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四章 铁索横江舟不渡,寒山拾叶字难寻(5)
四匹马在官道上疾驰。段蓝一面策马,一面留意两旁的水汊。北汉人的骑兵不擅水战,但循着蹄印追上来只是时间问题。奔出约莫五里,段荇忽然勒住马,指着路边一处被野藤半掩的水湾说:“王爷,这里有船。是野荷荡的暗汊,外头看不出来。咱们走这条道,穿芦苇荡到枫林渡口,比官道更快。只是马得留下。”
段蓝点头:“好。荆安,把马牵进柳林,用草把鞍盖了。段荇去解船。菻儿,你帮荆安。”
段菻跳下马,抱了一捆枯草跑向柳林。他的枣红马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像不舍得他走。
段菻拍拍马脖子:“乖,你在这里等着。等我们从寒山寺回来,我给你带桂花糕。”
荆安在旁边忍不住笑:“马不吃桂花糕。”
段菻道:“我的马天下第一,吃什么都行。”说着把枯草盖在马背上,又解下水囊挂在马鞍旁。
船解来了。是一艘极窄的乌篷船,船身细长如柳叶,正适合钻芦苇荡。段荇把船靠在浅滩处,按住船头。段蓝先上,段菻次之,荆安最后。段荇竹篙一点,小船无声滑入芦苇深处。荆安在船尾摇桨,别离钩靠在膝盖边,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来路。段荇在前面撑篙,光着的脚板踩在船舷上,稳得像生了根。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野荷荡的枯荷还没发新叶,水面上只竖着一根根焦黄的杆子,像插满了断箭。段蓝坐在船头,一言不发。段菻几次想问他信上的事,都被他沉默的脸色堵了回去。
快到枫林渡口时,段蓝才开口:“菻儿,你觉得高自瞄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段菻想了想,说:“他一会儿帮我们,一会儿又像在害我们。在桥上请我们喝茶,又让我们到沉星坞去,现在又弄出一封信来。我觉得他像猫,我们像老鼠。他故意把老鼠往迷宫里赶。”
段蓝“嗯”了一声:“你说得对,他是在赶我们。但他赶的这条路,未必是死路。我总觉得,高自瞄不是要把我们怎么样。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让我们自己把一些事情看清楚。那口棺材里放着一套素白衣裳,说明他早知道我会去沉星坞。那封信也是提前写好放在里面的。他料定了我会去,也料定了我会带着你们走暗道。这人的心思太深,反而让我觉得……他做这些事的真正目的,不是我们。”
段菻问:“那是谁?”
段蓝看着越来越近的枫林,声音压低:“他在下一盘棋。我们四个只是过河的卒子。这盘棋上还有别人。北汉人、高家人、段家人,甚至大理朝堂上的人。高自瞄在等一个能看穿整盘棋的人。如果那个人出现了,他就自个儿偷着赢;如果那个人不出现,他就拉着所有人一起输。我猜,他属意的看棋人,就是我们;而棋手是谁?不得而知。”
段菻听得似懂非懂,正要再问,段蓝忽然抬手示意安静。段荇也停了篙,屏住呼吸。岸边的枫林里传出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轻而密,踩在枯枝上几乎不响,但段蓝听出来了——来人的轻功很好,其中一人的步子比另一人更轻,像蜻蜓点水。
船离岸还有数丈,段蓝已站起身来,目光穿过枫林,看见两个女子正站在渡口边。
一个穿着淡青色的衣裳,腰间束一条月白丝绦,背后斜插一对短剑,剑柄上系着红缨。另一个穿着淡紫色的衫子,外罩一件霜色披风,手里握着一根极细的银笛,笛身映着天光,像握着一线雪。两人都是一张素面,不施脂粉,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段菻也站了起来,盯着那两个女子看,越看越觉得眼熟,但又说不出像谁。荆安把手按在别离钩上,低声说:“王爷,看她们走路的步伐……很像是大理的功夫。”
段蓝没有作声。他仔细看那两个女子的步子,一个走的是段氏六脉神剑步,一个走的是移花宫的叶舞花娇步。两个人虽然把武功藏得极好,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站在枫树下时,肩背微微后仰的角度;比如轻轻转头时,手腕先动、剑柄后随的习惯。六脉神剑步是父王年轻时的成名绝技之一,而叶舞花娇步则是父王在移花宫宫主启迪之下新创的步伐。段蓝从小在移花宫和王府两头练功,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两人,怎么会父王的绝技?
他轻声说:“来者不善,但未必是敌人。我先过去,你们三个在船上等。”
段菻不干:“大哥,我也去。她们两个对你一个,不公平。”
段蓝道:“就是不公平,她们才会露出马脚。你在这里等着,荆安和段荇看住两边。她们要是绕过我来动你们,别犹豫,跳进水里走。枫林后面的水更深,她们追不上。”
段菻还想争,被荆安拉住了。段蓝一步跨下船,踏着浅水走上岸。那两个女子也没有动,只静静地看着他。段蓝走到离她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住,拱了拱手:“两位姑娘可是在等我?”
淡青衣裳的女子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清而冷,像枫叶上滑落的露水:“你是段蓝。”
“是。”
“镇南王段蓝。”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听说你武功很高,人也机警,执掌天下兵马。今日一见,果然见面不如闻名。一条破船,几个人,就敢闯沉星坞,烧了北汉人的暗哨。你可知道这太湖一带有多少北汉的探子?你烧了那片芦苇,烟柱一起,江南江北都能看见。不出两个时辰,耶律铁衣就会带人追到枫林渡口来。”
段蓝笑了笑:“所以两位姑娘是来救我的?”
淡紫衣裳的女子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柔一些,却更冷:“我们是来确认一件事的。有人说,段家的人在江南出了事,让我们来看看。若你死了,我们替你收尸;若你还活着,我们就要问你一句话。”
段蓝道:“问什么话?”
淡青衣裳的女子从袖中取出一物,举在眼前。那是一枚极小的铜牌,铜牌正面刻着一朵杜鹃花,背面刻着一个“镇”字。正是段郎当年留下的镇南王信物。这信物段蓝也有一枚,是刀白凤亲手交给他的。两枚铜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前这枚的边角磨得更圆,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多年。
“这铜牌,你认不认得?”淡青衣裳的女子问。
段蓝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那枚铜牌,举到胸前。两枚铜牌相隔十步,在晨光中泛着同样的暗金色。淡紫衣裳的女子轻轻“咦”了一声,转头和淡青衣裳的女子对视了一眼。淡青衣裳的女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迟疑。
就在这时,枫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笑。那笑声像蛇吐信子,又像刀在布上划了一下。段蓝心头一凛,低声道:“高自瞄。”
高自瞄从枫林深处走出来。他手里还是那柄折扇,右手仍笼在袖中,脸上带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他先朝两个女子行了一礼,又朝段蓝点了点头:“世侄好眼力。这位是蓉姑娘,这位是芸姑娘。两位姑娘,这位就是你们一直想见的大理国当今的镇南王——段蓝。”
段蓝没有理高自瞄,只盯着那枚铜牌:“这铜牌是谁给你们的?”
淡青衣裳的女子——段蓉——把铜牌握在手里,慢慢走到段蓝面前。她比段蓝矮了半头,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仰头看着段蓝,说:“我也姓段,名段蓉。我娘姓石,名娇,是昭化城主。娘说,这铜牌是我爹留给她的,我凭借它去寻找我的爹爹。我从小在昭化古城长大,不知道大理段氏在哪里,也不知道爹爹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娘时常对着这枚铜牌掉眼泪,爹爹肯定是负心人。高先生说,段家的人到了江南,要我们来看看。我不信他。所以我来了,来亲眼看看,段家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段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沉星坞棺材里那封信,可眼前段蓉说母亲姓石。这中间肯定还有他不知道的曲折。但此刻由不得他细想。因为高自瞄已经从枫林里走出来,那副笑容底下,像藏着一条正在慢慢盘紧的蛇。
段蓝道:“高先生,你安排这一场见面,到底想做什么?”
高自瞄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一下:“我说过了,交产业之前先交心。你既然敢闯沉星坞,又烧了北汉人的暗哨,那有些事也可以告诉你了。这两位姑娘,一个叫段蓉,一个叫段芸。她们的爹,都是你的父亲段真之。她们的母亲,都在昭化。她们手里拿的铜牌,是你爹当年留下的镇南王信物。你若有疑,可以把铜牌拿过去比一比。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段蓝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父王处处留情,出现这样的事情一点不意外。他想到那个曾经走南闯北、在女皇故里昭化古城留下过一段过往也留下一双女儿的父亲,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流落在民间。段郎从未隐瞒过自己的风流,凭借与皇兄的关系,所有的子女都获得了封赏。但对段蓝来说,忽然又多出两个妹妹,仍是一件颇难消化的事。他转头看段菻。段菻已经上了岸,正睁大眼睛看着段蓉和段芸。荆安和段荇跟在他身后,手都按在兵刃上。
段菻走到段蓝身边,小声道:“大哥,她们……是谁?”
段蓝没有回答。他走到段蓉面前,把两人的铜牌并在一处,仔细比对。牌面的杜鹃花纹、背面的“镇”字,甚至铜色的包浆,都如出一辙。他吁了一口气,把铜牌还给了段蓉,说:“这铜牌是真的。但铜牌是真的,不一定人就一定是真的。”
段蓉冷笑:“我若说假,你信吗?我若说真,你又肯认吗?段家的人,向来如此。看到有利可图就认,看到要担责任就躲。我娘等了一辈子,等来的就是这个?”
段蓝没有动怒。他看了段蓉一眼,又看了段芸一眼,说:“你们若真是我的妹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离高自瞄那家伙远一点。这个人不简单。他让你们来找我,未必是存了好心。你们若信我,就跟我们走。到寒山寺去,把话当面说清楚。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动手。但我劝你们想清楚——北汉人已经在追来的路上。你们要在这里动手,被人一网打尽,那才是真的中了圈套。”
段芸拉了拉段蓉的袖子,低声道:“蓉姐,他……也许是哥哥,他说得对。我们先离开这里。北汉人的探子太多。高先生……他的确是带我们来的,可是这一路上的安排,我也觉得不太对劲。”
段蓉神色变了变,最终把短剑收了回去。她看了段蓝一眼:“好,去寒山寺。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若你是想借机把我们姐妹抓回大理邀功,我第一个杀你。”
段蓝淡淡道:“你要能杀我,早就动手了。你剑没拔,是因为你也不确定。走吧,先离开这里。”
高自瞄在旁边轻声一笑:“这样才好。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呢?老夫在寒山寺为你们备好了三天的素斋和几间清静禅房。你们到了,自然会有人接应。我这里还有一件事要先办,就不陪你们了。后会有期。”他把折扇一合,朝众人拱了拱手,又像来时一样,缓步消失在枫林深处。
段蓝目送高自瞄走远。段蓉和段芸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段蓝等人上了船。船离开枫林渡口时,远处果然传来了马蹄声。段蓝回头看了一眼,天边已经有几骑黑影朝渡口扑来。他咬了咬牙,对段荇说:“绕道,走野荷荡最深的那条水路。让他们在岸上看着。”
段荇应了一声,把船往水里一压,船身像一片柳叶,轻飘飘地拐进了一片密密的芦苇丛。北汉骑兵追到岸边,只能望水兴叹。段蓝站在船尾,看着岸上那几个晃动的人影,忽然对段蓉说了一句:“看见了吗?高自瞄故意把追兵引来这里,却把我们接走。他这么做,不是要救我们,是要我们知道,没有他的安排,我们根本出不了太湖。这里的水路,比他的人情还深。”
段蓉冷着脸:“所以呢?你想让我谢他?”
段蓝道:“不。我想让你记住,这个人情,最后是要还的。他送我们进寒山寺,一定是有所求。到时候你们姐妹若是他计划里的棋子,你们会怎么选?”
段蓉和段芸都没有说话。只有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在芦苇深处轻轻回响。
段菻坐在船舱里,目光一直在段蓉和段芸之间来回打量。他心里有许多话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这两个女子,一个冷得像昭化的雪,一个静得像江南的雨。她们手里有父王的铜牌,走路带着父王的步法。若说不是段家的人,他实在找不出别的解释。若说是,又为何从没听父王提起过?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江南之行,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他以为只是查一查高家的财宝,追一追北汉的探子,顺路见见世面。没想到,世面还没见全,两个“姐姐”先冒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段蓝,见大哥脸色虽沉,却并无敌意,心里才稍稍安了些。
船行了大半天,寒山寺的钟声忽然从远处飘来。那声音穿过层层雾气,像是在给他们引路。段菻趴在船舷上,忽然说:“这钟声真好听。像在说——回来吧,回来吧。”
段蓝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前方。钟声落处,寒山寺的飞檐已隐约可见。而他们这艘小船,正载着四个段家血脉,朝那钟声驶去。
段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娘说,爹每次离开昭化,走的就是这条路。先到枫林渡口,再转水路,一路向东南。娘总是站在城楼上,等钟声响起来,才肯下来。她说钟声响了,爹就真的要走了。所以她最怕寒山寺的钟。可今天这钟声,我听着却觉得亲切。像是爹在叫我们回家。”
段蓉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别向一边。但段蓝看见,她握剑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寒山寺的轮廓越来越近。钟声再响,六下,像从云端里伸出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段蓝回头看了一眼,北汉人的追兵已经被芦苇荡远远甩开。他轻声说了一句:“到了。”
段菻第一个跳上岸。他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朝段蓉和段芸伸出手。段蓉犹豫了一下,没有搭手,自己一撑船舷,稳稳落在岸上。段芸笑了笑,扶了一把段菻的手。段菻触到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像刚浸过湖水。他脱口问道:“芸姐姐,你冷吗?”
段芸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应了声:“不冷。刚才在船上,风有点大。”
段菻“哦”了一声,解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怀里。段芸想推辞,段菻已跑到了前面去追段蓝。段蓉看了段芸一眼,说:“他倒是比我们想的要会照顾人。”
段芸抱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轻声说:“他像爹。”
段蓉没再说话。她抬头看着寒山寺的山门,又看了看段蓝的背影。山路两旁的枫树还没有抽芽,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忽然觉得,娘让她来找的人,也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高高在上、冷若冰霜。至少这个叫段蓝的大哥,和那个叫段菻的弟弟,没有让她立刻想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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