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四章 铁索横江舟不渡,寒山拾叶字难寻(2)
天亮以后,段蓝没有急着上路。他让荆安到镇口打听了昨夜那个更夫的行踪。果然,更夫在二更天后就回家了,没有看见北汉人的影子。但段蓝不担心这个。北汉人的马蹄上虽然裹了布,可马粪不会骗人。他带着段菻蹲在镇外的小路边,用一根枯枝拨开路上的马粪,里面夹杂着没消化完的燕麦和黑豆。这是军用马料。普通客商舍不得给马喂这个。
“四匹马,至少有一个是骑兵斥候。喂的是燕麦黑豆,说明他们急着赶路,顾不上找草料。太湖边的芦苇荡离这里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他们肯定在芦苇荡里有落脚点。”段蓝扔了枯枝,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不追北汉人的屁股。先去太湖边上的柳家渡。那里有个老船夫,叫柳七。当年高夫人从江南回大理,就是他摇的船。我出发前,白姨娘给了我柳七的地址,说这个人信得过。”
段菻问:“那我们不去追了?昨天晚上不是说好了要追吗?”
段蓝笑了:“追是一定要追的。但追有追的法子。北汉人敢在江南腹地活动,肯定有暗线接应。我们四个人再能打,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既然柳家渡有高夫人的旧人,先摸清北汉人的落脚点,再决定怎么动手,稳妥。”
段菻心里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嘴上却故意嘟囔了一句:“大哥好啰嗦。还不如香玉姨娘来得干脆。”
段蓝也不生气,只说:“香玉姨娘年轻的时候,每次闯祸都有师门替她兜底。你大哥可没这个福气。你要是在江南捅了娄子,我还得管你。所以你就当我是啰嗦吧。”
段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荆安和段荇相视一笑,跟了上去。
段荇走在最后面,把几匹马的缰绳归拢了一下。他这人话不多,但极细心,路上看到几处泥洼里有北汉人留下的新蹄印,就放慢步子,用一根竹枝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下极浅的记号。段菻回头看见了,问他在做什么。段荇说:“咱们回来的时候,若还要走这条路,这记号能让咱们少走弯路。北汉人走过的路,不可不防。”段菻撇了撇嘴:“荇哥,你总是这么小心。像是去偷鸡,不是去查案。”
段荇笑了笑,没说话。荆安在旁边插了一句:“荇哥不是偷鸡,是防黄鼠狼。北汉人属黄鼠狼,走哪儿都留味儿。”段菻“扑哧”笑出声来,笑得马都惊了。
段蓝在前面听见,回头提醒道:“菻儿,别只顾笑。你荇哥比咱们都懂这水乡的凶险。他那双眼睛,是在苍山采药时练出来的。山上的草药和路上的马蹄印,都逃不过。”
段菻不笑了,冲着段荇拱了拱手:“荇哥,我错了。你是猎手,我是猴儿,该跟你看路。”
段荇忙道:“小王爷折煞我了。”
段菻把脸一正:“出门在外,没有小王爷,只有老弟段菻。”
荆安在旁“哎”了一声:“那我成老哥了。”
段菻嘻嘻一笑:“你本来就是老哥。莲若是我的老弟。”
四人就这样一路说笑,到了柳家渡时,天色已经大亮。太湖的水雾还没散尽,湖面像一面磨旧了的铜镜。水鸟在芦苇荡里进进出出,叫声清亮。岸边泊着几只乌篷船,船头晾着渔网。一个光着脚的老汉正蹲在船头补网,嘴里叼着一根芦苇杆。老汉精瘦精瘦的,皮肤黑得发亮,眼睛却像两粒水珠子,转得飞快。
段蓝让段荇和荆安留在岸上,自己带着段菻走上栈桥。他抱拳道:“柳七叔,我是大理段家的孩子。白苏珍让我来找您。”
柳七头也不抬:“大理段家来的?可有信物?”
段蓝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朵杜鹃花,花瓣五片,其中一片缺了半角。这是白苏珍临行前给他的。柳七用眼角扫了一下那木牌,又看了看段蓝的脸,慢慢放下渔网,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段蓝。”
“段真之的儿子段蓝?”
“是。”
“你可是当今大理国权势滔天的镇南王啊……怎么就带这么几个人来江南?”柳七把芦苇杆往水里一扔,长叹一声:“白苏珍那丫头,当年在关山渡口就聪明。现在给你这木牌,是让我把你当自家人。进来吧。屋里说话。”
他领着段蓝和段菻进了船尾的乌篷里。篷子里很小,只有一张矮桌、几只木凳。段蓝和段菻坐下,柳七给他们各倒了一碗热茶。茶很浓,带着鱼腥味。段菻皱了下眉头,被段蓝用眼神止住了。
柳七道:“你们来江南,是为了北汉人,还是为了高家人?”
段蓝说:“都有。我们昨晚在南广河渡口附近发现了四个北汉骑兵。他们往太湖芦苇荡方向去了。柳七叔在这里撑了一辈子船,芦苇荡里的水路没有人比您更熟。我想请您帮忙看看,他们是从哪条水道进去的。”
柳七眯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也不看段蓝,只问段菻:“你在家排行第几?”
段菻妆模作样地掰开手指数数:“大哥大、大哥乙、二哥,我算是老四吧?呵呵。”
“你们俩……都像你爹一样。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顿了一顿,忽然压低声音,“昨晚二更后,有四个北汉人从北边过来,在芦苇荡外的乱石滩登岸。他们没进深处,只在外围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又走了。走的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是本地口音,走路一高一低,是个瘸子。”
段蓝和段菻同时一愣。段菻脱口而出:“瘸子?是不是枕水居的阮掌柜?”
柳七看了段菻一眼,点了点头:“就是阮瘸子。他明里是镇上客栈的掌柜,暗里是北汉在太湖一带的线人。他那个枕水居,一半建在水上,一半建在岸上。水上的那一半,就是给北汉人歇脚用的。你们昨晚住在他那里,他肯定已经注意上你们了。”
段菻的脸色变了:“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柳七道:“他不确定你们是谁。他只认别离钩。你们那个小兄弟把别离钩往桌上一放,阮瘸子就知道你们和常香玉有关系。他本来想留你们多住几日,等北汉人回来收拾你们。哪知道你们天不亮就退了房。所以,你们昨晚能安安稳稳睡到天亮,算是运气。”
段蓝沉默了片刻,问:“阮瘸子背后的人,是不是高自瞄?”
柳七又眯起了眼睛,这回他没有回答,而是从矮桌下面摸出一只小竹管,抽出一张极薄的纸卷,递给段蓝。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粗略的地图,标注了太湖芦苇荡里的几条水道。其中一条水道旁边画了个“高”字,又打了一个问号。
“这条水道通往一个叫‘沉星坞’的地方。那是个三面环水的死胡同,以前是渔人避风的地方,后来被人用铁索和木栅封了入口。只有一条窄得只能过一条船的水路能进去,入口常年被芦苇遮住。江湖上传言,高自瞄把一批重要的东西藏在沉星坞里。到底是财宝,还是账册,没人知道。我只知道,北汉人这次来江南,找的就是沉星坞。”
段蓝收了纸卷,道了声谢。段菻忽然问:“柳七叔,您见过高自瞄吗?”
柳七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扭头朝篷外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见过一次。两年前,他坐我的船去太湖对岸。那人看起来像个体面的教书先生,手里总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待价而沽’。他说他来江南做生意,做得是世界上最贵的买卖。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听到他高氏旁支的身份,才明白他说的最贵的买卖,是大理的旧账。”
段蓝和段菻对视了一眼。段蓝问:“他还有什么特征?”
柳七想了想:“他右手缺了一根无名指。说话极慢,走路极稳。看人的时候,眼睛像淬过毒的针。还有,他喜欢喝茶,但从来不喝酒。他说酒能乱性,茶能清心。像他那样的人,最怕乱,也最怕太清。”
段蓝把柳七的话记在心里。他起身告辞时,柳七忽然叫住他,压低声音说:“你们昨晚上住的枕水居,阮瘸子肯定已经派人去镇上查你们的来路了。今天夜里要是有人敲门,别开。要是有人翻窗,别慌。太湖边上的客栈,半夜闹水鬼是常事。水鬼从来只吓人,不杀人。真要杀人的,不会装神弄鬼。”
段蓝谢过,转身下船。段菻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柳七挥了挥手:“老人家,你很好,我认你做第一位朋友!”
柳七叼着一根新的芦苇杆,朝他笑了笑:“能做忠王的朋友,老朽三生有幸!”然后一猫腰钻进了船篷里。船头那几只晾着渔网的竹竿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像在挥手道别。
出了柳家渡,段蓝找了一处僻静的松林,把柳七给的纸卷铺开,和荆安、段荇一起研究。纸卷上标了三条水路通往沉星坞。一条是明道,水宽但入口被铁索封了;一条是暗道,要穿过一片浸在水里的柳林,水浅泥深,马过不去,只能走人;还有一条是“死道”,水位高的时候会被完全淹没,只有旱季水浅时才能勉强涉水过去。如今正是春汛将起的时候,死道已经被淹了大半。
段蓝说:“高自瞄选沉星坞藏东西,必是看中这地方易守难攻。明道进不去,死道走不通,只有暗道能走。但暗道入口肯定有暗哨。我们要去沉星坞,不能走水路。得走陆路,从沉星坞背后的山崖上翻下去。那里虽然陡,但人少。”
段荇插嘴道:“我和荆州人打过多年交道。沉星坞背靠一座土山,山不算高,但坡极陡。山上长满了荆棘,还有几条采药人踩出来的野路。我可以先去探探路。若山崖下真有人守着,我做个记号,咱们再从长计议。”
段菻也说:“我可以跟着荇哥去。我个子小,钻进荆棘丛里不容易被发现。”
段蓝不同意:“你和段荇去,万一被高自瞄的人发现,连个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这样,段荇先去探路,我带着荆安往西,去看看高自瞄在姑苏一带的铺面。咱们分头行动,成不成,明天中午在枫林渡口会合。段荇你在山崖下找到什么,不要说,直接带我们去。”
段荇应下。他解开马后的绳索和铁爪,往肩上一搭,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干粮。临行前,他忽然转身,对段菻说:“小王爷,你昨晚做梦喊‘大哥快跑’,荆安没听见,我听见了。出门在外,第一要义不是赢,是回来。我探路若是不回,你们别等,直接去枫林渡口找高夫人的人。柳七说枫林渡口有茶棚,棚顶挂红灯笼的,便是自己人。”
段菻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道:“谁做梦喊了?你听岔了。”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你也要回来。我一个人可不敢陪大哥去听评弹,那曲子像有人往耳朵里倒醋。”
段蓝笑了:“你昨天不是听得挺入神,还掉了眼泪。”
段菻涨红了脸:“谁掉眼泪!那是风吹的。”段荇和荆安都笑了。笑声在松林里散了开去。
段荇去后,段蓝带着段菻和荆安绕道去了姑苏城。三人走得轻快,但段菻心里记挂着段荇,走在路上总回头望。荆安看出他的心思,拍马与他并排,低声道:“荇哥水性好,又熟山路。高自瞄的人便是发现了他,他往芦苇荡里一钻,就像鱼回了水,谁能追得上。”段菻点点头,仍有些闷闷不乐。
段蓝在前面听见了,回头道:“菻儿,你记不记得父王说过,段荇是那种能在一片荷叶底下躲过一炷香的人。你信不过段荇,还信不过父王?”
段菻把嘴一撇:“我信。我只是觉得,荇哥一个人去,跟咱们分开了,心里不踏实。”
段蓝道:“分头行动,是为了将来一起回去。一个人探路,比四个人一起踩进去更安全。这是江湖,不是天龙寺的演武场。你以后当了大将军,也要懂这个道理。”段菻听了,不再吭声,只用力一夹马肚,追到前面去了。
姑苏城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河水穿街而过。段蓝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不佩刀,只插了一管竹笛。段菻也换了身衣裳,扮成段蓝的弟弟,怀里抱着一只包袱。荆安跟在后面,不时在路边的摊位前停一停,买两个糖人,又放下。段菻看着好玩,也要了一个。三人沿着河岸一路走,很快到了高家的旧宅前。
高家旧宅的门关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摘了,只留下两个生锈的钉子。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两个晒太阳的老人。段蓝没有靠近,只远远地站着。他看见二楼的窗户半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开败了的梅花。花枝干枯,花盆里落了几片枯叶,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段菻小声问:“大哥,这里现在是谁在管事?”
段蓝道:“陈相国已经让人接管了。但你看这梅花——开败了也没人清理。说明接管的人只是守着,没有上心。高自瞄的人肯定还在附近盯着,等我们一走,他们就会把东西搬空。”
段菻握紧了短剑,压低声音:“那咱们今晚去把东西抢出来!”
段蓝摇头:“现在不能动。高自瞄的人既然在这附近,我们贸然进去,就是打草惊蛇。今天我们白天来,就是让高自瞄的人看到我们。他们看到了,就会知道高家的人来了。如果他们慌了,就会把东西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段荇在沉星坞那边盯着。只要转移,就会露出痕迹。”
段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荆安已经走到旁边一处茶摊前,买了两碗桂花藕粉,自己端了一碗,另一碗递给了段菻。段菻接过碗,闻了闻,笑道:“还是荆安哥哥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荆安被他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假装看河里的鸭子。段蓝则走到茶摊前,和卖藕粉的老头攀谈起来。老头姓吴,在姑苏卖了几十年桂花藕粉,是苏州城的老活地图。
段蓝拐弯抹角地问了几句,老头指着河对岸的一排新铺面说:“那里以前全是高家的铺子。如今被几个外乡人盘下了,卖的是木材和桐油。那外乡人里有个瘦高个,右手缺了根手指,隔几天来一次,每次来都背着手,看铺子里的账,看到天黑才走。我活了这大把年纪,头一次见人看账看得比看戏还久。”
段蓝笑道:“那是会做生意的人。看账才知盈亏。”
老头撇了撇嘴:“什么盈亏,我看他是在等什么人。那排铺子开了这么久,做的都是赔本买卖。谁会赔本还天天来看账?除非那账本里夹着别的东西。”
段蓝没有接话,只把茶钱付了,又给段菻和荆安各要了一碗。日头爬上中天,阳光照在河面上,把水里的云都搅碎了。段蓝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这种不安说不清来处,只觉得今天的姑苏城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井面上没有风,井底下却藏着暗流。
段菻把桂花藕粉喝得精光,擦了擦嘴,对段蓝说:“大哥,你说那高自瞄现在在不在姑苏?”
段蓝道:“在。而且就在这附近看着我们。你信不信?”
段菻一下子来了精神:“那我们还逛什么?直接去找他!”
段蓝道:“不急。他既然在等我们,我们就在姑苏多逛一会儿。逛到天黑,他自然就出来了。我们不动,他就坐不住。坐不住的人,才会犯错。”
他说完,当真带着段菻和荆安在姑苏城里东游西逛。先去听了一出评弹,又去观前街买了五色糕团。段菻吃得满嘴都是糖粉,被荆安笑了好几回。段蓝看起来悠闲得很,但每过一处,眼睛都在不动声色地扫视。他知道,暗处那些人也在看他们。他们在等他动,他偏不动。谁先动,谁就输。
日暮时分,三人走到一座石拱桥边。桥下流水无声,桥头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像无数道绿色的帘子。段蓝忽然站住,朝桥对面看了一眼。
桥对面,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人正缓步走来。他右手笼在袖中,左手拿一柄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待价而沽。”
正是高自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四章 铁索横江舟不渡,寒山拾叶字难寻(3)(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