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吧,路上说话,天快黑了,这地方夜里冷。”
白祀直起身,又看了瑶黎一眼,他上了飞舟,坐在船舷另一边,把古琴横在膝上。
飞舟升空,穿过灰蒙蒙的云层,朝东北方向飞去。
瑶黎坐在船头,她的灵力在恢复,但她没有急着炼化,炼化这颗珠子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环境。
飞舟飞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师尊找到了一处山谷。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是溪流,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
山坡上长满了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
谷底有一块平坦的岩石,被太阳晒了一天,摸上去温温的。
“就这儿吧。”师尊跳下飞舟,走到岩石边,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环顾四周。
“安静,灵气也不差,够你炼化珠子了。”
瑶黎跟着下了飞舟,在岩石上盘腿坐下。
曦和珠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珠子上的金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锁灵蛊的虫尸早就排干净了,经脉里空荡荡的,像刚清过淤的河道。
“炼化的时候,不能中断。”
师尊站在她旁边,把短剑从腰带上解下来,插在岩石旁边的泥土里。
“我守东边。”
白祀抱着古琴,走到溪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琴横在膝上,调了调弦。
“我守西边,炼化的时候,心要静,琴声能帮你稳住神魂,不会被珠子的力量冲散。”
瑶黎心安地闭上眼睛。
曦和珠在她掌心里跳动,她把灵力探进去,珠子里的力量像一扇门,门后面是一片火海。
创世之初天地初开时的火。
她开始炼化。
白祀的琴声响了,是一种她没听过的曲子,像溪水流过石头,像风吹过松林。
那琴声钻进她的耳朵里,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丹田,走到识海,走到那尊鼎。
鼎里的香火亮了,和曦和珠的金光融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师尊站在东边的山坡上,背着双手,看着远处的山脊。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松针上,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炼化的过程很慢,像春雨渗进干裂的泥土,一滴一滴的。
瑶黎不着急,她知道急不来。
夜来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山谷里,溪水泛着银白色的光。
白祀的琴声没有断,师尊的脚步没有动,瑶黎的眼睛没有睁开。
没有人知道,一队黑衣人正朝一座破败的土地庙走去。
昭华的神魂逃回了天庭。
她躺在自己的神殿里,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侍女跪在床边给她喂药。
“去叫人来,把西北所有土地庙里的泥像都砸了,把庙拆了,做得干净些。”
侍女愣了一下:“上神,那是土地……”
“砸了。”
昭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一个土地爷,也敢挡我的路。”
侍女没有再问,低着头退了出去。
十日后,山谷里。
瑶黎还在炼化曦和珠,珠子的金光已经融进了她的经脉,她浑身上下都透着淡淡的光。
白祀的琴声从溪边传来,依旧不急不缓。
师尊站在东边的山坡上,忽然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住了身边的松树支撑自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颜色不对,正在一点点变得灰败。
他攥了攥拳头,手指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是那种快要折断的声音。
他掀开袖子,看着自己的手臂。
灰白色一点一点地蔓延,像干旱的土地从裂缝里往外翻出干土。
他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树心的老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
天庭,凌霄殿侧的偏殿里,几个神官正低声议论着。
殿外的云海翻涌着金色的光,仙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但殿内的气氛不像往常那样悠闲。
几个神官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份份从人间呈上来的香火簿册。
簿册上的数字在跳动,一个比一个刺眼。
“这个月的香火簿册,你们看了吗?”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神官放下手里的玉简,脸色难看至极。
旁边一个老神官叹了口气,把簿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
“南瞻部洲,新增渡厄娘娘庙七座。
北俱芦洲,新增十三座。
东胜神洲,新增十八座。
西牛贺洲,新增十六座……这才一个月。”
“一个月这么多新庙?”青袍神官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难以置信。
“她连飞升都没飞升,怎么比我们这些正经受封的神还旺?”
一个女神官忧心忡忡:“不只是庙,你看这些百姓供奉的香火愿力——上个月,渡厄娘娘收到的愿力总量,已经超过了贞德元君。”
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神官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贞德元君是天庭册封的正神,掌管女子贞洁节烈几百年。
一个还没飞升的凡人,香火居然超过了她?
“贞德元君那边……”青袍神官欲言又止。
老神官摆了摆手:“别问了,她最近闭门不出,手下的周玄度也被罚去面壁,贞烈祠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她现在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别人。”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几个神官立刻收声,各自低头看面前的簿册。
一个穿着暗红色神袍的男人从殿外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在云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殷无极扫了一眼殿内的神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朵开在阴沟里的花。
“各位在聊什么?”
他走到案几前,随手拿起一份簿册翻了翻。
没有人回答。
殷无极也不在意,把簿册放下,转身走了。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
“渡厄娘娘,有意思,你们说,她什么时候会飞升?”
殿内的神官们沉默了许久,青袍神官低声说:“飞升?她得罪了那么多人,能活着飞升吗?”
老神官把簿册合上:“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把簿册呈上去,让天帝定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谷中,瑶黎还在炼化曦和珠,对此无知无觉。
曦和珠的金光融进了她的经脉,顺着丹田往上走,流到了那尊鼎里。
鼎里的香火也在变化,从之前的散乱变成了一团一团的云,厚实得像棉絮。
白祀的琴声从溪边传来,琴声清澈,像山涧里的溪水,不急不缓。
师尊站在东边的山坡上,靠着松树,看着远处那轮快要落下去的月亮。
他的脸色比几天前更差了,灰白色的皮肤从手臂蔓延到了脖子,道袍的领口遮不住那树皮一样的纹路。
他没有告诉瑶黎。
第八天,瑶黎的丹田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种子破土而出。
她的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那些被锁灵蛊压制了太久的灵力,在同一瞬间爆发了。
筑基后期的瓶颈像纸糊的一样被冲垮,金丹初期的瓶颈像纸糊的一样被冲垮。
白祀的琴声顿了一下,他知道,这是突破了。
他的手指没有停,换了一首曲子。
不是安魂,是凯旋。
师尊嘴角微微上扬,知道时候到了。
瑶黎睁开眼睛,金光从她瞳孔里射出来,像两柄利剑,刺穿了夜色。
她的灵力波动从筑基中期一路攀升,筑基后期,金丹初期,金丹中期——停在了金丹中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曦和珠的金光已经暗淡了,是融进去了。
珠子里的纯阳之气已经和她体内的灵力融为一体,她的经脉被拓宽了至少一倍,丹田里那颗金丹像一颗小太阳,沉甸甸地悬在那里。
黎光剑从岩石上拔起来,剑身上的白光和曦和珠的金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座山谷。
白祀的琴声停了,他眼睛里有光。
“恭喜。”
瑶黎看向山坡上的师尊。
师尊靠在松树上,远远地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和灰白的脸色。
瑶黎看了几息,觉得哪里不对。
她跳下岩石,踩着松软的落叶,走到师尊面前。
“师尊,你的脸色不太好。”
师尊笑容很淡:“伤没养好,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
瑶黎的眉头皱了一下。
在曦光秘境,师尊也受了伤。
但那伤不重,不至于到现在还脸色灰白。
“师尊,你把手给我看看。”
师尊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看什么看,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好看的。你突破了就好,赶紧稳固修为,别管我。”
白祀从溪边走过来,手里抱着古琴。
瑶黎深吸一口气,转开目光。
“师尊,我想去你的庙里看看。”
师尊的眉头动了一下:“看什么?破庙一座,没什么好看的。”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连你的庙都没去过,说不过去,而且,我想看看那片土地,你守了三百年的土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