拇指贴着食指掌指关节的内侧面,用一种极慢极轻的旋推力在骨面上搓动。
力度控制在普通人几乎感觉不到的水平。
如果用力大了会损伤已经被侵蚀的骨质表面,毒素颗粒连着骨质碎片一起脱落就会引发严重的关节内出血。
陈阳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节奏放得很慢,每一次旋推用时两秒钟,推完一个位点换下一个。
小刘军医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推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心电监护仪突然响了一声警报。
所有人同时看向屏幕。
心率一百零三。
魏德明的手已经伸向了床头的急救箱。
“等一下。”陈阳的声音不大但非常稳。
他的手指没有离开郑老的关节,另一只手搭上了老人的桡动脉。
脉搏在指腹下跳得又快又涩,涩滞的节律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但跳动的力度还算均匀。
“暂时不干预,脉力还够,这是毒素从骨面脱落入血之后引起的应激反应,给身体两分钟适应时间。”
“两分钟?”魏德明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陈阳没理他,目光盯着监护仪的波形线。
一分钟,心率一百零五。
一分半,心率一百零八。
郑老的额头上冒出了大颗的冷汗,但老人的表情没变,牙关咬着不出声。
一分四十五秒,一百一十。
一分五十秒,一百一十二。
魏德明的手在急救箱上面抖。
一分五十五秒。
一百零九。
往下走了。
两分钟,一百零六。
两分十秒,一百零二。
两分半,九十八。
小刘军医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陈阳松了一口气,衣服后背全湿透了。
“脱落的毒素颗粒已经被血液冲走了,身体适应了新的负荷。”
魏德明慢慢把手从急救箱上拿开,整个人的后背也湿了一大片。
“你刚才就不怕过了一百二十?”
“如果脉力开始减弱或者出现间歇我会马上停手,但刚才的脉力一直是稳的,只是频率变快了,快和乱完全是两回事。”
“你凭一只手搭着脉搏就能区分快和乱?”
“我师父教我练搭脉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手腕和一只活鸡,鸡的心率每分钟两三百下,在那个速度下分辨快和乱,人的心率就简单多了。”
魏德明看着他,摇了摇头,嘴里挤出两个字。
“服了。”
陈阳歇了五分钟之后继续做第二个关节。
整套推拿做完用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心率又飙了两次,最高到了一百一十五,每次都在两分钟之内自行回落。
做完之后陈阳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小刘赶紧扶了他一把。
“陈大夫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了。”
郑老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小伙子,你比我还累。”
“我累了能歇过来,您的毒排出来一部分就行了。”
“排出来多少了?”
陈阳搭了一下老人的脉。
涩滞的波动减轻了大约三成。
“今天推了一次之后排出了大概两到三成,还需要继续。”
“明天接着?”
“明天先歇一天让身体代谢完今天推出来的这批毒素,后天继续第二次。”
郑老点了一下头,然后伸手攥了一下拳头。
“嘿,手指头比今天早上灵活了。”
他把五根手指张开又合上来回做了几次,动作的幅度和速度都比上午好了明显的一截。
小刘军医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
“半年了,我看着郑老的手一天天僵下去,什么办法都没有,今天第一次看到好转。”
魏德明从窗边转过身。
“陈大夫,后天的推拿,我能在旁边跟着学吗?”
陈阳擦着额头上的汗,抬头看了他一眼。
“上次你不是说我这套手法没有现代医学依据吗?”
魏德明的老脸红了。
“我打自己的嘴巴行了吧,今天你的操作改变了我三十年的认知,求你让我看看。”
“好,后天您站旁边看就行,有问题当场问我。”
陈阳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郑老叫住了他。
“小伙子,到现在为止你还没跟我提过一个钱字。”
“治完了再说。”
“你就不怕我赖账?”
“赖就赖,我少喝两碗鸡汤的事。”
郑老笑了。
这一笑是陈阳进疗养院以来第一次看到老人笑出声来。
“老周,你把那锅鸡汤的账先帮我记着,回头一块算。”
接下来的一周,陈阳每隔一天去疗养院做一次推拿。
每次两个小时,每次推完之后他的后背都湿透,每次心率都会飙升但每次都在安全范围内回落。
第二次推拿之后郑老的手可以稳稳地握住水杯了。
第三次推拿之后老人的膝盖可以弯曲到九十度了,小刘军医说上一次他能弯这么多还是三个月之前的事。
第四次推拿之后小刘拿着最新的尿检报告冲进了房间。
“乌头碱类似物浓度降到了每升三点二微克!”
魏德明从椅子上站起来接过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从十七降到三点二,降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陈阳坐在凳子上喝着小刘泡的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连续四次高强度推拿之后的肌肉疲劳。
“药还得继续喝三天,把剩余的三微克逼出去。”
“三微克已经非常低了,这个浓度还有毒性吗?”魏德明问。
“你们实验室的检测限是多少?”
“每升零点五微克以下就测不出来了。”
“那就降到零点五以下再停药。”
又过了三天。
最后一次尿检的结果:每升零点三微克,低于检测限。
小刘写报告的时候手都在哆嗦。
魏德明站在窗边,报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走到陈阳面前,端端正正地站好,冲他鞠了一个躬。
“陈大夫,之前是我有眼无珠,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起。”
陈阳赶紧站起来扶他。
“魏主任您这是做什么,您的审查和监护帮了大忙了,没有您在旁边盯着心电图我不敢放手推。”
“你别给我脸上贴金了,我就站在旁边看了十天,什么忙都没帮上。”
“您帮了最大的忙,就是您没有因为成见把我拦在门外面。”
魏德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这天下午郑老让小刘把所有的监护设备都撤了。
“撤了吧,我好了。”
“郑老您再带两天吧以防万一。”
“带什么带,我在前线负伤的时候医疗队给我缝了十七针,第二天我就拔了引流管上了阵地,现在一个小毒还要我赖在床上?”
老人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站定,两只手撑在窗台上,一撑一个稳。
然后他转了个身,走到了房间门口,来回走了两趟,步伐稳当,膝盖弯曲自如,脚步声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有力气。
小刘在旁边看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