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梅子黄时

    熙宁八年四月初五,杭州。

    入夏以来,雨水格外多。

    太湖涨了水,漫过石阶,离院墙只差三寸。那两株梅树结满了青青的梅子,被雨水洗得发亮,一颗颗挂在枝头,像无数翡翠珠子。

    阿九每天都要去看那些梅子,看它们有没有变黄。

    “阿爹,”他问,“梅子什么时候才能吃?”

    顾清远正在廊下看公文,闻言抬头:“还早。得等到梅雨过去,梅子黄了,才能吃。”

    “梅雨什么时候过去?”

    “快了。”顾清远望望天,“再下一阵子,就过去了。”

    阿九点点头,又跑回梅树下,仰着头数那些梅子。数了一遍,忘了,又从头数。

    苏若兰端了盏茶出来,递给顾清远。

    “这孩子,天天盼着吃梅子。”

    顾清远笑:“小孩子都这样。我小时候也盼,盼杏子,盼桃子,盼柿子。什么都盼。”

    苏若兰在他身边坐下,望着阿九的背影,轻声道:“清远,你说阿九将来,会成什么样的人?”

    顾清远想了想,道:“不知道。但不管成什么样的人,只要心里有盼头,就不会太差。”

    苏若兰看他一眼,眼中有一丝温柔的笑意。

    四月初十,周邠来报:苏州、湖州、润州三地的市易务,都派人来杭州取经,想学市易布庄的法子。

    顾清远大喜,当即命周邠将市易布庄的章程、账目、定价方法整理成册,分送三地。又让周邠亲自去苏州一趟,帮他们把布庄开起来。

    周邠领命,却有些迟疑。

    “使相,下官去了苏州,杭州这边……”

    顾清远摆手:“杭州有我在。你去苏州,把那边的事办妥当。江南各州的市易务都办好了,新法才算真正扎根。”

    周邠郑重一揖:“下官必不辱命。”

    四月十五,周邠启程赴苏州。

    顾清远送到码头,握着他的手,嘱咐了几句。周邠一一应下,登船而去。

    顾清远立在码头上,看那艘船渐渐远去,消失在运河尽头。

    苏若兰站在他身旁,轻声道:“周邠这人,是个能干的。”

    顾清远点头:“将来,他能成大事。”

    四月二十,杭州城里出了件新鲜事。

    有商户主动找上市易务,说愿意把铺子卖给官府,换一间市易务名下的铺面。

    周邠不在,顾清远亲自接待了那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钱,在城东开了一间绸缎铺,开了十几年。他说话时低着头,搓着手,有些紧张。

    “顾使相,小人……小人想把铺子卖了。”

    顾清远问:“为何?”

    钱姓商人犹豫了一下,道:“小人那间铺子,生意越来越差。自从市易布庄开了,百姓都去那边买布,小人的铺子一个月卖不出几匹。再这么下去,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顾清远沉默片刻,道:“你的铺子若是卖给官府,打算怎么经营?”

    钱姓商人抬头看他,有些茫然。

    “这……小人还没想好。”

    顾清远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街对面的市易布庄。布庄门口排着长队,百姓提着篮子,等着买布。

    他回身,道:“钱掌柜,你的铺子,官府不买。”

    钱姓商人脸色一白。

    “不过,”顾清远继续道,“你可以把铺子改成别的买卖。卖布不行,可以卖茶,卖杂货,卖南货。杭州城这么大,百姓不只买布,还要买别的。”

    钱姓商人愣住。

    “可……可小人只会卖布。”

    顾清远道:“不会,可以学。你开了十几年铺子,总认识些人,知道些门道。换个行当,从头来,未必不行。”

    钱姓商人沉默良久,起身,深深一揖。

    “谢使相指点。”

    他走后,苏若兰从内室出来,道:“清远,你为何不买他的铺子?”

    顾清远摇头。

    “买得了一间,买不了十间。市易务不是要把所有商户都挤垮,是要让百姓有平价的东西买。那姓钱的若能换个行当,好好经营,将来也能活下去。”

    苏若兰看着他,眼中有光。

    “你变了。”她说。

    顾清远一怔。

    “以前的你,只想着怎么把新法推下去。现在的你,会想别人怎么活下去。”

    顾清远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也许是年纪大了。”

    四月廿五,顾云袖的医馆收了个新病人。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从苏州来的。她儿子在苏州织坊做工,累坏了腰,瘫在床上起不来。老太太听人说杭州有个女大夫,医术好,心肠也好,便带着儿子,租了条小船,一路寻来。

    顾云袖给那儿子诊了脉,又细细问了病情,开了方子,又亲自给他针灸。

    老太太在一旁看着,眼泪直流。

    “大夫,我儿子的腿,还能好不?”

    顾云袖想了想,道:“能好。但得慢慢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你们在杭州有住处吗?”

    老太太摇头。

    顾云袖沉吟片刻,道:“我那医馆后院有两间空房,你们母子先住下。你儿子每日来针灸,药我给他煎好,不收钱。”

    老太太愣住,扑通一声跪下去。

    顾云袖忙把她扶起来。

    “使不得!快起来!”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晚间,顾云袖把这事告诉顾清远。

    顾清远听罢,沉默片刻,道:“云袖,你比我有出息。”

    顾云袖一怔:“哥,你说什么?”

    顾清远望着窗外的梅树,轻声道:“我在朝堂上做的事,看起来大,其实虚。你在医馆做的事,看起来小,其实实。治病救人,一命一命地救,比什么都实在。”

    顾云袖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哥,你说这些做什么?”

    顾清远回过神,笑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的。”

    五月初一,汴京来信。

    信是韩锐写的,厚厚一叠。

    信中说,吕惠卿这几个月撑得很苦。旧党天天上书弹劾,说他“擅权乱政”“结党营私”。神宗虽然还信他,但架不住弹章太多,已经开始烦躁。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有件事本不该说,但韩某思来想去,还是告诉使相为好。吕参政前些日子,曾向皇上进言,调使相回京,接替他的位置。皇上未允,吕参政也再未提起。韩某不知吕参政是何用意,只请使相心中有数。”

    顾清远将信反复看了三遍。

    吕惠卿要让他回京,接替参知政事的位置?

    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子,离宰相只差一步。

    可他顾清远,从没想过。

    他把信给苏若兰看。

    苏若兰看罢,沉默良久,道:“清远,你想去吗?”

    顾清远摇头。

    “不想。”

    “为何?”

    顾清远望向窗外。

    那两株梅树上的梅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等着它们熟。

    “因为这里,才是我的位置。”

    五月初五,端午节。

    太湖上龙舟竞渡,锣鼓喧天。阿九拉着顾清远去看,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兴奋得不行。

    顾清远牵着阿九的手,在人群中挤着走。苏若兰跟在后面,时不时被挤得东倒西歪,却一直笑着。

    看完了龙舟,三人在湖边买了粽子,坐在柳树下吃。

    阿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地嚼。

    “阿爹,”他忽然问,“我爹娘以前过端午节吗?”

    顾清远一怔。

    苏若兰接过话,柔声道:“过的。穷人家也过,包不起肉粽,就包白粽,沾糖吃。”

    阿九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明年端午节,也给爹娘包粽子。”他说,“包两个,放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让他们吃。”

    顾清远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

    五月初十,苏州的消息传来。

    周邠的信中说,苏州的市易布庄已经开起来了,百姓反应很好。苏州的织户听说杭州有稳定的销路,都愿意跟市易务合作。如今布庄的货源充足,价钱公道,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信的末尾,周邠写道:

    “使相,下官在苏州,常常想起使相说的话。新法的根在民间,下官如今信了。苏州的百姓,开始觉得市易法是自己的事了。下官相信,再过几年,新法就谁也推不倒。”

    顾清远读完信,久久不语。

    苏若兰问:“怎么了?”

    顾清远把信递给她。

    苏若兰看罢,也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道:“清远,你做到了。”

    顾清远摇头。

    “不是我。是周邠,是那些织户,是买布的百姓。是他们做到了。”

    五月十五,梅子熟了。

    那两株梅树上的梅子,变成了金黄色,一颗颗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阿爹,能吃了吗?”

    顾清远走过去,摘了一颗,递给他。

    阿九接过,咬了一口。

    酸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顾清远大笑。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见这情形,也笑了。

    “傻孩子,梅子哪能生吃?得做成蜜饯,或者泡酒。”

    阿九含着那口酸梅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脸皱成一团。

    顾清远笑够了,蹲下来,拍拍他的脸。

    “没事,酸是酸了点,可这是你等了一春天的梅子。尝一口,记住这味道,明年就知道了。”

    阿九点点头,硬把那口梅子咽了下去。

    “阿爹,”他说,“明年我不生吃了。”

    顾清远笑:“好。明年做成蜜饯吃。”

    五月二十,顾清远收到种谔的信。

    信中说,耶律乙辛被幽禁后,辽国朝堂暂时安稳。但辽主耶律洪基沉湎酒色,不理朝政,大权旁落,迟早还会出事。种谔在边境加紧操练兵马,以备不测。

    信的末尾,种谔写道:

    “顾使相,种某今年六十有三了,不知还能打几年仗。只盼有生之年,能看到北疆太平。使相在江南,多保重。若有朝一日,北疆再起烽烟,种某还盼着使相的钱粮。”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北方。

    那里,有雄州,有真定府,有梁从政战死的地方。

    那里,还有种谔,那个六十三岁还在打仗的老将军。

    他研墨铺纸,给种谔回信:

    “种将军钧鉴:

    将军在前线打仗,顾某在后方供粮。这是咱们的约定,顾某一日不敢忘。将军放心打,顾某的粮,一定到。

    顾清远顿首。

    熙宁八年五月二十。”

    五月廿五,杭州落了最后一场梅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太湖的水面上。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这场雨。

    阿九跑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雨。

    “阿爹,”他问,“这场雨下完,梅雨就过了吗?”

    顾清远点头。

    “那梅雨过了,是不是就热了?”

    “对。热了,就可以去湖里游泳了。”

    阿九眼睛一亮:“阿爹教我游泳!”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好。阿爹教你。”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五月廿八,雨停了。

    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那两株梅树上的梅子,被雨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

    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不再问什么时候能吃。

    他知道,梅子已经熟了。

    只是,熟的梅子,要等着做成蜜饯,才最好吃。

    就像他。

    从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到如今有家有爱的孩子,也像一枚梅子,在时光里慢慢变熟。

    顾清远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阿九,想什么呢?”

    阿九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阿爹,我在想,明年梅子熟的时候,我要自己做蜜饯。”

    顾清远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

    (第六十九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八年四月至五月,杭州梅雨季节,顾清远在江南继续推行新法;苏州、湖州、润州三地市易务取经;顾云袖医馆救治苏州病患;北疆暂时安稳,种谔练兵备战。

    历史细节:熙宁八年春夏之交江南气候;宋代梅雨季节的农事与生活;市易法的跨区域推广;端午节龙舟竞渡习俗;梅子加工(蜜饯、梅酒)的传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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