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黎站在船舷边,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看着师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尊,你是土地爷,可你现在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你怎么做到的?”
师尊喝了一口酒,缓缓道:
“土地爷不是人,是很小很小的神,没有肉身,只有一尊泥塑的像,和一片离不开的土地。”
“我的本体还在那片土地上,在那间破庙里,在那尊泥塑的像中。我不能离开太久,离开久了,庙会塌,像会裂,那片土地会荒。”
瑶黎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现在……”
“这是我的化身,我用积攒的香火,换了这个化身,百姓的香火,一缕一缕攒下来的,塑了这个身体,能走能动,能说能笑能喝酒。”
“但走不远,每隔一段时间,要回去一趟,看看我的庙,看看我的像。”
瑶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在青云宗……”
“青云宗是小事,我在那片土地附近找了个宗门挂单,没人知道我是谁,他们以为我是一个散修,一个喜欢喝酒的老头,这样挺好,没人管我,我想去哪就去哪,想帮谁就帮谁,因为我要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瑶黎想起第一次见师尊。
巷子里,他拎着葫芦唱着戏,把小竹和她从狐妖手里救下来。
她不知道,他已经在人间走了三百年,帮了无数人,救过无数命。
“师尊,你的那片土地,在哪里?”
师尊把酒葫芦挂回腰带上,转身走回船舱。
“西北。很远,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飞舟缓缓升空,穿过灰蒙蒙的云层,朝青云宗的方向飞去。
曦和珠还在瑶黎怀里,她的灵力在缓慢恢复,锁灵蛊的虫尸已经被排干净了,丹田里的灵力像春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涨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飞舟升空的那一刻,在荒漠边缘的碎石堆里,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烟从地上飘起来。
那黑烟很小,像一根头发丝,飘在半空中,朝着飞舟远去的方向,停了很久。
昭华的神魂没有完全逃回天庭,红颜枯骨的法宝让她脱身了大部分,但有一缕残魂被困在了秘境的崩塌中,没有来得及走。
它听见了:土地爷、化身、本体还在西北的那片土地上,在那间破庙里……
黑烟散去了,像一滴水落进沙漠,消失了。
飞舟飞了没多远,师尊忽然按住了船舷。
“有人。”
瑶黎握紧了黎光剑,灵力在经脉中流淌,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曦和珠在她怀里温热地跳动着,给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纯阳之气。
她顺着师尊的目光望去,荒漠边缘的碎石堆旁,站着一个人,白衣白发。
白祀就那样站在地上,靴子踩在黑色的碎石上,衣袍被风吹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瑶黎沉默了一会儿:“师尊,停一下。”
飞舟落在荒原上,激起的尘土扑了白祀一身。
他没有躲,任凭灰白色的沙砾落在他的白衣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瑶黎跳下飞舟,走到他面前。
师尊没有跟过来,靠在船舷上,手里拎着酒葫芦,远远地看着。
白祀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交叠,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那不是修士之间的拱手礼,那是臣子对君主的礼,是沧溟国旧臣对国君的礼。
他们都认出了彼此。
“逆鳞,沧溟皇室剑法。”
瑶黎攥紧了剑柄。
“你认出来了。”
白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玉质的,通体碧绿,上面刻着沧海翻涌的纹路,一条蛟龙盘踞在顶端,龙首高昂。
传国玉玺在他手心里发着光,碧绿色的,像春天的湖水,那光比在北境时更亮了。
瑶黎看着那方玉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说的大计划,就是这个,用传国玉玺,恢复沧溟国运?”
白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国运恢复了,但沧溟不会回来了,百姓没了,将士没了,王城没了,只剩下这方玉玺和几个苟延残喘的旧臣,国运回来了又能怎样?一块牌位,一座空坟。”
瑶黎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白祀把玉玺收回袖中,轻声叹息。
“不知道。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放不下,也许只是习惯了,五百年,我一直在做这件事,做到现在,已经分不清是放不下沧溟,还是放不下自己了。”
他凝视着瑶黎的面容:“我知道不可能,但我就是不服气。”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高坐天庭,受万民香火?凭什么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赎罪?我不服,我就是要搞事情,搞到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服!”
瑶黎看着他那双烧着火的眼睛,她的血也在烧。
“好。”瑶黎说。
白祀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不问我,要怎么做?”
瑶黎摇了摇头:“不问,你做了五百年,比我久,你比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什么?”
“你我是站在一起的。”
白祀沉默了很久,微微一笑。
白祀收起玉玺,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瑶黎脸上。
“五百年前,我在废墟中捡起这方玉玺的时候,以为沧溟的气运就靠我一个人续了,我带着它走遍千山万水,用琴声换愿力,用愿力养国运。”
“养了五百年,国运是活了,我却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琴弦松了太久,忽然被拧紧,发出的声音还有些涩。
“今天我知道了,活着,是为了等你。”
瑶黎的眼眶有些发酸:“等我做什么?”
白祀那双平静了五百年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等你带着我,去做我不敢做的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退后一步,重新弯下腰,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比刚才更深的礼。
瑶黎没有扶他,她知道受了这个礼,她就得担起他的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