上次说天龙寺的斋饭太淡了,想吃甜的!”
荆安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两盒桂花糕,一盒抛给莲若,一盒揣回怀里。“这盒是你的,这盒是段苹师兄的。你那份少放糖,段苹师兄那份多糖——我记得他爱吃甜的。还有,告诉常香玉师父,我今天不去练钩是因为跟王爷出门办事,不是偷懒。”
莲若接过桂花糕用力点头,站在城门口目送三匹马消失在官道尽头。晨光从苍山方向照过来,将他光溜溜的头顶照得发亮,手腕上的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天龙寺的晨钟刚刚敲过,山门前的石阶上还残留着清晨的薄霜。一个小沙弥正在山门前扫雪,看到段郎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段王爷,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方丈说,今日必有故人来访,让小僧提前备好了茶。”
段郎将缰绳递给荆安,跟着小沙弥穿过大雄宝殿,沿一条碎石小径往后院禅房走去。小径两旁遍植罗汉松,树干苍虬,针叶如墨,将晨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禅房不大,竹木搭建,门前一棵老梅,枝干虬曲,几朵早开的梅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段犹猜方丈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只木鱼,一盏清茶,一本翻开的经卷。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真之,你来了。坐。茶是苍山雪芽,今春采的,昨晚刚开封。”
段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苍山雪芽,微苦回甘,和大理王府里喝的一模一样。他放下茶杯,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叔祖,我想问一个人。段真断——他当年说要来天龙寺出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段犹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很久。禅房里只有风吹过老梅枝头的沙沙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真断是七月十五那天来的,八月初三走的。他在天龙寺只待了半个多月。走之前他对贫僧说——‘叔祖,真断不配姓段。请把真断的名字从天龙寺的僧人名册上划掉。’贫僧没有划。那本名册还在藏经阁里,真断的名字还在上面——法号雁失,离寺日期是八月初三,离寺时带走《一阳指谱》抄本一册,檀香木鱼一只。木鱼底部刻着一个‘归’字。他走的时候对贫僧说——‘叔祖,真断此去,不知何日方归。这只木鱼我带走,每天敲三下,一下为大理,一下为段氏,一下为那个被我辜负的禁卫军。等我把欠的都还完了,就回来。’贫僧等了这么多年,他没有回来。”
段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叔祖,他每年八月初三都会回来吗?”
段犹猜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他每年八月初三都会在天龙寺钟楼上放一盏孔明灯。灯上写着一个‘归’字。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间断过。贫僧每年都在钟楼下等着,等他放完灯下来,想跟他说几句话。但他每次放完灯就走,从不停留。贫僧只能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段郎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到禅房门口,望着远处苍山上那一轮即将升起的朝阳,忽然说了一句让段犹猜意外的话:“叔祖,今年八月初三,我来替他放灯。在他回来之前,每年八月初三都由我来放。他放了二十多年,现在换我。还有——那本名册上的名字不要划掉。雁失群,不如归去。雁过留香,是该回来了。他取‘断’字是因为《三字经》,但他忘了——‘断机杼’的下一句是‘窦燕山,有义方’。断了机杼不是终点,教子有方才是。”
段犹猜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声音比方才轻快了几分:“真之,你这句话,贫僧记下了。下次他再来放孔明灯,贫僧一定告诉他——你堂兄在等你。不是等清算,是等团聚。”
段郎点了点头,迈步走出禅房。阳光从苍山方向照过来,将他鬓边的白发染成淡淡的金色。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段真断离开天龙寺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清晨——苍山上的积雪还没化尽,天龙寺的钟声刚刚敲过,一个断了小指的段氏子弟独自策马出了山门,再也没有回头。那年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也大概不知道自己每年都会回来放一盏孔明灯,更不知道那盏灯被一个老和尚看了二十多年,现在轮到他的堂兄替他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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