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洗过澡，换了一身乾净宽松的睡衣，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台自家老爹给自己新买的桌上型电脑，大头显示器占据了桌角不小的一块地方。
在这个年代，能连上宽带网，已经算是很不错的配置了。
陈拙握住滑鼠，晃了两下。
屏幕右下角的任务栏里，一只戴着红围巾的小企鹅正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频率闪烁着，同时还伴随着滴滴滴滴的急促提示音。
陈拙把滑鼠移过去，点开。
果然还是金陵烤鸭小分队。
陈拙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後把手搭在滑鼠滚轮上，慢慢往上滑，一行一行地看着。
群里这会儿热闹得像是个菜市场。
【追风少年】：救命！！！
【追风少年】：有人在吗？谁来救救我！我快被我爸妈念叨疯了！
【追风少年】：就在刚才！半个小时前！我正在屋里打游戏，我爸一脚踹开我的门，直接拎着我的领子把我拖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我妈更狠，直接把电视遥控器藏起来了，按着我的脑袋让我看央视一套！
【追风少年】：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国家发布了什麽重要新闻，结果电视画面一闪，好家夥，拙哥那张脸直接怼在了屏幕上！
【追风少年】：陈拙你还是人吗？你在电视上说什麽？顺便考了两个全国第一？顺便帮着算了算矩阵？！
【追风少年】：你那句顺便一出来，我爸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他问我，同样是保送的，人家能顺便拿第一去科大，你怎麽就不能顺便也去上个电视？
【追风少年】：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学我不上了！
陈拙看着屏幕上这连串的感叹号，脑子里很自然地浮现出王话少那张咋咋呼呼的脸。
下面紧跟着周凯的回覆。
【ZK】：你那是活该。
【ZK】：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受折磨？
【ZK】：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什麽降维矩阵，陈拙，皮埃尔真的因为你写了一句客观条件不充许就把你当成退居二线的老头了？你那篇论文我看过复印件，切入点确实刁钻，不讲道理。
王话少根本没理会周凯的学术探讨，继续在下面刷屏。
【追风少年】：别扯什麽矩阵了，我就想知道最後那一段是怎麽回事！
【追风少年】：拙哥，你最後那个公开处刑是认真的吗？
【追风少年】：你那个发小到底是谁？这哥们现在还活着吗？他看到这节目没羞愤欲绝跳楼自杀？哈哈哈哈！
群里没人说话，王话少一个人发了一长串的哈字，甚至还带了几个系统自带的大笑表情包，那个黄色小圆脸在屏幕上张狂地抖动着。
陈拙把水杯放下，双手放在键盘上。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清脆地响起。
【C】：还活着，你当年吃的牛肉乾就是人家的。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瞬间像炸了锅一样。
【追风少年】：卧槽！正主出现了！
【ZK】：陈拙，你这大忙人录完节目不用应酬？居然有空上网。
陈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继续慢条斯理地打字。
【C】：刚吃完饭，张强刚才扬言要拿绳子吊死在我家大门上。
【追风少年】：哈哈哈哈！然後呢？
【C】：被张叔一巴掌拍回去刷理综卷子了，门关得挺响。
【追风少年】：惨！太惨了！这就是交友不慎的下场啊兄弟们！被人在全国人民面前把底裤都扒光了，我要是张强，我连夜买站票逃离泽阳。
【ZK】：张强初三？初中物理的力学模型其实很单一，只需要记住几个固定的矢量方向..
【追风少年】：停停停！老周你快闭嘴吧，你再讲下去我也要找绳子了。
王话少在群里发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表情。
【追风少年】：哎，今天群里这麽热闹，连拙哥都显灵了，怎麽没看见小白兔？大姐大没看电视？
聊天窗口停顿了几秒。
【ZK】：别艾特林一了，她看不了。
【追风少年】：咋了？闭关修仙到关键时刻，走火入魔了？
【ZK】：她去参加今年的数学冬令营了。
【ZK】：CMO全封闭集训，她带队，里面不让带通讯工具，没法上网。
【ZK】：我前几天听我们以前的省队教练说，林一今年的目标不是拿牌，她是冲着明年IMO满分金牌去的，她现在估计正在那做题呢。
这段话发出来，群里安静了一下。
随後，王话少发了一个带血的菜刀表情。
接着，又发了一个点蜡烛的表情。
【追风少年】：在此，我怀着沉痛的心情，为今年和林一姐同一届的全国数竞生们，提前哀悼三分钟。
【追风少年】：这帮可怜的高中生，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麽样的人形自走算力机，他们还在为了多拿一分两分互相较劲，而林一姐，是去收割他们的灵魂的。
【追风少年】：愿天堂没有林一，嘎嘎嘎嘎嘎！
这串怪异的笑声仿佛能穿透屏幕，直接在陈拙的耳边响起。
陈拙摇了摇头。
他都能想像到林一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桌前，一支接一支地用空笔芯，把那些复杂的数论和几何题像切菜一样肢解的画面。
【C】：别在背後咒她，等她集训出来翻聊天记录，小心她顺着网线过去找你。
【追风少年】：我不怕！我现在可是水木的人！有本事她来水木打我啊！
王话少嚣张地在群里挑衅着。
就在他发完这句话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麽。
【追风少年】：说起水木，@归去来兮老和，你在京大怎麽样了？大一的物理实验做吐了没？我听我们院的哥们说，你们京大物理系的那个教授是个变态，一个数据填错直接挂科。
这句话发出去後。
屏幕上静静的。
和归没有立刻回复。
大概过了足足有两分钟。
就在王话少准备发第二条消息催问的时候，聊天框里弹出了和归的回覆。
头像是灰白色的，ID是归去来兮。
【归去来兮】：没做实验。
【追风少年】：啊？你逃课了？老和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学会逃课了？
【归去来兮】：我转专业了。
短短五个字。
没有任何标点符号的修饰，也没有任何情绪的铺垫。
屏幕这头的陈拙，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那五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群里原本欢乐的气氛，就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聊天框像疯了一样滚动起来。
【追风少年】：？？？？？？
【追风少年】：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追风少年】：和归你疯了？！你开什麽国际玩笑？！你一个拿过世界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绝对金牌的人，你去转专业？！
【追风少年】：你转哪去了？应用物理？微电子？还是被谁洗脑了？你别吓我啊！
【ZK】：理由？
他们这群人，太知道和归在物理上的天赋了。
当年在集训队，和归就是那个能在纸上空手推演出经典力学极限模型的怪物。
这样的人，去了京大物理系，本该是如鱼得水，本该是未来的物理学大拿。
转专业？
这简直比天塌了还让人觉得荒谬。
屏幕那头，和归打字的速度依旧很慢，很稳。
【归去来兮】：政治学。
【归去来兮】：申请已经批下来了，下学期正式生效。
这一下，连王话少都发不出声音了。
物理到政治学。
这已经不是跨界了，这是跨越了半个地球的跨度。
【ZK】：和归，你想清楚了吗。
【ZK】：物理是严谨的，你在物理上有常人没有的直觉。
【ZK】：政治学是什麽？是社会科学，是博弈，是那些无法量化的变量，你放弃你最大的优势，去一个从零开始的领域？你京大的导师能同意放你走？
陈拙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
和归的消息弹了出来。
不是长篇大论的解释，也没有什麽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
只有两句话。
【归去来兮】：没什麽别的理由。
【归去来兮】：我只是想去看看别的，去研究研究人，研究研究社会。
群里安静了下来。
电脑机箱的嗡嗡声在陈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王话少在屏幕那头，看着这几行字，收起了平时的嘻嘻哈哈。
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乾。
就在这时，群里突然弹出了一个新消息。
一个万年不冒泡，头像就是一个简单的黑色句号的帐号亮了。
ID是极简的【.】。
苗世安。
【】：看了，恭喜。
极简的四个字，是对陈拙说的。
王话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转移话题，打破这有些压抑的沉默。
【追风少年】：老苗！你居然也诈屍了！你最近死哪去了？都没见你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在准备交流材料。
【追风少年】：交流材料？去哪交流？
【.】：波士顿。
【.】：下个月飞麻省理工。
王话少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追风少年】：牛逼，你们一个个的，都特麽是神仙，老和去学政治了，老苗要去MIT了，林一姐在山里修仙，拙哥已经在跟菲尔兹奖大佬谈笑风生了。
【追风少年】：搞了半天，就我跟老周两个俗人，还在国内的大学里为了期末考试掉头发。
【ZK】：纠正一下，是你为了期末考试掉头发，我的实变函数已经满分结课了。
【追风少年】：......老周，你这人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陈拙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对话。
这群人，在三年多以前的那个夏天，在那个闷热的教室里，曾经为了同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
现在，他们顺着那条分岔的路，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京大的严谨。
政治学的混沌。
麻省理工的寒风。
以及懒散的林一。
陈拙把手放在键盘上，敲击声在房间里有节奏地响起。
【C】：和归。
【归去来兮】：在。
【C】：政治学挺好。
陈拙打字的动作没停。
【C】：你好好学，以後争取早点混进国家的决策层，到时候记得多给我批点研究经费。
【C】：我那些以後的研究估计挺费钱的。
这句话发出去。
群里原本那种有些沉重和惋惜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周凯第一个发来消息。
【ZK】：陈拙，你个资本家！人家还没去上课，你就开始算计人家的经费了！
【追风少年】：哈哈哈哈！拙哥干得漂亮！老和，听见没！以後发达了别忘了接济一下我们这些还在算题的穷兄弟！
【归去来兮】：....好。
陈拙笑了笑。
【C】：老苗。
【】：？
【C】：波士顿的冬天比金陵还冷，过去多带件厚衣服。
【】：嗯。
墙上的挂锺指到了十一点。
王话少在群里发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
【追风少年】：困了困了，不跟你们这帮神仙聊了，我明天还得早起给我妈买包子，不然又得挨骂，兄弟们，撤了。
【ZK】：我去看会文献，下了。
【归去来兮】：晚安。
【】：下了。
头像一个接一个地暗了下去，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色。
陈拙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聊天窗口。
他没有关掉对话框。
而是慢慢地，敲下了最後几个字。按下回车发送。
【C】：大家，晚安。
消息孤零零地停留在聊天界面的最下方。
没人回复。
但陈拙知道，他们都能看得到。
他移动滑鼠，点了一下右上角的红叉。
聊天窗口关闭。
右下角的小企鹅也停止了闪烁，安静地待在系统托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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