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忍住笑意，往後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看着张椿霞和樊力表演。
张椿霞发完一圈东西後，等着大家惊喜的反应，可屋里却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钟摆哒哒作响，窗外风声依旧呜呜的，屋里就是没人说话。
大家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但也没不高兴。就像刚吃完一顿大鱼大肉，又有人给你端来一盆馒头的感觉。
老妈拿着那件羊毛衫，翻来覆去看了看，就是没有往身上比划。
张椿波拿着那盒擦脸油，在手里转了两圈，继续张望着她手里的布兜。
大哥接过钢笔，说了声「谢谢大妹」，就放在桌上了。
老三接过来看了一眼，顺手揣进兜里。感谢的说：「谢谢大姐和姐夫了。」
张椿霞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众人手里的东西，再看看炕边摆着的两条大前门。
还有李淑华身上穿着枣红色两用衫。
她脸上的笑僵了僵。
这些东西她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比往年送的东西好多了。
那件羊毛衫花了十块钱呢！给小妹的擦脸油是友谊牌的，一瓶两块五呢！
往年她送的都是些樊力卖剩下的布料，今年这可是下了血本的！
张椿霞赶紧清了清嗓子，拿起那件羊毛衫说:
「妈，你仔细看看，这可是纯羊毛的，我特意挑的，软和得很，你摸摸！比那些涤卡的强多了！」
李淑华接过来摸了摸，点点头:「还行，大闺女有心了。」
还行？
张椿霞对小妹说:「我跟你说，这个擦脸油可好使了，我们周围邻居的都用这个。」
「嗯嗯，是不错。谢谢大姐，谢谢大姐夫。」张春波小鸡啄米式的点头，没有特别兴奋的感觉。
张椿霞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她看了看樊力，樊力冲她使了个眼色。
她心领神会地换了个话题，提高声音说：「对了，我还没跟你们说呢，樊力最近可厉害了！
虽然之前的酒糖买卖没干成，但是最近这个买卖可是真没少赚！一周就能卖出之前一个月的钱。
等过年了，我们就打算去省城进货，专做干调和海味批发！」
樊力挺了挺胸，脸上带着谦虚的笑，但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还得多考察考察，而且不一定能成呢。」
「什麽不一定，这回肯定能成！」
张椿霞拍了他一下，又继续说，
「我俩算好了，照目前这个赚钱速度，我们家年底就能买个车！小汽车！到时候拉着爸妈出去兜风，围着全县城转。」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顿时有了反应。
小汽车？
又来一个要买车的？
张景军的眉头挑了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小汽车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全县也就几十辆，不到一百辆。
他们工程公司就一辆吉普车，还是领导才能坐的。普通人别说买，见都少见。
张景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好像就是电视剧里面的大反派？！
按照正常套路来说，这时候他就应该站出来，跟大妹夫较量一番，比比谁更有本事，然後他被啪啪打脸，最後灰溜溜退场。
或者大妹夫直接挑衅他，问他卖炮仗挣了多少钱，买了什麽东西给大家夥儿，然後他无言以对，全场嘲笑。
嘶.......
张景辰想了想，越想越觉得对味儿。
然後他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还是赶紧走吧。
千万不能不给「主角」装逼打脸的机会，人家两口子好不容易支棱起来一回，他还是别去扫兴了。
张景辰表面不动声色，悄悄退至众人身後，想趁人不注意溜出去。
没想到这一退，却撞到个人。
他回头一看，王桂芬不知道什麽时候站到了他身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桂芬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点着急，又有点谄媚。
「景辰啊。」
王桂芬压低声音，凑过来说，「还是你送的东西好。妈穿上你送的新衣裳，多显年轻啊。」
张景辰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能客气道:「大嫂说笑了，送啥都一样，都是心意。」
「我说真的。」
王桂芬往他跟前又凑了凑，「之前你做买卖都不忘了大哥和我，大嫂心里记着呢。
你大哥最近天天嘴边儿上都挂着你呢，走到哪儿都说念你的好。还得是咱们亲兄弟，一条心啊。
女婿再怎麽着也是外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事儿上还是得靠自家人。」
她说着，往张椿霞和樊力那边瞟了一眼，嘴角撇了撇，意思很明显。
张景辰有些品出来她话里的意思了，这是想让他带上大哥一起干。
他点点头，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意味深长地说：「这都说不好，人啊，还是在处。大妹以後发财了，肯定不能忘了自家人就是了。」
王桂芬点点头，拍了拍他胳膊:「等过了年，让你大哥找你喝点酒，你们兄弟好好唠唠。」
张景辰点点头，侧身往小屋那边走:「我去看看奶奶醒了没。」
他推开奶奶的房门，屋里静悄悄的。奶奶还睡着，侧躺在炕上。
他没进去，轻轻地带上门。转身回到大屋，屋里正热闹着。
张椿霞还在讲樊力最近买卖赚了多少钱，声音十分兴奋。樊力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两口子配合默契得像在说相声。
张华成坐在那儿听着，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时不时点点头。
张景军和张景明也围过去，偶尔问两句。
张景辰走到李淑华身边，小声说:「妈，奶奶还睡着，等她醒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吧。於兰还一个人在家，我就先回去了。」
李淑华点点头，拉住他的手，嘱咐道:
「行，回去吧。等於兰好点了再领她过来就行。
要是实在身体不舒服就好好在家养着，我还指望着她给我生个大孙子呢。」
「好。」
张景辰应了一声，又跟张华成点了点头，趁着一屋子人围着张椿霞和樊力热闹，悄悄推门出去了。
外头飘的雪花比刚才大了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积雪。
他推起自行车，慢慢往家走，身後传来屋里的说笑声，越来越模糊。
....
屋里，
张椿霞讲得口乾舌燥，喝了口水，继续讲着樊力的「光辉事迹」。
这牌局是打不成了。
王桂芬瞅准机会，趁大家注意力都在张椿霞两口子身上，把张景军拉到储藏间。
储藏间不大，堆着些杂物，酸菜缸、土豆筐、空酒瓶子，角落里还有一袋子冻梨。
王桂芬把门带上，屋内光线顿时变得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她压低声音问:「刚才老二说要买卡车那事儿，你怎麽看？」
张景军摇摇头，靠在酸菜缸上:「借钱买车，风险太大了。爸估计不会借的。」
王桂芬急道:「刚才爸不是说会考虑考虑吗？还打算帮着老二问问呢！」
她想起上次卖炮仗的事儿，那时候张景军也是不在乎，可结果呢？
她家不知道少赚了多少钱！
王桂芬可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张景军沉吟了一下:「那一会儿吃完饭，等人都走了的，我问问爸是什麽意思吧。」
他其实不太想开卡车，累人不说，风险还大。哪有做买卖来钱快啊。
王桂芬点点头，一脸欣慰地说道：「这就对了！
难道你还想去工地天天赚那点死工资啊？一天为了两块多钱累死累活的，能有啥出息？」
这话倒是说到张景军心缝里去了。
这些天摆摊做买卖，虽然起早贪黑的，冻得脚後跟都裂了口子，可口袋里的钱是不会骗人的。
这半个多月，赚了他两年的工资。他算是尝到甜头了。
每天晚上回家，二人关起门数钱的那种感觉，真是比『那啥』还让人满足。
现在再让张景军回工地，一天赚那两块多钱，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他是真回不去了。
他点点头:「行！等会儿我先跟爸聊聊，顺便问问爸有没有其他买卖的路子。」
王桂芬没想到张景军能这麽有魄力，支持道：「行，要是有适合咱家买卖，那就更好了，咱们也自己干。
你比老二大，经验多，咱们自己干买卖一样能行。」樊力和张景辰都干成卖，他男人差啥啊？
然後她又想起什麽，稳妥的说道：「一会儿也问问樊力和大妹，看他俩那样儿，估计也赚了不少钱。」
「他们要是能带咱也行，咱得做两手准备。」
张景军点点头，但是心里却不抱什麽希望。毕竟樊力是外人，有好处肯定优先考虑自家兄弟啊。
张景军忽然想起什麽，问道:「老三呢？你看见他了麽？」
「去厕所了吧？刚才看见他往外走。」王桂芬说，「你有啥事儿啊？」
张景军直起身子说:「这段时间咱家也赚了一千多块钱，趁着今天过年，把老三和你老弟的工资都给发了吧。」
他伸出手，说道：「先给我拿一百，一会儿给老三。」
王桂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是从兜里掏出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遝钱。
她数了十张十块的递给张景军，手指头在钱上停了停，有点舍不得。
「那给宝柱拿多少啊？」她问道。
张景军想了想:「给他拿六十吧，也不少了。」
王桂芬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她其实想问问，为啥给老三拿一百，给她弟弟才拿六十？
虽然张景明跟着干了半个月，可王宝柱也跟着干了半个月啊！
不就王宝柱是没跟着去大兰县吗.......但是也天天来家里，帮着搬货卸货、出摊，一样没落。
可王桂芬知道张景军肯定会说：老三跟我一起进的货、出摊，全程跟着干，从早到晚一天没落下。
说白了他就是向着自己兄弟。
王桂芬把手绢包重新包好，揣回兜里，手指抽出四张十块钱，然後摸了摸剩下的钱，说:
「老三的钱一会儿等他回来我给。
我这怀孕了，不能见风了。
你趁这会儿去我家一趟，把这六十块钱给宝柱送去。大过年的，也好看。」
张景军想了想，点点头:「行。」接过钱，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推门出去了。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院子里低洼的地方，已经被雪填平。
没一会儿，老三张景明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脸冻得通红，一边跺脚一边揉屁股。
他在外头旱厕蹲久了，冻得屁股都快失去知觉了。
张景明跺了跺脚上的雪，刚想在炉子边上烤烤火。
一扭头，看见储藏间的门口，大嫂正站在那儿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冲他招手。
「老三，你来一下。」
张景明愣了一下，走过去问道:「大嫂，有啥事儿啊？」
王桂芬把他让进储藏间，把门带上。
她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八张十块的，递给他:「这是你大哥让我给你的，你最近帮我家卖货辛苦了。」
张景明接过钱，但没说话。钱还有点温热，是大嫂揣在兜里焐热的。
王桂芬继续说，语速很快，像背书一样:
「但是你也知道，家里的货分出去一半给你二哥卖了，其实我家刨了成本，没赚多少钱。
再加上小雨，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等大嫂肚子里这个生下来又要花不少钱，奶粉、衣裳，哪样不要钱？所以说你别嫌弃这钱少啊。」
她看着张景明，脸上带着为难的笑，一副「我已经尽力了，你应该理解我」的表情。
张景明攥着那八十块钱，没吭声。
昨天晚上收摊回家时，大哥拍着他肩膀，高兴地说道：
「老三，最近真是辛苦你了，一直跟我跑前跑後的。过年大哥给你发一百块钱当工资。哈哈，别嫌少啊。」
张景明当时还高兴了好一阵，想着自己终於能给家里添点啥了。还可以给王冬梅买她最喜欢的那条围巾了。
但此时张景明看着王桂芬，看着她唾沫横飞地解释。
王桂芬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就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张景明脑海里想了很多，质问的话几次都要脱口而出。
最终，张景明什麽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後转身出了储藏间，掀开门帘进屋去了。
王桂芬看着他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小声嘀咕:「总算糊弄过去了。」
这省下的二十块钱，她肯定要留着给自己弟弟王宝柱啊。
家里的买卖王宝柱也没少出力，虽然张景明比王宝柱多干了两天活儿吧，那也不能差这麽多钱啊？
而且王宝柱最近谈了个女朋友，花钱的地方多，出去看个电影、吃顿饭，哪样不要钱？
她做姐姐的，肯定要搭把手不是？
王桂芬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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