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城区后,陆沉发现它没有开往任何军事单位或者僻静的郊外训练场。
相反,它穿过几条主干道,拐进了一片繁华的商业区后街。霓虹招牌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路边的烧烤摊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蹲在路边抽烟,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们年轻而疲惫的脸。
车子在一栋看起来普通的写字楼后门停下。楼体很旧,外墙贴着米色瓷砖,不少地方已经脱落。楼上是几家宾馆和小公司的招牌,一楼是家24小时便利店,灯光很亮。
“下车。”
五人跟着从后门进入大楼。电梯是老式的,运行时有吱呀的声响。他们上到六楼,电梯门开,眼前是一条普通的办公走廊,两侧是磨砂玻璃隔断的办公室,有几间还亮着灯。
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边没有任何标识。
吴教官刷卡,门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陆沉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一个被打通的大平层,至少有两三百平米。一半区域被布置成简陋的集体宿舍——十二张行军床整齐排列,其中五张上已经放了简单的被褥。另一半区域则像个临时教室,有白板、投影仪,还有几台看起来很旧的电脑。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或者说,是单向玻璃窗。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巨大的LED广告牌变幻着绚烂的色彩,购物中心门口人流如织,车灯汇成流动的河流。所有的喧嚣都被完美的隔音材料隔绝,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深海底部的嗡鸣。
五张已经铺好的床上,坐着五个陌生人。
他们也穿着一样的灰色训练服,年龄相仿,气质迥异。有人抬头打量新来的,眼神警惕;有人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有人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你们十个人,就是这一期的全部学员。”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陆沉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靠窗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大概四十多岁,身材瘦削,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看过来的时候,陆沉有种被瞬间扫描了一遍的感觉。
“我姓李,是这里的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李主任。”
李主任走到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你们会接受一系列培训。”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培训的目的,不是让你们变得更‘强’,而是让你们变得更‘合适’。”
他停顿了一下,转身指向窗外那片璀璨的、无声的繁华。
“看见了吗?那就是你们未来要工作的地方。但不是以军人的身份,不是以执法者的身份。”他转回身,“是以骗子的身份,以混混的身份,以最底层、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色的身份。”
房间里一片寂静。
陆沉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看着窗外那些行走的人群——年轻的情侣、下班的白领、嬉笑的学生——突然有种荒谬的剥离感。他们在那头过着普通的生活,而自己在这头,正准备学习如何成为他们的噩梦。
“这一个月,你们要忘记自己是谁。”李主任继续说,“忘记你们受过的所有训练,忘记那些关于荣誉、责任、牺牲的教导。在这里,你们要学习的是:如何撒谎,如何骗人,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如何在法律边缘生存,如何在必要时出卖任何人——包括现在你们身边的这些人。”
他指了指房间里所有人。
“最终,我们只需要四个人。十进四。”李主任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淘汰没有标准答案,全看你们能不能……蜕掉该蜕的皮。”
他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烁两下,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几盏昏黄的壁灯亮起,将房间照得影影绰绰。与此同时,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窗变得透明——从里向外看依然清晰,但从外向里看,应该仍是镜面。
窗外的世界瞬间涌了进来。
不是声音,是那种无声的、汹涌的、活生生的存在感。车流、人流、灯光、广告牌上闪烁的模特笑脸……一切都在那里,生动得近乎残酷。
“每人一个日记本,记下你们每天的想法,今晚没有训练。”李主任说,“给你们一晚上时间,互相认识,适应环境。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你们将进入‘反向塑造’的第一阶段。”
他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记住,从踏进这个房间开始,你们所有的言行、选择、反应,都在评估范围内。祝你们……相处愉快。”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窗外的繁华依旧无声流淌,室内的十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彼此对视,没有人先开口。
陆沉走到一张空着的行军床边坐下。床板很硬,被褥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抬头看向窗外,正好看见对面商场门口,一个母亲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彩色气球。
那么平常的场景,此刻看起来却无比遥远。
“喂。”一个声音打破沉默。
陆沉转头,看见那个之前靠墙闭目养神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材中等,长相普通,但走路时有种特别的松弛感,像是很习惯这种尴尬的场合。
“我叫赵广志。”他在陆沉对面的床铺坐下,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的笑容,“以前在西南军区,干过两年排长。”
他说话时,目光很自然地在陆沉脸上停留,又扫过旁边的**和其他人,像是在快速收集信息。
**坐在陆沉旁边的床上,一直没说话。他此刻绷着脸,眼神盯着地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陆沉。”陆沉简单回应。
“**。”**闷声说。
另外五个先来的人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走了过来。他走路时微微含胸,像是习惯性地想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陈力。”他的声音很轻,说完就走到角落里那台电脑前,伸手按了开机键。电脑是老式的CRT显示器,启动时发出嗡嗡的响声。
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皮肤很白净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叫周帆。”说完就坐回自己的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像在观察什么。
剩下五个人也简单报了名字,但都明显保持着距离。
“行,也算认识了。”赵广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这地方选得真绝。天天看着这些,想不‘适应’都难。”
他转过头,看着房间里所有人:“李主任说了,十进四。但没说怎么个进法。我估摸着,肯定不是看谁成绩好那么简单。”
“那看什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广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看谁最能……忘掉自己是谁吧。”
陆沉没说话。他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渐深,但城市的灯光永不熄灭。那流动的光河仿佛有生命,将无数的故事、欲望、挣扎、平庸的日常裹挟其中,奔流不息。
而他坐在这里,即将学习如何跳进那条河里,成为其中黑暗的漩涡。
蜕掉哪一层皮?军人的皮?好人的皮?还是……作为“人”的某些底线?
他想起自己参军那天,站在军旗下宣誓时胸腔里燃烧的那种滚烫的东西。那是对旧生活的彻底告别,是对一个更光明、更有力量的自己的期许。
可现在,有人要把他拖回泥潭。不是回到原点,是坠入更深、更暗的地方。
而且要求他主动跳下去。
窗外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远了,气球在夜色中变成一个小小的彩点,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陆沉收回目光,躺下行军床上。天花板很低,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泛黄。
他能听到房间里其他人轻微的动静——陈力在电脑前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但节奏稳定;周帆似乎一直在观察窗外,偶尔会低声自言自语,像在复述什么;赵广志在和吴铭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则始终沉默,呼吸声沉重。
十个人,十个即将被重塑的灵魂。
熔炉已经架好,柴火已经备齐。
而第一把火,明天清晨就会点燃。
日记本上,第一天,无。陆沉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需要保持清醒——不只是身体的清醒,更是那种能看清自己正在如何被改变的、冰冷的清醒。
他必须记住自己每一步的坠落。
只有这样,将来或许还有机会……爬上来。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
而在这个伪装成普通写字楼房间的熔炉里,十个候选人,正漂浮在睡梦与现实的边缘,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剥离自我的第一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