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把水倒进水缸里,转身又走向井边。
小桂子站在廊下,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消失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丫头太平静了。被欺负了不哭,被骂了不回嘴,被打工了不抱怨。
她像一潭死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可谁知道水下面藏着什么?
小桂子打了个寒颤,把木棍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次日,媚娘的肩膀肿得更高了,手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井绳磨破,
再结痂,再磨破。她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汗水和血迹混在一起,发出一股酸臭味。
翠屏站在井边,手里端着一盆脏衣裳,等着媚娘打水给她洗。
媚娘把水桶拉上来,正要倒进水缸里,翠屏突然伸手推了她一把。
“磨蹭什么?先把水给我!”
媚娘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旁边歪,水桶脱手而出,水洒了一地。她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直抽气。
翠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废物,连个水桶都拿不稳。”
媚娘抬起头,眼中寒芒一闪。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然后走到翠屏面前。
翠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什么?”
媚娘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搭在翠屏的手腕上。
翠屏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一股大力从手腕上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栽——媚娘身形微侧,顺势一拽,翠屏直接扑进了旁边的水盆里。
“哗啦——”
水花四溅,翠屏整个人泡在水盆里,衣裳湿透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水,
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水盆太滑,手撑在盆沿上又滑下去,
连呛了好几口水。
周围几个杂役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
翠屏从水盆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指着媚娘:“你……你……”
媚娘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翠屏姐姐,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没站稳。”
翠屏气得浑身发抖,可她不敢再动手了。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媚娘不是不小心,
是有意为之。那股力道,那个角度,那种借力打力的技巧——绝对不是巧合。
她咬着牙,转身跑了。
媚娘站在井边,看着翠屏狼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林笑笑教她的“顺手牵羊”,第一次实战,成功了。
小桂子知道翠屏被媚娘推进水盆的事后,气得脸都绿了。
“一个十二岁的丫头都收拾不了,你们还有什么用?”他瞪着面前的小顺子和小德子,“走,一起去,让她知道谁说了算!”
三个人气势汹汹地冲到后院,看到媚娘正提着水桶往水缸里倒。
小桂子二话不说,一脚踢翻了水桶,水洒了一地。
“你挺能耐啊?连翠屏都敢推?”小桂子一把抓住媚娘的衣领,把她拽到面前,“信不信我打死你?”
媚娘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打啊。”
小桂子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打死了我,看林姐姐会不会放过你们。”
小桂子的手一抖,下意识地松开了。他听说过林笑笑的手段——陈福就是栽在她手里的。
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身边还有两个人,怕什么?
“一起上!”他一挥手,小顺子和小德子一拥而上。
拳脚相加。
媚娘被推倒,手臂撞在石阶上,青了一大块。她咬着牙爬起来,还没站稳,小桂子一脚踹在她后腰上,她又摔了。
疼。
很疼。
可她没有哭。
林笑笑说:“打架的时候,哭没有用。哭只会让你看不清对手的破绽。”
小桂子的破绽是什么?
他每次出拳前,右肩都会微微后缩。
媚娘等到了那个机会。
小桂子又是一拳打过来,右肩后缩,拳头还没到,媚娘已经侧身躲开,然后一肘击出——四十五度角,腰胯发力,目标第八肋骨。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小桂子惨叫一声,捂着肋骨往后退,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他的肋骨断了,疼得他直抽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小顺子愣住了,没想到媚娘会反击。
媚娘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一个扫堂腿,小顺子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
可小德子从背后踹了一脚,媚娘被踹得往前扑,额头撞在井沿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咬着牙,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可小德子一脚踩在她背上,把她死死按在地上。
“打啊!你不是挺能打吗?”小德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得意。
媚娘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抠,指甲嵌进泥土里,抠出一道道痕迹。
林笑笑,我没给你丢脸。
我打了。
小桂子捂着肋骨,疼得脸色惨白,可他咬着牙,走到媚娘面前,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打我?你一个洗衣房的贱婢,敢打我?”
媚娘看着他,嘴角带着血,可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像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狼。
“你打啊,打死我。”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打死我,看林姐姐会不会放过你们。”
小桂子的手一抖。
小顺子从地上爬起来,捂着下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看着媚娘那双眼睛,后背一阵发凉——那不是人的眼睛,是野兽的眼睛。
小德子的脚也软了,从媚娘背上挪开,往后退了一步。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动手。
他们都听说过林笑笑的手段。陈福在掖庭局当了十年管事,说倒就倒了。五个影杀阁的死士,
说杀就杀了。那个女医官,看起来人畜无害,可咬起人来,比毒蛇还毒。
如果她真的杀了他们,谁会替他们出头?
刘安?刘安连自己都保不住。
小桂子松开媚娘的头发,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等着!”他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走。小顺子和小德子跟在后面,脚步飞快,像背后有鬼在追。
媚娘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她的后背被踹了一脚,疼得她直抽气。她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可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笑笑,我没给你丢脸。
李虎躲在柴堆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从头到尾看到了整个过程——小桂子踢翻水桶、三个人围殴媚娘、媚娘一肘打断小桂子的肋骨、
扫堂腿撂倒小顺子、被小德子从背后踹倒、被踩在地上、用眼神吓退三个人。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
那个十二岁的丫头,被打得浑身是血,可她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喊一声疼。她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对手,
看得对手后背发凉。
李虎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竹哨,塞进嘴里,吹了三声——短、短、长。这是暗号,意思是“紧急情况,需要支援”。
不到十息,苏遗出现在柴堆后面。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虎把经过快速说了一遍,苏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咬着牙,转身就要冲出去,被李虎一把拉住。
“苏哥,林姐说了,再等等!”
“等什么?”苏遗的眼睛红了,“她被打成那样,还等?”
“林姐说了,等她能不能自己走出来。”李虎的手在发抖,可他没有松开,“苏哥,你不能冲动。你冲出去,刘安就有借口了。”
苏遗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知道李虎说得对。可他控制不住。那个丫头,他才十二岁,她不该受这些苦。
苏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盯着。”他的声音沙哑,“她要是走不出来,我不管什么命令,一定冲进去。”
李虎点头,转身又躲回柴堆后面。
苏遗站在原地,看着洗衣房的方向,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媚娘,你可得撑住。
媚娘在地上趴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后背的伤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拿针在肉里搅。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
滴在地上。
可她不能一直趴着。
林笑笑说:“站起来,才是赢。趴着,永远是输。”
媚娘咬着牙,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可她站起来了。
她整理好衣裳,擦干嘴角的血,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然后抬起头,昂着下巴,一步一步地走出洗衣房。
路过刘安的公房时,她故意停了一下,朝里面看了一眼。
门关着,可她知道刘安在里面。
媚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走了。
苏遗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眼眶红了。
那个丫头,浑身是血,可她的腰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头昂得很高。她不像一个被打败的人,倒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苏遗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他要去告诉林笑笑,媚娘出来了。
媚娘坐在林笑笑面前,浑身是伤,可她坐得很直。
林笑笑没有急着给她上药,而是问:“说说,怎么打的?”
媚娘深吸一口气,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翠屏推她、她用顺手牵羊把翠屏推进水盆,
到小桂子三个人围殴她、她一肘打断小桂子的肋骨、扫堂腿撂倒小顺子、被小德子从背后踹倒。
林笑笑听完,点了点头:“及格了。”
媚娘愣了一下:“及格了?”
“对,及格了。”林笑笑看着她,“但你犯了三个错误。”
媚娘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第一,出手太慢。”林笑笑竖起一根手指,“翠屏推你的时候,你摔倒了才反击。你应该在她推你的瞬间就反击,
让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媚娘点头,记下了。
“第二,打完没有立刻脱离。”林笑笑竖起第二根手指,“你打断小桂子的肋骨后,应该立刻后退,拉开距离,
而不是站在原地等他们反应。”
媚娘又点头。
“第三,没有利用环境。”林笑笑竖起第三根手指,“你身后就是水缸,你可以泼水干扰他们。
水泼在脸上,眼睛睁不开,你就可以跑。打架不是硬拼,是智取。”
媚娘低下头,把这三条牢牢记在心里。
“下次,我会注意的。”她的声音很轻,可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坚定。
林笑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丫头,学得很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