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昨天那种干咳,这一声,沉,闷,带着一股子往上涌的力道。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声盖过一声……
闺女在这里,温国良不想让闺女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可是实在是忍不住。
温国良趴在洗手池边上,两只手扣着池子的沿,指节都白了,重重的一声咳之后,他吐了。
温文宁看见洗手池的白瓷面上,溅开了一片鲜红色,像墨汁泼在宣纸上一样,一下就散开了,触目惊心。
李红梅的腿一软,整个人滑着墙壁就坐到了地上。
“他爹啊!”
“你说好的不严重,你说是老毛病!”
“可昨天晚上吐了血,今天早上还是吐了血啊。”
“去医院吧,求你了,去医院看看吧!”
温国良的手还撑着洗手池,脊背弓着,他的嘴唇上有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滴,落在白瓷里。
温文宁快步走到他身边,两根手指搭上温国良的手腕上。
此时,温国良的脉象让温文宁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涩,滞,像是一条河道里淤满了泥沙,水流推不动。
有的地方快得打鼓,有的地方慢得像要停,完全乱了章法。
肺脉上的那一路更是触目惊心,气血走到那个位置就断了,跟前头接不上。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把所有翻涌的东西都压下去了。
她的声音是软软段:“爸,先喝口水。”
温文宁从袖口里抽出一个小瓷瓶,拧开,倒进旁边的杯子里,加了温水,递到温国良嘴边。
水是空间里的灵泉,她昨晚就备好了。
温国良接过杯子的时候,手在抖,杯沿磕到了门牙上。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到了胸口那个位置,那种翻涌的感觉一下子就缓了。
像是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把那些堵着的东西往两边推了推,留出一条细细的通道。
他喘了一口气,然后又喘了第二口。
胸口不那么闷了,喉咙里那股腥甜也淡了几分。
温国良抬手在嘴角上擦了擦,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
“宁宁,这水……”
“爸,喝完它。”
温文宁的语气温柔,但不容拒绝。
温国良把剩下的水喝了,杯子放在洗手池边上。
他的脸色好了一些,颧骨底下那层灰白淡了一点,嘴唇也没有刚才那么紫了。
“宁宁,爸没事。”
温国良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李红梅,又看着站在面前的温文宁。
“都是老毛病,年年冬天都犯。”
温文宁把他扶到床边坐下来,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爸,你骗妈可以,骗不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可温国良的眼神闪了一下。
温文宁的手按在他的膝盖上:“爸,你这样多久了?”
温国良不说话。
李红梅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裤子都磨脏了。
“你问他问不出来的!”
她的声音又急又气又怕:“你爸这个倔脾气,死都不开口!”
“在家的时候我就说让他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他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过年的时候咳血,他背着我吐在了灶房的灰堆里,以为我不知道。”
“我翻灰的时候看见了,我问他,他说是划破了嘴!”
李红梅越说越急,声音都变了调:“划破了嘴,能划出那么多血来吗?”
“他就是不去,死活不去!”
温国良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才说了一句:“去了,花钱。”
三个字,把李红梅的话堵住了。
温文宁的鼻尖酸了一下。
花钱。
她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挣的每一分钱都留给了七个儿子和一个闺女。
到头来自己病了,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治,是花钱。
“爸。”
温文宁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缝里都是裂的:“钱的事你别操心,女儿有。”
温国良摇了摇头:“宁宁,爸不要你的钱。”
温文宁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声音还是稳的:“爸,这不是要不要的事。”
“你是我爸,你病了,我带你去医院,天经地义。”
况且,她不缺钱!
温国良看着面前这张白净的脸,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含着泪水:“爸,就是不想连累你。”
“你正坐月子呢,四个娃都等着你喂,你操心爸干啥。”
温文宁的手收紧了一些:“爸,你这话,我不爱听。”
她站起来,朝着李红梅道:“妈,帮爸换件干净衣裳,我去叫大哥他们。”
李红梅忙道:“好咧,好咧!”
“当家的,你可要听闺女的话!”
“吓死我了……”
“……”
温文宁下楼的时候,温文博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洗脸,听见温文宁的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妹子,你咋这么早?”
温文宁道:“大哥,爸病了。”
温文博手里的毛巾没擦完,直接搭在了脖子上:“啥?病了?”
温文宁点了点头:“嗯,刚才爸在楼上咳血,不少。”
温文博的脸变了,他把毛巾往凳子上一甩,大步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温文宁:“妹子,你别急,大哥上去看看。”
“以前,爸在家里也咳嗽,但都是老毛病了,也没见咳血啊!”
温文宁拦住他道:“大哥,爸得去医院。”
温文博点了点头,两步并一步地上了楼。
温文宁转身去敲了西边客房的门。
温文杰开门的速度比温文博慢,他昨晚喝了酒,这会还迷糊着,揉着眼睛出来的。
“妹子?咋了?”
“六哥,起来,爸要去医院。”
温文杰的酒一下就醒了:“爸?咋了?”
温文宁声音依旧软软甜甜的,带着些许急促:“别问了,穿衣服,叫上五哥。”
温文杰嘴张了张,到底没问,转身扯了一下还在床上的温文轩。
“老五,起来,爸出事了!”
温文轩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被子都蹬掉了。
十分钟后,三个哥哥都穿戴整齐站在了二楼走廊里。
温文博从客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扶着温国良的胳膊。
温国良换了件干净的棉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走路的时候,两条腿还是有些晃。
李红梅跟在后头,眼圈红着,手里攥着一条手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