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四章 铁索横江舟不渡,寒山拾叶字难寻(3)
高自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桥面上试深浅。
段蓝没有动。他负手站在桥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在等一个约了许久的朋友。段菻把半块五色糕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大哥,这人谁啊”,被荆安拉了一把,才看清高自瞄右手袖管里那截空荡荡的手指。
高自瞄走到桥心,站住了。两人相隔不过七步,中间只有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老桥。桥下流水无声,柳枝在晚风中轻轻晃荡。高自瞄先开了口,声音又慢又稳,像一枚石子慢慢沉进深水里:“两位是从大理来的吧。姑苏城里很久没来过这么齐整的段家公子了。这一位小兄弟,长得像白苏珍娘娘,眼睛像,鼻子也像。就是吃相嘛……不太像。”
段菻差点噎住。他三两口把糕团吞下去,瞪了高自瞄一眼:“你谁啊?说谁吃相不好呢?”
段蓝拦住他,淡淡道:“菻儿,不得无礼。这位就是高先生。听人说,高先生的眼睛最毒。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名不虚传。”
高自瞄笑了。他笑得极轻,像折扇开合时的一丝风声:“世侄过奖。我这眼睛不毒,是你家忠王爷吃糕团的动静太大了。隔着半条街,我都能听见芝麻酥落进嘴里的声音。”
段菻涨红了脸,正要还嘴,被荆安拉住胳膊。荆安冲他摇了摇头,又把别离钩的护手朝里收了收。他已暗中把段蓝护在侧翼,随时准备出手。但段蓝用眼神止住了他。
高自瞄将折扇横在掌中,轻轻展开又合上,目光在段蓝脸上停了片刻,忽然收敛了笑意:“镇南王,你比你爹年轻时更沉得住气。我在这桥上走了三轮,你连脚都没有挪一下。你爹年轻时若遇到我,早就拔剑了。我本来不信高云翔认祖归宗之后,段家真能容下高家的人。现在我信了几分。一个能把自己钉在桥头不动的年轻人,至少不会蠢到在家里点火。”
段蓝道:“高先生这趟下江南,只是为了试我?”
“一半。”高自瞄摇了摇折扇,“另一半,是想知道你姑姑高夫人如今在大理过得好不好。她对我们高家无情,我们可不会对她无义。她走的时候,江南的梅还没开。现在大理的梅该开了吧?”
段蓝道:“开了。别院的瘦梅开得正好,第一天就开了五朵。高夫人不让人摘。”
高自瞄“嗯”了一声,像在品尝这句话的滋味。他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说道:“高夫人是我的家人,她之前把高家在江南的部分产业托付给我,说这些产业是最后一层皮,没了这层皮,高家就成了光骨头。我守了这层皮很多年。现在你们段家和高家化解了,这层皮要不要还回去,怎么还,我得看人。你爹是个人物,但远在大理;你生母蓝花宫主是移花宫的人,但从不掺江湖事。我不看他们两个,我只看你。”
段菻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个断指头的人说话绕。他忍不住插了一句:“绕了半天,你到底要还还是不还?”
高自瞄又笑了。这回他多看了段菻一眼,目光里竟有几分慈爱:“小王爷,你倒是像你父王,直来直去不绕弯。你父王在你这个年纪,也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怕得罪人。你比你大哥更像他。”
段菻得意起来:“那当然,我是父王和哥哥们最宠爱的宝贝。”
段蓝咳嗽一声:“菻儿。”
段菻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荆安在旁边看得清楚,高自瞄虽然一直在笑,但笑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段蓝的手。段蓝的右手一直松松地垂在身侧,没有去碰腰间的竹笛。这两个人一个用笑试探,一个用静应对,表面上像是在说家常话,暗地里已经过了好几招。荆安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手心沁出了汗,却不敢擦。
高自瞄道:“高家的产业,还,是自然要还。但这里头有个规矩,我也是个办事的人,要给旧主一个交代。你们二位谁能替高夫人和我谈?是你,还是你爹派了别人?若我直接把钥匙交给你,高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我说我隔着一座石桥,和两个娃娃斗了几句嘴,就把高家半辈子的家底交了?这说不过去。”他折扇一合,指了指桥下:“所以,我按江湖规矩来。江湖上,交产业之前要先交心。交心,一壶茶,三炷香。寒山寺的茶,你们敢不敢来喝?”
段蓝道:“高先生定了时间地点,段蓝一定到。”
高自瞄点头:“三日后,寒山寺。我在枫林里备一壶茶,不用你们大理的雪芽,不用我们姑苏的碧螺春。就用太湖里的荷叶茶。水是沉星坞里打上来的深水。这茶清,清得能照见人心。到时候,我们来论一论高家的旧账和段家的新路。你若无故不到,我便将钥匙交给北汉人。这话我放在这里,绝不虚言。”
段蓝道:“有劳先生。只是在此之前,先生是否也该给我一句实话?”
高自瞄挑了挑眉:“什么实话?”
“北汉人是不是已经到了江南?他们的目标,是不是沉星坞?”
高自瞄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的“待价而沽”四个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镇南王,你问得太快了。有些事不是我不说,是说出来,你担不住。沉星坞里有什么,你自己去看。能不能看到,就看你的本事。北汉人确实到了,也不只今晚来的那四个。还有一个人,你最好别让他先找到你。”
“谁?”
“耶律铁衣。”高自瞄把折扇插进领口,慢慢转身,朝桥的另一端走去。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没有回头,只补了一句,“他的焚天掌已经废了,现在用的是左手刀。他的刀比你的剑快。你见到他,不要硬拼。找水多的地方跑。他左肩有旧伤,水里的寒气能让他慢下来。”
段蓝心中一凛,抱拳道:“多谢。”
高自瞄没有再说话,只将左手举起,轻轻一挥。那截断了无名指的手掌在暮色中显得极瘦极薄,像一片被风干的竹叶。他下了桥,拐进一条窄巷,很快不见了。晚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茶楼的评弹声。段蓝站在桥头,久久没有说话。
段菻凑过来,拉拉段蓝的袖子:“大哥,这人说话怎么跟唱戏似的,绕来绕去的。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段蓝道:“好人坏人,不能这么分。他现在是握着钥匙的人。只要钥匙还没交给北汉,我们就得把他当个人物。”
荆安走上来,低声道:“王爷,他走的方向是往高家旧宅去的。要不要跟?”
段蓝摇了摇头:“不用。他是故意走给我们看的。我们若跟了,就说明我们在意他。他今晚会等。等我们动,他再动。我们今晚哪儿都不去,就待在这附近。段荇还没回来,咱们不能乱。”
段菻问:“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段蓝道:“回柳家渡。昨晚那条渔船还在。你睡你的。我替你守夜。”
段菻把头一扭:“我不困。大哥你睡,我守。”段蓝笑了:“你守着?你守着,估计不到三更就把自己哄睡了。”段菻气得跺脚:“谁说的!我精神好得很,还能再吃三碗桂花藕粉!”
荆安没忍住,笑了出来。段蓝也笑,拍了拍段菻的肩膀:“行,你守着。不过别蹲在船头,风大。你要守,就在船舱里把白姨娘给你的水陆图翻一遍。等段荇回来,你才说得上是真用了功。”
段菻“嘁”了一声,到底还是听了他大哥的话。三人回到柳家渡,找到那条废弃的渔船。段菻钻进船舱,点了一小截蜡烛,当真翻开那本江南水陆图来看。荆安把别离钩抱在怀里,坐在船尾,面朝岸上。段蓝在船头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湖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把岸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地响。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在湖面上,碎银似的抖成一片。
段蓝没有睡。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高自瞄的话。高自瞄说,这茶清得能照见人心。茶是荷叶茶,水是沉星坞的深水。他故意把“沉星坞”三个字夹在茶水里说,分明是点给他听的。沉星坞里没有财宝,却有一口棺材。北汉人找的是沉星坞。耶律铁衣也来了。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能让高自瞄如此从容,让北汉人如此焦躁?
他又想,高自瞄说“你姑姑高夫人”。高夫人已经和高云翔一起回了大理,高氏旧宅和产业,本来该由高云翔接手。高自瞄却把着钥匙,说要看段家的人。他这“看”法,和当年高夫人看段郎的法子如出一辙——先逼你到绝处,再看你的选择。高家的人,好像都爱这么试人。高夫人试出了父王的心,高自瞄想试出自己的情。段蓝心里明白,这试的不是武功,不是胆量,是段家到底有没有把高家当自家人。
想到这一层,他忽然不急了。高自瞄越是摆谱,越说明他心里其实已经准备还了。只是在等一个能让他还得不失体面的时机。三日后寒山寺的茶,就是那个时机。在这之前,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保证这个时机不要被北汉人毁掉。
段菻在船舱里翻了小半个时辰,把江南水陆图上几条通往沉星坞的水道记了个大概。他合上册子,吹灭蜡烛,轻手轻脚地摸到船头。段蓝听见动静,低声道:“看完了?”
段菻“嗯”了一声,在段蓝身边坐下。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大哥,高自瞄这个人,我看着他有点难过。”
段蓝侧过头:“为什么?”
段菻说:“他右手缺了一根手指。他一直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可他的袖子总往那边斜。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看我们,再看那把扇子。扇子上写的‘待价而沽’,我觉得不是他要卖的价钱,是他给自己的价。他活了半辈子,连自己是值多少都不知道。他想让你开价。”
段蓝有些意外。他看了段菻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了?”
段菻鼓了鼓腮帮:“在王府里,母妃教我看账。她说她出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外公家有一家很大很大的集团公司,她是公司的掌柜,看账是她的日常生活,她说,看账就是看人心。我觉得高自瞄像一本账,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但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
段蓝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段菻的肩膀:“你看得没错。这人的账本,最后那一页,得我们帮他填。”
夜风更凉了。湖上有雁叫声远远传来,一声长,一声短。段蓝让段菻回舱里睡,自己依旧坐在船头。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高自瞄一定派人盯着他们。北汉人说不定也在找他们。可他不能走。他要等段荇回来。段荇回来,很多事才真正有了着落。
天快亮时,芦苇荡外传来三声极轻的鸟叫。段蓝眼一睁,跳下船,朝声音来处走去。晨雾里,一个湿淋淋的人影钻出来,正是段荇。他满脸泥水,嘴唇冻得发紫,肩膀和手臂上全是芦苇叶子划出的细口子。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刚从深水里捞起一锭金子。
“王爷,找到了。沉星坞里……真有东西。但你们一定想不到——里面不是财宝。”
段蓝眉头一紧:“是什么?”
段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喘着气说:“是一口棺材。”
段蓝没有出声。他盯着段荇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吐出一个字:“走。”
段菻从船舱里钻出来,衣服还没穿齐整,短剑已经抓在手里。他看见段荇的样子,先是一愣,然后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荇哥,先喝口水。你嘴唇都裂了。”
段荇接过水囊灌了几口,才慢慢把夜里的探路经过说清楚。他天没黑透就摸到了沉星坞附近。那地方不好进,明道和死道都过不去,只能走暗道。他沿着柳七给的纸卷,从一片浸在水里的老柳林钻进去,水深的地方没到了胸口。好在他从小在苍山溪流里泡大,水性极好,脚下踩到暗桩也不慌。那沉星坞确实被人用铁索和木栅封住了入口,但木头已经朽烂,从水下摸过去,居然能钻过栅栏的缺口。
他爬上岸时天已经黑透了。坞里没有点灯,只有几粒萤火虫似的光点,在深处忽明忽灭。他借着那些微光往坞心摸去。绕过大大小小几堆乱石,他在一个半塌的石洞前看见了一口棺材。棺材盖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太清。他想再近些,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像是北汉口音。接着就有马蹄声从远处靠近。他不敢久留,原路潜水退了回来。
“我没看见棺材里是什么。但有一点很奇怪。”段荇把水囊还给段菻,压低声音,“那棺材旁边,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字,不是现在的字,像古篆。我认不全,只认出其中四个字——‘高氏某氏’。”
段蓝道:“某?不是名字?”
段荇道:“是。别的字太小,天黑看不清。后来北汉人到了,我就没敢再留。不过我听到他们提了一句‘高自瞄果然留了一手’。还有一个词,他们反复说了好几遍。”
“什么词?”
“铁索横江。”段荇望着段蓝,一字一顿,“他们说,铁索横江,舟不渡。那口棺材,就是铁索横江的‘锚’。”
段蓝沉默了很久。他缓缓抬头,望向东边泛白的天际。晨风从湖上吹来,把晨雾一缕一缕地撕开。他忽然对身边的三个人说:“高自瞄在桥上请我喝的,是沉星坞的水。他说的‘交心’,是要我们替他守住这口棺材。棺材不是财宝,是比财宝更要命的东西。”
段菻忍不住问:“比财宝还命?那是什么?”
段蓝道:“名声。”
这两个字落在晨雾里,像两颗石子砸在湖面上。段菻和段荇都没有说话。荆安走上来,把一件干衣递给段荇。
段蓝望着远方,声音压得极低:“高家被抄了族人大多数被流放了,活下来的人什么都能丢,就是不能丢名分。高夫人回大理争的是名分,高自瞄守沉星坞守的也是名分。棺材里的东西,若是能证明高家清白的遗物,那就比任何财宝都重。北汉人找它,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在段家和高家之间,再捅一刀。”
段菻握紧了拳头:“那我们还等什么?去沉星坞,把棺材抢回来!”
段蓝道:“不急。高自瞄既然用一口棺材做局,就不会轻易让人抢走。我们要做的是先弄清楚,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这事不能靠猜。段荇,你歇半个时辰,等天再亮些,带我们走暗道。荆安和菻儿,把船备好。今天夜里之前,我们必须看到那口棺材。”
荆安和段荇同时应下。段菻挺直了腰:“我不用歇。我昨晚睡得好。大哥,我跟你去。”
段蓝看了看他,点头:“好。你就跟着我。但你的短剑,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出鞘。”
段菻“啪”地把短剑往腰里一拍:“知道。我是段菻,是段郎的小儿子,不是大理城东门卖糖人的小六子。哥,你放心吧。”
段蓝笑了笑,又看向段荇:“你脸上这些口子,是芦苇划的?”
段荇道:“不全是。有个人在柳林里追了我一段。我往深水里钻,他才没追上来。那人个子很高,左臂好像缠着东西,月光下反了一下光。我没敢回头仔细看。”
段蓝瞳孔一缩:“左臂缠着青铜护臂。”
段荇点头:“有点像。”
段蓝深吸一口气:“耶律铁衣,果然也去沉星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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