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雨缩在军大衣里,小脸烧得通红。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周贝蓓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
小手颤巍巍地伸出来,贴在她脸颊上,“漂亮姐姐,别怕。”
“我不疼的。”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说话时都在喘。
“就是脑袋晕晕的,像在坐大转盘,抬不起来。”秦思雨眼神有些涣散,勉强挤出一个笑给周贝蓓看。
记忆里的画面重叠起来。
以前生病的时候,她的妈妈也是这样,整夜不睡地抱着她。
后来妈妈累倒了,好长时间都下不了床。
秦思雨心里难受,小身板在周贝蓓怀里扭动了两下。
“漂亮姐姐,你累不累啊?”
“要不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你扶着我就行。”
说着,她就要往下滑。
周贝蓓脚下一顿,眼眶有些发酸。
这孩子,才多大点,就懂得心疼别人了。
她把怀里的小团子往上颠了颠,搂得更紧了些。
“姐姐不累,思雨乖,别乱动。”
“咱们马上就见到医生了,打了针,就不晕了。”
周贝蓓心里急,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
甚至都顾不上看路。
转过一个墙角时,就跟人撞在了一起。
她紧忙护住孩子,嘴里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借过一下。”
显然那人没打算给她让路,还直直地盯了她半天。
周贝蓓不解地抬起头,以为是遇上了什么硬茬。
结果刚一抬头,就看到个熟悉的人。
“你是今天那个苏医生?”
她盯着眼前这个眉眼秀气的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太好了,麻烦你快给这孩子看看,她烧得厉害。”
苏晓梅正理着被撞歪的领口,眉头微蹙。
看清来人是周贝蓓,愣了几秒。
她怎么也在这?
苏晓梅知道陆战霆会来换药,是特意赶过来的。
“值班室也没人在吗?往常这会儿,都会有人来处理特殊病患的。”她试探着问了一句,说话也慢条斯理,眉眼含笑。
周贝蓓怔住。
她满心都是怀里抽搐的孩子,根本听不懂苏晓梅在说什么。
顿时火气上涌。
这都什么时候了?没看见孩子烧得脸都紫了吗?
亏她下午还觉得这女医生人美心善,原来也是个分不清轻重缓急的。
“我没见到人,从刚才到现在,这鬼地方我就见到您一个活人!”
“别磨蹭了,赶紧带我去医疗室,再晚点,孩子烧坏了脑子你负责吗?”
说着,她腾出一只手,伸手就要去拉苏晓梅的袖子。
苏晓梅想都没想,很快躲开。
“那个……同志,真是不巧。”
“我还有个重要病人要看,你稍等会儿啊,我马上帮你叫别的医生过来。”
重要病人?
能有多重要?
没等周贝蓓张口,苏晓梅就走没影了。
周贝蓓气得直翻白眼。
她看着怀里呼吸急促的秦思雨,一咬牙,也不管什么大院的规矩了。
就直接踹开一间办公室闯了进去。
屋里的两个人吓了一大跳。
靠窗坐着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的老花镜,手里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喝茶。
那是卫生所的于所长。
而站在他对面,正拿着病历本汇报工作的,是个主任医师赵得志。
梳着三七分的小背头,白大褂里面的衬衫领子挺括,口袋上还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一脸的傲气。
“干什么!干什么!”
赵得志被吓得手里的病历本都掉到了地上,转过身指着周贝蓓就吼。
“这是医院办公室!谁让你踹门的?有没有点规矩!”
周贝蓓没理他。
她抱着秦思雨,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扫开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和算盘。
“让开!”
她将抽搐不止的秦思雨平放在了办公桌上。
“哎你这女同志怎么回事?这是办公桌,不是病床!”
赵得志是市一院临时调配给卫生所做支援的,平时自视甚高,见到周贝蓓如此,顿时火冒三丈,伸手就要去拦她。
“出去!赶紧抱着孩子出去!懂不懂礼貌?”
“滚!”
周贝蓓猛地回头,双眼怒视着他,竟让赵得志的手僵在半空。
“孩子高热惊厥,再耽误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你身为医生,不先救人,还在跟我讲礼貌?你的医德都被狗吃了吗?”
“.....”
赵德志被骂得一愣,脸涨得通红。
“嘿,你怎么说话呢,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我看着这孩子就是普通发烧,哪有你说的这么要死要活的,赶紧抱出去,做完登记再来!”
说着,他就想强行将人赶出去。
“住手!”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于所长突然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眯着眼,看了看桌上的孩子,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老军医出身,经验丰富,很快看出秦思雨的症状危急。
“得志,快!帮忙把孩子抱到急救室去!”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神色凝重,“准备口服镇定和吸氧瓶。”
赵得志一听所长发话了,也不敢再跟周贝蓓置气。
他正要伸手去抱秦思雨,就被周贝蓓一把拍开了手,还被拍了好大个红印子。
“不能动!”
“你疯了吧?”赵得志痛得龇牙咧嘴,“所长都说要去急救室了,你还拦着?”
“去急救室根本来不及。”周贝蓓死死护住孩子,双手飞快地解开秦思雨领口的扣子,让她的呼吸道保持通畅,“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经不起搬动。”
“她的舌头已经开始后坠,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呕吐物堵塞气管,半路就会窒息而死!”
周贝蓓边说,边帮秦思雨侧身,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于所长有些发愣。
没想到,小同志这么年轻,懂得医理倒不少。
“那你打算怎么办?”于所长下意识发问。
“必须就地急救!”周贝蓓手指精准地按在秦思雨的人中穴上,开始强刺激,“我要银针,还有酒精,浓度30%到50%的!”
见她语气强硬,赵得志气笑了。
“银针?你会用吗?还就地医治,你为自己是华佗在世呢?”赵德志看向于所长,“所长,别听她瞎指挥,这要是治坏了,咱们可担不起责任。”
转而,他狠狠瞪着周贝蓓,想将秦思雨抱起来后,一起赶出去。
“走吧,你不是有能耐嘛,干脆自己带走回家治,别耽误孩子,又赖上我们。”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周贝蓓气得眼底泛红。
“这位同志,你要是再敢拦着我救人,出了事情,我就去公安告你医德败坏,故意杀人!”
“给她!”
于所长见两人争执不下,突然开口。
现下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让周贝蓓冒险一试。
“得志,去把柜子里的酒精拿来!”
“所长!她这就是乱来……”
赵得志还想继续争辩,于所长气得直拍桌子,“我让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
“.....好。”
赵得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取东西。
等他回来时,秦思雨的抽搐更加剧烈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那是痰液上涌的征兆。
周贝蓓心急如焚。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针尖上。
“百会、涌泉、合谷。”她低声念着穴位。
那细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到了秦思雨的各个穴位上,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旁边的赵得志刚拿了酒精瓶子过来,看到这一幕,嗤笑:“装神弄鬼,几根破针要是能退烧止惊,还要咱们西医干什么?”
“把酒精给我!”
周贝蓓赖得理他,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精瓶,倒出来一些到手上,搓热。
手法娴熟地在孩子的颈侧、腋窝、腹股沟等大血管流经处进行擦拭。
“那是大动脉!你这么擦会血管扩张导致休克的!”赵得志在旁边大叫,“你懂不懂常识啊?”
“闭嘴!”
这回是于所长吼的。
老头子此刻正戴着眼镜,凑在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贝蓓的动作。
“這是物理降温法,配合针灸泻热。”于所长喃喃自语,“这小同志……有点门道。”
周贝蓓半刻都不敢停,用的力道猛了,额头上全是汗。
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
赵德志环抱着胳膊在一旁低笑,就等着看周贝蓓出丑,好叫警卫连把这疯女人赶出去。
“咳咳.....”
倏地,秦思雨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憋得青紫的小脸也恢复了些血色。
“真的不抽了!”
赵得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于所长也是倒抽冷气,快步上前,摸了摸秦思雨的脉搏。
虽然还是快,但已经有力许多。
“小同志,没想到你还懂中医?”于所长脸上难掩欣赏,多少对周贝蓓的来历有些好奇,“你也是住在家属院的,怎么从没见过你。”
“嗯,刚来的。”
周贝蓓轻轻点头。
她现在浑身发酸,实在懒得过多解释。
见她不说,于所长也没勉强,只过去搭把手,帮她一起把秦思雨安排在治疗室休息。
赵德志看着眼红,忍不住小声嘟囔,“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周贝蓓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虽然还烫,但那股子灼人的热度已经在退了。
“睡吧,睡醒了就好了。”她在孩子耳边轻声哄着。
秦思雨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她的手心,乖巧地睡了过去。
安顿好孩子,周贝蓓这才直起腰,看向身后早已看呆的两人,“抱歉,刚才情况紧急,才自作主张的,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您给我开个单子,这些东西的钱,我照付。”
于所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
明明一身狼狈,头发也乱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同志,你的针灸手法是从哪里学的?要是有兴趣,可以来我们所里多交流交流。”
于所长还是没忍住,他对中医很感兴趣。
只是钻研得不深。
周贝蓓笑了笑,没接话。
她接过递过来的药单,扫了一眼,转身往外走,“我还得去取点口服药,孩子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
说完,就直奔药房,刚好碰上同样来给陆战霆取药的陈刚。
两人走了个对脸。
陈刚脚步一顿,眼睛瞪得溜圆。
“是你!”
他也不知道人家叫啥名字,只能先喊同志,“好巧啊。”
周贝蓓淡淡应声,把手里的药单递进窗口。
陈刚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单子上。
“你....生病了?”
“没有。”
周贝蓓忙着回去接孩子,就没顾上解释。
见她摇头,陈刚心里更纳闷。
难不成是在装可怜?
她不是下午还被周营长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怎么这会儿还要使这种招数。
真是娇气。
陈刚本来还觉得周贝蓓是个热心肠的姑娘,可自打看到她跟周营长举止亲密。
就觉得她是个有心计的。
说不准那天在火车上,要是没他在外面盯着,团长也得被她骗了去。
这种女人,还是让团长离她远点好。
周贝蓓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也不说话,就转身走了。
等拿完药,陈刚就往陆战霆所在的治疗室走。
治疗室里。
陆战霆坐在靠窗的木头椅子上。
身上的军装上衣已经脱了,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苏晓梅拿着棉签,手有些微微发抖。
她站在陆战霆身后,保持了一段距离,手劲也是轻重得宜,“霆哥,你忍忍,马上就好。”
“嗯。”
苏晓梅动作十分熟练,看上去也是训练有素。
此时,屋里静得可怕。
苏晓梅想起刚刚在走廊碰到周贝蓓的事,也就随口问了一句。
“霆哥,听陈刚说,你打算把嫂子接过来随军了。”
提到这个,陆战霆顿了下。
“还没想好。”
“刚回来,部队里好多事情还没解决,更何况....”
“我知道,你是在担心奶奶,”苏小梅握着镊子的手轻轻擦拭伤口,唇角微微勾起,“霆哥,其实你不用担心的,嫂子年纪小,你们又分别了五年,她心里有气是应该的。”
“你是个男人,难不成还怕被个小姑娘为难不成。”
苏晓梅忽然抬起头,看向陆战霆。
“奶奶和伯母也未必是真的怪她,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答应娶的人家,不如,等把她接来了,再去让她给奶奶道歉,说不定奶奶的病,也会好起来呢。”
这想法,简直跟陆战霆不谋而合。
他缓缓点头,“我会考虑的。”
“嗯,霆哥,你自己决定吧,别让嫂子等太久了,我怕她忍不住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苏晓梅抿唇,缠绷带的手又轻又柔。
陆战霆反而皱起了眉。
她担心的也不无道理,奶奶这么怕周贝蓓,妈又不想认这个儿媳妇,她去了要是闹脾气,再把奶奶气到就得不偿失了。
苏晓梅见状,不禁抿了抿唇,眸色晦暗不明。
她还想再说什么,就见陈刚正好推门进来。
“团长,药我给您取回来了,您猜猜我刚刚看到谁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