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索横江舟不渡,寒山拾叶字难寻(6)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四章 铁索横江舟不渡,寒山拾叶字难寻(6)

    寒山寺的钟声敲了六下,段蓝他们的船才靠了岸。

    渡口边站着两个灰衣僧人,合十相迎。僧人身后是一片松林,林间石径蜿蜒而上,通向寒山寺的后山门。段蓝让段荇留下看船,自己带着段菻、荆安和段蓉段芸姐妹沿石径上山。石径两旁的古松高耸入云,枝干上覆着厚厚的青苔。晨雾从林间漫出来,把所有人的衣角都打湿了。段蓉走在段芸前面,手虽然不再握剑,但每隔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妹妹。段芸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那根银笛,像在数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不到半里,就看见寺墙外的枫林边停着几匹高头大马,马背上还披着大理军中才有的玄色马衣。段蓝认得那马衣上的暗纹——那是镇南王亲卫的标识。

    段菻眼尖,先叫了起来:“大哥,是父王的马!父王已经到寒山寺了!”

    段蓝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段蓉和段芸。段蓉的脸绷得紧紧的,段芸则咬着嘴唇,眼睛里又是期盼又是慌张。段蓝对她们说:“父王既然已经到了,你们要见他,今天就能见。只是寒山寺不是寻常地方,高自瞄的势力虽然被我们搅了不少,但暗处一定还有。你们跟紧我。见到父王之前,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更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

    段蓉冷笑:“我们看上去像傻子吗?”

    段蓝没有计较,带着他们进了寺门。

    寒山寺的后院已经戒严了。沐春带着十二名亲卫,把钟楼和禅房围得铁桶似的。几个亲卫隐在廊柱后,几个守在月亮门外。段蓝几人一进院,就被沐春拦住。沐春看了看段蓝,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段蓉和段芸,皱眉问:“王爷,这两位是……”

    段蓝道:“说来话长。父王在吗?”

    沐春道:“在。正在禅房里和高夫人说话。他让人备了茶。”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两位姑娘,老王爷已经知道了。他让她们进去。但请王爷先随我来,老王爷有几句话要单独问你。”

    段蓝点了点头。他让荆安和段菻陪着段蓉段芸在偏院等候,自己跟着沐春来到正禅房外。

    偏院不大,石桌上摆着几盏冷茶,廊下种着一排瘦竹。段菻请两位“姐姐”坐了,又跑去端茶。荆安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别离钩横抱在胸前。段蓉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怀里那柄钩,是谁的?”

    荆安没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我师父常香玉的。她说这钩跟了她半辈子,现在跟我。”

    段蓉说:“我娘也有一柄短剑,说是我爹送的。剑身上刻着‘镇南’两个字。她天天擦,擦得比镜子还亮。”

    荆安“哦”了一声,没再接话。段芸小声道:“我娘不会剑法,她只会吹笛子。她说笛声能传得很远,我爹在很远的地方也能听见。”说着把银笛横在膝上,手指在笛孔上按了按,又放下了。段菻端了热茶过来,一人一盏,说:“芸姐姐,你吹一曲吧。我大哥说,寒山寺的钟声和笛声最配。”

    段芸摇了摇头:“等见了……再说吧。”她没说出“爹”字。

    正禅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阵轻缓的茶水声。段蓝整了整衣袍,推门进去。段郎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煮着水。高夫人坐在他对面,见段蓝进来,起身说了一句“你们父子说话”,便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段郎提起铜壶,往两只茶盏里注水。他头也不抬地说:“坐。”

    段蓝在他对面坐下。段郎把其中一盏茶推过去,说:“这茶叶是寒山寺后山的老茶树,方丈说是今年头采。尝尝。”

    段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父王,我在外面遇到两个女孩子,名叫段蓉和段芸……”

    段郎点点头:“我知道。她们一进姑苏,就有人把消息传给我了。那个高自瞄,把她们从昭化带到江南,又在太湖边上安排你们见面。他不是帮你,是把她们当成了和你谈判的筹码。他的意思很明白:段家的血脉在他手里,你不来,他就把她们交给北汉人;你来了,他就用她们来试你的成色。”

    段蓝问:“父王早就知道我有两个妹妹流落在外?”

    段郎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梅,声音很低:“是我年轻时在昭化古城结下的一段缘。蓉儿的母亲石娇,是石人皇的千金。芸儿的母亲雪碧,是石娇的师妹。那些年我在蜀中……有些事情,身不由己,我遗憾的是没能把她们母女接回来。后来你石娇姨娘的父亲去世,她要继任城主,不能离开昭化。雪碧是石娇最得力的臂膀,她们姊妹情深,就留了下来。两个孩子长大了,我原本想等大理这边安定下来再去接。哪知道忙起来就顾不上,一晃就二十多年过去了,高自瞄的动作比我还快。他把两个孩子从昭化骗到江南,冠冕堂皇地说要送她们到大理认亲。实际上,是想用她们牵制我们和高夫人——也就是他想在段氏和高氏之间寻求和解与平衡。”

    段蓝听得心里发紧,问:“高自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高夫人不是一家人吗?”

    段郎道:“高自瞄是高夫人家族的旁系,但与高夫人你们的堂姑母不是同路人。高夫人选择和大理段氏和解,他却始终认为高家当年是被段家赶尽杀绝的。他不信段家,更不信我们镇南王府会真心还高家公道。所以他要用两个无辜的孩子做赌注,逼我证明给他看。这个人的手段,不可谓不狠。”

    段蓝道:“那父王准备怎么处置他?”

    段郎把茶盏里的水一口饮尽,说:“不处置。我要让他自己站出来。他藏了这么多年,最想看到的就是段家因为他而方寸大乱。咱们越是急,他就越得意。咱们越是从容,他就越心虚。你信不信,今晚他一定会现身。”

    段蓝道:“他若现身,我们动手吗?”

    段郎道:“不动。我请他来喝茶。他不是说交产业之前先交心吗?我就跟他交这个心。让他看看,段家有没有把他当外人。”

    段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父王,石娇姨娘和雪碧姨娘……她们会来大理吗?”

    段郎道:“会。我已经让人送信去了。昭化城不能一日无主,石娇接了城主,就要把城守好。雪碧也不会离开她。等她们把城里的事安排妥当,我再派人去接。到时你带着菻儿去城门口迎。”他说着把茶盏轻轻放下,抬头看着段蓝,“蓝儿,今天你做得很好。没有伤那两个孩子,也没有中高自瞄的圈套。你长大了。”

    段蓝低头道:“儿臣只是觉得,她们若真是段家的骨血,就不能让她们流落在外面,更不能让她们被人当棋子使。段家的孩子,不能被别人当成筹码。”

    段郎看着他,眼里露出几分赞许:“这话,你蓝花娘也说过。现在你也懂了。”

    晚饭后,高夫人亲自来请段蓉和段芸。她穿了一身素净的灰衣,发间别着一朵从别院带来的瘦梅。段蓉和段芸跟她进了禅房。段郎已经坐在灯下。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冠中。

    段蓉刚进门,脚就停住了。她看着灯下那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老一些,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又亮又深,像盛着整个洱海的水。段芸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她认得这双眼睛。母亲雪碧给她画过无数次,每次都画得不像,最后总是把笔一扔,说:“等你见到他,你就知道娘为什么画不好了。他的眼睛里有光。”

    段郎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两枚极小的玉坠。那是当年他留给石娇和雪碧的,说是将来孩子出生,给她们挂上。玉坠正面刻着一个“蓉”字、一个“芸”字,背面各刻着一朵杜鹃花。段蓉把玉坠接过去,就着灯光一看,手就开始发抖。段芸已经捂着嘴哭出了声。

    “蓉儿,芸儿,是爹不好。”段郎的声音有些沙哑,“让你们在昭化等了这许多年。你们娘亲……她们可还好?”

    段蓉猛地抬头,眼圈通红:“我娘很好。好得不能再好。她常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没爹替我撑腰。我小时候被人骂是野种,追着人打,从城东打到城西。回到家我娘抱着我哭,说蓉儿,你不是野种。你爹是大理国的镇南王。你爹叫段真之。他一定回来接你——接咱们的。”

    段郎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他伸手把两个女儿轻轻揽进怀里。段芸哭得说不出话来。段蓉没有哭,她咬紧了嘴唇,肩头却不住地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爹爹,由于我和妹妹都没有爹爹的保护,遇到有人欺负,我还要保护好妹妹。我在昭化城打人就打出了名堂,那些被我打服的人都怕我,江湖上的人送我一个外号——女中豪杰段蓉儿!我本不喜欢这个名字,可一想到它能保护妹妹,我就咬牙顶着。顶着顶着,它就真的成了我的名号。”

    段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轻轻拍着段蓉的背,说:“蓉儿,这个名号以后不用你顶了。从今天起,有爹在,有哥哥们在,你只管做你的段蓉。想打人也可以,爹给你撑腰。不想打人也可以,爹更高兴。”

    段芸在一旁哭着说:“爹爹,姐姐为了护着我,被好多人围攻打伤过。她背上至今还有一道疤。每次她都说没事,可我知道她疼。”

    段郎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两个女儿搂得更紧了些。高夫人站在门口,别过脸去。白苏珍和刀白凤也赶到了,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刀白凤见惯了这样的父子父女相认的场面,表现比较淡定。白苏珍却早已泪流满面。

    段菻靠着荆安,眼圈也红了,握紧了拳头说:“两位姐姐好辛苦!我长大了一定要保护她们!任何人都不能欺负我的姐姐!”

    父女相认的这天夜里,高自瞄果然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披甲。他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折扇,从枫林里走出来,一直走到寒山寺的山门前。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守门的亲卫要拦,段郎抬手止住,亲自迎到山门前。段蓝和段菻一左一右跟在段郎身后。荆安和段荇守在寺门内侧,段蓉和段芸站在钟楼下面,远远地看着。

    高自瞄看见段郎,忽然笑了。他笑得和白天在石桥上时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苍凉。“段真之,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明知道我要来,偏不急着抓我。你就不怕我今晚是来杀你的?”

    段郎道:“你若想杀我,不会等到现在。你只想问我一件事。”

    高自瞄道:“哦?你说。”

    段郎道:“你问我,大理国到底还有没有高家的位置。我告诉你,有。高夫人已经回来了,高云翔已经入朝了,高家的产业已经开始归还了。你的位置,我也给你留着。但有一个条件——你得把高自瞄这三个字,从北汉人的暗网上抹掉。北汉人要的是沉星坞的书册和一口黑棺材。那棺材里装的是你的过去,书册里记的是你的秘密。你用这些东西和北汉人做了交易,是不是?”

    高自瞄的笑容凝住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点了点头:“你查到几分了?”

    段郎道:“你缺的那根手指,不是被北汉人斩的,是你自己砍的。你砍了那根手指,就是想和北汉人划清界限。可惜你高自瞄不是一个人,你后面还拖着高家散在江南的千百族人和属下。北汉人拿捏了你,你才帮他们做事。这些,高夫人已经告诉我了。所以今天,我不杀你。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把北汉人在江南的暗线连根拔起。你做得到,高家在大理的族谱上给你单开一页。你做不到,我段真之亲自护你高家族人北上。两条路,你选。”

    高自瞄站在月光里,折扇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没有去捡那柄折扇,而是对着段郎深深一揖:“段王爷,我做了半辈子买卖,从来没做过赔本的生意。今天这桩买卖,我做了。”

    段郎把他扶起来,说:“这桩买卖,你也没亏。大理需要你这样的明白人。高家有你,是高家的福气。”

    高自瞄拾起折扇,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苦笑道:“福气谈不上。只求将来到了九泉之下,见了高家的列祖列宗,能说一句——自瞄没把高家的骨头卖干净。”

    段郎道:“你砍了那根手指,就是留了最后一根骨头。这骨头,我看见了。”

    高自瞄默然良久,忽然转头看向钟楼下的段蓉和段芸。他远远地朝她们拱了拱手,说:“两位姑娘,老夫把你们从昭化带到江南,虽是受人托付,但终究没有把你们护周全。老夫欠你们一声对不住。如今段王爷来了,你们的家也到了。剩下的路,老夫不送了。”说完他朝段郎再施一礼,转身走进了枫林。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最后融进了一片黑沉沉的树影里。

    段蓉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这个人,也不算太坏。”段芸“嗯”了一声。段菻在旁边说:“他不坏,就是太喜欢拐弯抹角。以后我要是学他那样说话,父王非敲我脑袋不可。”段蓝忍不住笑了一下。

    三日之后,段郎以高自瞄为内应,调集锦衣卫和江南驻军,将北汉在太湖一带的暗哨、渡口和联络点尽数拔除。耶律铁衣在太湖边被围,左肩旧伤复发,跌入湖中,生死不明。北汉金莲使团残部遁入深山,江南道上的北汉势力从此烟消云散。

    高自瞄没有跟随段郎回大理。他留在了江南。他说江南的枫叶还没落尽,他得把最后几片叶子扫干净。等明年开春,高家的旧铺重新开张,他再回大理,向高夫人请罪。高夫人没有留他,只让人给他送去一罐梅子茶和一句口信——“江南的枫叶落尽了,大理的梅花就开了。”

    段郎回大理那天,段蓉和段芸一同回去。段菻一路上和两个新认的姐姐混得极熟,缠着她们讲昭化古城的故事。段蓉一开始冷着脸,后来也渐渐笑了。段芸最好说话,什么都肯讲。四兄妹在归途上说说笑笑,像从小一起长大似的。段蓝看着她们,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

    回朝之后,段郎把江南之事奏明太上皇和皇帝。段菻在寒山寺一役中初试锋芒,又因在太湖断后时表现机敏,获皇帝段苑在朝堂上当众嘉奖。段苑说:“菻儿年纪虽小,胆色不让须眉。段氏忠王如此忠勇,大理无忧。”当即册封段菻为武威将军,协助段蓝执掌大理国军队,兼领锦衣卫千户衔,随段蓝督办江南善后事宜。段蓉封昭化郡主,段芸封元坝郡主。

    刀白凤在宴席上叹了口气,说:“才出去一趟就带回来两位郡主。老段啊老段,你在外面还有多少没有带回来……”

    白苏珍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又给段蓉和段芸各夹了一筷子菜。

    柳梦璃则悄悄给两个姑娘号了脉,说她们身体底子都好,只是段蓉背上那道旧伤要好好调理,若不嫌弃,明日就到云台来,她给配几服外敷的药。

    常香玉拍了拍段蓉的肩膀,说:“丫头,你的剑法我看了,底子不差。明天来香雪海,我教你几手别离钩的步法,保证以后没人敢围你。”段蓉眼圈又红了,低头说了声谢谢。段郎哈哈大笑:“看看,两个女儿一回来,家里就热闹了。”

    晚间家宴上,段郎给段蓉和段芸各倒了一杯茶。两个女儿问起母亲石娇和雪碧什么时候能来大理。段郎说:“等你们母亲手上的事办完,我就去接她们。昭化的城主不好当,你娘接了,就得当到底。好在有你雪碧姨娘护着。等她们来了,咱们家才算真正团圆。”

    段蓉说:“那得等多久?”

    段郎笑道:“快了。我已经让人给你们娘亲送信去了。就说她两个女儿都找到了,很好,就是太调皮,把姑苏城做糖葫芦的人都打服了。”

    众人哄堂大笑。段芸红着脸说:“那不是我。是蓉姐说那个糖葫芦做得不正宗,非要跟人理论。”段蓉别过脸去:“本来就是。姑苏的糖葫芦,还能比昭化的好吃?”

    段郎哈哈大笑。他抬头看着满桌的家人,心里忽然想起寒山寺夜半钟声。那钟声穿过枫林,穿过太湖,穿过这些年的分离与重逢,落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他知道,有些事终于过去了。有些人终于回来了。但有些路,还得继续走。

    窗外,苍山的月亮升得很高。远处有钟声隐隐传来,和多年前一样。他放下茶杯,对众人说:“今晚早点歇了。明天还有更长的路。”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五章 忽然一夜天风起,吹尽浮云见斗辰(1)(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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