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成拿起大茶缸子，喝了一口茶水，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他问道:「然後呢，那你开春後打算干点啥？」
窗外又飘起雪花来，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
桌上的麻将牌码得整整齐齐，没人去动，几个人都看着张景辰。
张景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爸，最近是不是公司里又成立了两个工程队啊？」
张华成眉头一挑，端着茶缸子的手顿在半空，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咋知道的？」
这事儿他也是前两天才得到消息，局里开会定的，还没正式公布呢。
他最近正为这个事发愁——本来就活儿少队多，眼下又添两个新队，竞争就更大了。
往年开春後能接仨活儿，今年估计能接一个就不错。
张华成手底下还有二三十号人等着吃饭呢，没活儿就得干闲着，闲着一分钱没有。
他这个当队长的，最近愁得晚上都睡不踏实。
张景辰说:「听朋友说的，在饭店吃饭遇到，闲聊时候提了一嘴。」
张华成点点头，没怀疑，把茶缸子放到桌上，叹了口气:「是有这事儿。年後就挂牌子，人马都凑齐了。」
他掏出烟，点上後，深深吸了一口「这下好了，狼多肉少。新队成立，肯定要先紧着他们接活儿，不然人家咋立住脚？咱们这些老队都得往後靠靠了。」
张景辰看着父亲，劝道:「爸，你也应该想想办法，走走关系，看看这段时间能不能提前接点工程。抢占先机。别等到开春後就迟了。」
张华成愣了一下，擡起头看着这个二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这小子以前可是不管这些事的，而且现在都不打算在队里继续干了。
怎麽开始操心起工程队的事儿了？
半晌，他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明显在琢磨这事儿。
张华成想起自己有个朋友在建设局当科长，要不，过了年去走动走动吧。
张景辰见父亲听进去了，趁热打铁:「爸，年後我想买个卡车。你帮我问问呗！
最好是车况好一点的，实在不行，部队里退下来的二手的也行。」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
张景军手里搓牌的动作停了。
张景明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菸灰撒了一裤腿，他都没顾上拍。
俩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张景辰，像看外星人。
一辆卡车？那得多少钱？他怎麽敢的啊？
张景军脑子里快速转着，买卡车？就算是二手的，也得一万大几，好点的两万都打不住。
这可不是一千两千块的那种小钱啊，这是上万的大数目啊！弄不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老三张景明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两万块够他挣多少年？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十多块一个月，一年四百块，两万块要五十年！
算了半天，最後结论就是：他这辈子都挣不出来……毕竟他还要娶媳妇儿，生孩子呢。也不可能光赚钱不花钱啊。
张华成听到张景辰的话也很吃惊，烟都忘了抽，菸灰积了老长一截，就那麽在手指间夹着。
他看着张景辰，好半天才问:「你有钱啊？」
张景辰摇摇头，实话实说:「有点儿，但不多。还是得靠你和妈再借我一些，我今年肯定能还上你们。」
「你要借多少？」
「看车况吧.....要是有合适的车，两万之内我都能接受。到时候爸你先帮我垫上，然後我给你打欠条。」
他这话说的十分乾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张华成皱着眉，吸了一口凉气。
两万。
他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拧了两下，又拧了两下，菸头都碾碎了才停下来。
张华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大啊？你有固定货源吗？有人帮你跟车吗？知道跑长途有多危险吗？」
说着说着，他语气不由加重了些，这些年见过的跑大车的事儿太多了，翻沟里的，冻死在路上的，被人劫道的，哪年不死一批人？
这小子想一出是一出，不知道深浅。
张景辰点点头，语气平静且自信地说道:「爸，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也都做好准备了。你不用担心。
货源和跟车的人选，我都有准备，至於风险的话....干啥都有风险，也不能怕有危险就什麽都不干吧？
你就看看能不能帮我找一台好点的车，还有把车挂靠到公司名下就行。剩下的我能搞定。」
张华成看着这个儿子半天没有说话，目光复杂。还有些恍惚。
这小子以前不着调，打麻将、晃荡、不干正事，他还骂过好几回，最厉害那次抄起扫帚追出去半条街。
可这几个月，跑买卖、卖炮仗，还真让他干出点名堂来了。
现在又敢挑这麽大梁，胆子的确不小，比他年轻时候胆子还大。
不知何时，张景辰已经成长到能张嘴就要买卡车、借两万的地步。
见状，张华成不由得细细想了想，挂靠的事儿倒是简单，他是公司的老队长，到时候跟公司领导说说，问题应该不大。
可这两万块钱……
他想了想，说道:「挂靠的事儿好办。但卡车的事儿，你先让我考虑考虑。
过了初三，我去跟几个老夥计好好商量商量公司的事儿，顺便帮你打听打听。」
张景辰点点头，也不催:「谢谢老爸。如果有车况不错的，到时候可以叫上我，咱们一起去看看。」
张华成没接这话茬，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说道:「到时候再说吧，我最近先打听队里的事儿。然後才能处理你这个事情。」
他心里有杆秤——张景辰最近是靠谱了一点，可两万块钱不是小数目，要是用来给他试错的话，实话说，有点多了。
万一赔了，这钱可就算是打水漂了，那可是他准备翻新房子，还有给两个儿子娶媳妇的钱。
虽然张景辰说的好听，给打欠条。
真到那时候，他还能逼着张景辰卖房还他这两万块钱麽？
再说了！那房子还是他出钱盖的呢，也不值两万啊....
张景明此时一脸羡慕地看着二哥，眼睛里都快冒出光来了。
他觉得二哥太有本事了，这才多久啊？就敢跟爸借两万块钱买车。
这要怎麽还啊？一个月挣多少才能还上两万？
他算不过来了，就觉得二哥真敢想，也真敢干。
张景军这会儿也在琢磨这事儿。
他本来也打算开春继续做买卖。卖炮仗这半个月，累是累，冷是冷，可这钱也是真的香啊。
张景军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算过，刨去给老三和小舅子王宝柱的工钱，还能净落一千三百多块钱呢。
他在工地上干活一年才挣多少钱啊？还是得干买卖啊....
张景军本来以为二弟也会继续做买卖，没想到他又要跑大车了。
他这下心里有点痒痒，又有点慌，不知道该不该跟上。
这时候房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带着雪花呼地灌了进来。
厨房里传来大嫂王桂芬夸张式的热情声:「诶呦，大妹和妹夫来了！怎麽拿这麽多东西啊?快进来快进来！」
紧接着，一阵杂遝的脚步声，提着大包小包的三人涌了进来。
张椿霞穿着件崭新的红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兔毛，头发也烫了卷，脸上抹得有点白得过分，嘴唇红红的，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
她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哟，大夥儿都在呢啊！」
张椿霞扫了屋里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最後落在李淑华身上，声音又提高了几度，
「爸妈，看看我和樊力给你们买啥了？」
樊力跟在她身後，穿着上次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鋥亮。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裹，脸上带着自信洋溢的笑容，仿佛上次来借钱的是他表弟一样。
张椿霞把包往桌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妈，这是我给你买的羊毛衫，你摸摸，纯羊毛的，嘎嘎软和！
爸，这是樊力给你买的「石林」烟，别老抽你那卷菸了，抽点好的。
小妹，姐特意给你带的擦脸油，友谊牌的。」
她又掏出两个小盒子，递给张景军和张景明:「大哥，三弟，也有你们的。这是英雄牌的钢笔，你们上班用得着！」
「诶？小弟呢？」
她招呼了一圈，又发了一圈东西，唯独没理张景辰。
张景辰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这场面，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
怎麽有股子赘婿龙王强势回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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